1987年腊月,机械厂大雪。

我娶杨慧琳那天,车间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李立诚,你图啥?”她穿着红棉袄,肚子已经藏不住,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我牵她进宿舍,背后全是笑。

婚后七个月,孩子出生。

产房里消毒水味呛人,她脸色白得像纸,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递到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手抖得哗哗响,腿一软,差点跪在床前。

那张纸,我藏了三十年,没让第二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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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7年刚入冬,机械厂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那天中午我端着搪瓷缸在食堂打饭,前面排着铸工车间的两个女工,一个压着嗓子说:“广播室那个杨慧琳,你听说了没?”另一个筷子往菜盆里戳:“都传遍了,说是跟罗厂长的儿子。”

“罗承德?他不是跟供应科那个……”

“嘘。”

两人端着饭盒走了。我站在原地,大师傅敲了敲盆沿:“李立诚,你到底要不要?”

我打了半份白菜炖粉条,找了角落坐下。筷子插进馒头里,半天没动。

杨慧琳是厂广播员,每天中午十二点整,喇叭里准时响起她的声音:“机械厂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那声音清亮亮的,像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凌子,透着一股脆劲儿。

我修了八年机器,耳朵最灵,她的声音一响,手里的扳手都会慢半拍。

可这两天喇叭没响。

下午车间里,何国安凑过来递了根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吐了口烟圈:“听说了吧?”

“听说啥。”

“杨慧琳,怀孕了。”何国安压低嗓门,“罗承德不认账,今天上午她在厂长办公室哭了一场,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

何国安拿胳膊肘捅我:“你不是一直……”

“别瞎说。”

“我瞎说?去年厂里放电影,你搬着凳子往她旁边凑,以为我没看见?”

我没搭理他,锉刀在铁块上推得呲呲响。何国安讨了个没趣,叼着烟走了。

那天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宿舍。绕到厂区后面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天擦黑的时候,我看见杨慧琳从办公楼侧门出来。

她穿着一件蓝色棉猴,领子竖起来,脖子缩在里头。

走得急,没看路,差点撞上路边卸货的板车。

她往旁边一躲,脚下一滑,扶着墙站稳,又接着往前走。

我跟了几步,想喊她,嗓子眼像塞了棉花。

她拐进女工宿舍楼,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站在电线杆底下,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一早,何国安在车间门口拦住我,眼睛瞪得溜圆:“杨慧琳找你。”

我扭头一看,她站在车间外面的老槐树底下。还是那件蓝棉猴,脸比昨天更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底下乌青一片。

“李立诚。”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在砂纸上磨过,“你……能娶我吗?”

风从车间那头刮过来,卷着铁屑和机油的味道。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棉猴的下摆,指头关节发白。

“我怀孕了。罗承德不认。我爸妈还不知道。”她一句一句往外蹦,声音越来越低,“我需要找个人结婚,给孩子上户口。我知道这很过分,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过。”

她说完就要转身。我伸手拉住了她袖子。

“你让我想想。”

她回过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把手抽回去,快步走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树上的枯枝被风吹得嘎吱响。头顶的天灰得像一块脏抹布。

晚上回到宿舍,何国安正在洗脚,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嘴。我说了。他脚也不洗了,把毛巾往盆里一摔。

“你疯了?”

我没吭声,脱了鞋坐在床沿上。

“李立诚,你听我一句。”何国安凑过来,“她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你娶她?全厂人怎么看你?你妈那边你怎么交代?”

“她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的人多了去了,你都要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昏黄,照得整个屋子像泡在旧茶水里。

“她广播的时候,声音好听。”我说。

何国安愣了半天,骂了句“不可理喻”,翻身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金鱼的胖娃娃。我伸手把年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广播室找她。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桌上摊着一份稿子,蓝黑墨水的字迹被水渍洇开,模糊了一片。

我敲了敲门。她猛地直起身,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李立诚?”

“我答应你。”

她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广播室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七点四十分。

“但是,”我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孩子生下来,我养。你别再跟罗承德有任何来往。”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稿纸上,把蓝黑墨迹洇得更大。

“好。”她说。

那天上午,机械厂的大喇叭没有响。很多人后来回忆,那是杨慧琳唯一一次没播午间新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打菜的师傅看了我一眼,勺子里的白菜多舀了半勺。

我端着饭盒往座位走,旁边一桌人的说话声忽然小了,几双眼睛瞟过来,又飞快地收回去。

何国安坐在角落里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他凑过来低声说:“罗承德今天在技术科放话,说谁要是接了他的盘,他让谁在厂里待不下去。”

“随他。”

“你倒是想得开。”何国安叹了口气,扒了口饭,嚼了半天,“你妈那边,你说了没?”

“还没。”

“趁早说。别等传到她耳朵里,那就不是商量了。”

我扒了两口饭,白菜帮子嚼在嘴里没滋没味。

下班后我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

家在厂区北边的筒子楼,骑车十五分钟。

我妈罗银花正在楼道里生炉子,看见我回来,拍拍手上的煤灰:“今天怎么回来了?”

“妈,我有事跟你说。”

她瞅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火钳子放下:“进来说。”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李万福走了六年了,肺上的毛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翻砂工。

我坐在椅子上,我妈坐在对面,两手叠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我。

“我要结婚了。”

她愣了一下:“谁?”

“杨慧琳。广播室那个。”

我妈的眉头拧起来,半天没说话。屋外有人喊“罗婶,你家炉子还烧不烧了”,她没应声。

“广播室那个,是不是就是……”

“是。”

“李立诚。”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人不错。”

“人不错?”我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盖子跳了一下,“她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孩子,你跟我说人不错?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姐,图什么?图你给人当便宜爹?”

“妈。”

“你别叫我妈。”她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要是敢娶她,以后别回这个家。”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墙上的遗像里,父亲戴着帽子,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

“她走投无路了。”我说。

“走投无路的人多了,你都要管?”

“她不一样。”

我妈看了我很久,最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走吧。”她说,声音哑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背对着我,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下了楼,骑上车子往回走。

风刮在脸上,冷得发疼。

骑到厂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我把车支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脚冻麻了,才站起来,蹬上车回了宿舍。

何国安看我回来,翻了个身:“怎么样?”

“我妈不同意。”

“意料之中。”他顿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办还得办。”

何国安没再说话。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北风呜呜地刮。

02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议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去车间上班,路过技术科门口,罗承德正跟几个人站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过来,他歪着嘴笑了一下。

“哟,李师傅。”他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听说你要办喜事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提高了嗓门:“李师傅风格高啊,替别人养儿子,活雷锋嘛。”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我攥了攥手里的工具袋,指头把帆布带子勒出一道印子。何国安从后面赶上来,拽了我一把。

“别理他。”

我跟着何国安进了机修车间。铁皮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笑声被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赵忠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喜欢背着手在车间里转悠,看见谁干活慢了就咳嗽一声。

“立诚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你的技术,在机修班是数得着的。厂里最近考虑提一个班长,我本来是想推荐你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不过你也知道,个人作风问题,组织上是要考虑的。”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那张油光光的脸。

“赵主任,我有什么作风问题?”

“这个嘛……”他把茶缸放下,手指头又敲起来,“群众有反映嘛。你娶杨慧琳,她那个肚子……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我娶谁,是我个人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赵忠摆摆手,“你是厂里的骨干,厂里培养你这么多年……”

“赵主任。”我打断他,“班长我不当了。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干活。”

我转身就走。赵忠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晚上我去广播室找杨慧琳。她正在收拾东西,桌上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本播音教材和两盆小仙人掌。

“要搬?”

“嗯。宿舍那边让我搬到楼下去,说楼上要腾出来给新来的大学生。”她把纸箱抱起来,“其实我知道,是有人不想跟我住一层。”

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搬哪儿?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没理她,抱着箱子往外走。她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了。

“李立诚。”

我回头。

她站在广播室门口,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倦意照得分明。

“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我把箱子往怀里拢了拢:“箱子放哪儿?”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走过来领路。

女工宿舍楼在厂区东边,三层红砖楼,外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她原来住二楼,现在搬到一楼最里头一间,紧挨着水房,墙皮上洇着大片水渍。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

“这屋子潮。”我说。

“挺好的。”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背对着我,“比露宿街头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有些刺眼。

“明天我去跟后勤上说,给你换一间。”

“别去了。”她转过身,“李立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不想你再因为我得罪人。”

“我不怕得罪人。”

她低下头,把一盆仙人掌放在窗台上。

“我知道你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可是我怕。”

从宿舍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我走到厂区小卖部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推门进去买了包烟。

柜台后面的老师傅认识我,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立诚,听说你要办喜事了?”

“嗯。”

“好事。”他把钱递过来,“杨慧琳那姑娘,我认识。以前常来买话梅,嘴甜,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是个好姑娘。”

我点了点头,把烟揣进兜里。

出了小卖部,我没直接回宿舍,绕到厂区后面的小酒馆。

那地方不大,就三四张桌子,卖散装白酒和花生米。

推开门,里面一股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蓝棉猴,低着头,面前摆着一个搪瓷杯。

我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面前那杯酒下去了一大半。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也在这儿?”她反问。

我没回答,招手让老板再拿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散装的,一股冲鼻的酒精味。

“别喝了。”我说。

“你管我。”

“我答应了娶你,就能管你。”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立诚,你说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

“骗人。”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全厂人都知道我是个破鞋,就你不知道?”

“你不是。”

“我是。”她放下杯子,手撑着额头,“罗承德跟我说,他会离婚娶我。我信了。我等了他两年。结果我怀孕了,他跟我说,让我自己去医院处理掉。”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不去。我凭什么去?他老婆找上门来骂我,他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李立诚,我是不是特别贱?”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冒火。

“别说了。”

“我要说。”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想从广播室那扇窗户跳下去。可是我不敢。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杨慧琳。”

“你让我说完。”她抓着桌沿,指节发白,“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连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我都不确定。”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没回答,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呛得直咳嗽。我伸手去夺杯子,她躲了一下,手肘碰翻了桌上的花生米,哗啦撒了一地。

“杨慧琳,你刚才说什么?”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酒馆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过来。

我坐在对面,脑子里嗡嗡响。她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我太阳穴上。

“我那天喝多了。”她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有一天晚上,罗承德放我鸽子。我一个人在小酒馆喝酒。后来……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醒来,在宿舍床上。我以为是自己喝多了被工友送回来的。”

我攥着杯子的手在发抖。

“李立诚。”她抬起头,眼睛肿成一条缝,“我是不是很脏?”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绕到她那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

“去哪儿?”

“送你回去。”

她被我拽着往外走,脚步踉跄。酒馆老板在后面喊“杯子还没收呢”,我没理。

外面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寒战。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肩膀,没拒绝。

走到女工宿舍楼下,她站住了。

“你今天听到的话,忘了它吧。”

“忘不了。”

她低下头,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凉的。

“明天去领证。”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说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把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上去吧,早点睡。”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你。”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没了知觉。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的薄雪泛着冷光。我想起杨慧琳刚才那句话,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一片大雾里走,前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我追上去,人影转过头来,是杨慧琳。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何国安还在打呼噜,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开始飘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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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是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天阴得厉害,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民政局在城关镇,离厂区六里地。

我骑车载着杨慧琳,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架,一只手按着被风吹起来的围巾。

路上结着薄冰,车轮碾过去嘎吱响。

到了地方,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杨慧琳的肚子,什么也没问,啪啪盖了两个章。

“九块钱。”

我交了钱,接过两张结婚证。杨慧琳的那张她没要,让我收着。

“放你那儿吧。”她说。

回来的路上雪下大了。我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没接。

“你自己戴着。”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她没再犟,接过去绕在脖子上。

到了厂门口,何国安带着机修班几个弟兄等在传达室,看见我们回来,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是两百响的小鞭,在雪地里炸开,红纸屑撒了一地。

“走走走,食堂二楼,我订了一桌。”何国安拍着我肩膀。

那顿饭吃得热闹。

机修班来了七八个人,杨慧琳那边只来了她同宿舍的两个女工,一个叫周美惠,一个叫韩佳琪。

两个人坐在杨慧琳旁边,不怎么说话,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

何国安举着杯子站起来:“来,敬新郎官一杯。”

我端了杯子,白酒辣嗓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酒过三巡,门被推开了。罗承德晃晃悠悠走进来,身后跟着技术科的两个跟班。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上落着雪,嘴角挂着笑。

“哟,喝上了?”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杨慧琳身上,停了两秒,“李师傅,恭喜恭喜。”

何国安站起来:“罗承德,你来干什么?”

“来喝喜酒啊。”他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李师傅娶了我们厂花,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

他端起杯子冲我举了举:“李立诚,你可真行。替别人养儿子,一般人没这个肚量。”

桌上安静了。周美惠拉了拉杨慧琳的袖子,杨慧琳低着头,脸白得像桌上的馒头。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罗承德。”

“嗯?”

“你再说一遍。”

他歪着嘴笑,把杯子举到嘴边。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何国安伸手拦我,没拦住。我走到罗承德面前,他仰着头看我,笑容还挂在脸上。

“李立诚,你想干什……”

我一把攥住他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溅了他一手。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盯着他,“你要是来喝酒,我欢迎。你要是来闹事,门口在那边。”

罗承德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站起来,何国安和机修班的人也站起来。食堂二楼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罗承德慢慢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我,嘴角抽了两下。

“行。李立诚,你行。”他甩了甩手上的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慧琳一眼,“杨慧琳,你找的好男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桌上的人半天没人说话。何国安先开了口:“来来来,接着喝。”

筷子重新动起来,但气氛已经不对了。杨慧琳坐在那里,一口菜没吃。周美惠给她夹了块鱼,她拨到一边。

散了席,我送杨慧琳回宿舍。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雪没过了脚面。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围巾裹到鼻子底下。

“今天的事,对不起。”她说。

“跟你没关系。”

“罗承德那个人,你以后离他远点。他心眼小,肯定记仇。”

“我知道。”

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二楼走廊透出一点光。

“你妈那边,要不我去跟她说说?”

“不用。我自己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明天我去后勤上问,看能不能申请一间夫妻房。总住在女工宿舍不像话。”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好。”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我推着车子走,雪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路过厂区宣传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玻璃橱窗里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安全生产标兵”名单,第一个名字是罗承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

何国安在宿舍等我。看见我进门,他从床上坐起来。

“送回去了?”

“今天这出闹的。”他叹了口气,“罗承德那小子,你以后真得防着点。他爹是厂长,他在技术科横着走,你一个机修工,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没想拧谁。”

“那你今天……”

“他嘴欠。”

何国安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平时蔫了吧唧的,关键时候倒硬气。”

我没接话,脱了衣服上床。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事,罗承德那张歪着嘴笑的脸,杨慧琳白得像纸的脸,我妈背对着我的肩膀。

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又下雪了,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有个声音在喊我,我跑过去,跑着跑着,脚下的雪变成了水,我往下沉,水没过了膝盖、腰、胸口……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何国安正在穿衣服。

“做噩梦了?”他问,“你刚才喊了一嗓子。”

“没事。”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昨天更大了。

04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平淡。

杨慧琳从女工宿舍搬进了机修班后面的筒子楼。

后勤上给了一间朝南的屋子,十二个平方,比原来那间强了不少。

何国安带着几个弟兄帮忙搬东西,半天就收拾利索了。

屋里摆了一张双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铁皮炉子。杨慧琳从广播室搬来的那两盆仙人掌搁在窗台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哨兵。

头一个月,我们分床睡。

她在双人床上铺了两床被子,中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我没说什么,每天下了班打热水给她泡脚,早上起来煮两个鸡蛋放在桌上。

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托何国安从老家捎了一袋子酸萝卜,她嚼了两根,总算压住了恶心。

“你听谁说的酸萝卜管用?”她问我。

“我妈怀我姐的时候,就吃这个。”

话一出口,我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妈那边,我回去过两趟。

第一趟她没给我开门,隔着门板说“你走吧”。

第二趟她开了门,让我进去坐了一会儿,倒了一杯水,没问我杨慧琳的事。

临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递给我。

“你爹的旧棉袄,我改小了,给……给孩子穿。”

我把包袱接过来,我妈扭过头去擦灶台,手在灶台上抹了半天,什么也没擦掉。

“走吧。”她摆摆手,“好好过日子。”

我拿着包袱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包袱里的棉袄掉出来一只袖子,我弯腰捡起来,发现袖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我妈年轻时在缝纫社干过,绣字是她的老手艺。

日子一天天过。杨慧琳的肚子大起来,走路开始费劲。广播室的工作没停,但厂里把她的班调成了早班,中午就让她回去休息。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缝衣服,缝着缝着忽然说了一句:“李立诚,那天晚上你要是没走就好了。”

我正蹲在地上修炉子,没反应过来:“哪天晚上?”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梦话呢。”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针线在布料上穿进穿出,看不清表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把针往布上一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很自然,但嘴角绷得有点紧。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快把炉子修好,屋里冷。”

我没再追问。炉子捅了半天,火苗终于窜上来,映得她侧脸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她低头继续缝衣服,针脚走得又密又齐。

日子到了腊月底,厂里放了假。

那年冬天格外冷,筒子楼的暖气烧得半死不活,屋里拢着炉子也才十来度。

杨慧琳整天缩在被子里,我买了个热水袋给她焐脚。

大年三十晚上,何国安端了一盆饺子过来,三个人围着炉子吃。窗外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明年这时候,屋里就多一口人了。”何国安喝了口酒,咧嘴笑。

杨慧琳低头吃饺子,嘴角弯了一下。

“何国安。”我说,“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我?算了吧。”他摆摆手,“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吃完饺子,何国安走了。我收拾碗筷,杨慧琳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

“他动了。”她说。

“谁?”

“孩子。”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刚才踢了我一脚。”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肚子上。隔着棉袄和毛衣,我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小鱼甩尾。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嘴角弯弯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我想了想:“叫李念诚吧。”

“念诚?”

“念着,诚着。”我顿了一下,“我希望他长大了,做个实诚人。”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什么。炉子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只剩下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我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有睡着。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那天在小酒馆说的话:“我连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我都不确定。”她当时喝多了,说的话当不得真。

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后来我索性不想了。不管孩子是谁的,生下来就是我李立诚的。我认。

正月初八,厂里开工。

杨慧琳的预产期在正月十五前后。

她身子重了,走路要扶着墙。

我每天中午从食堂打了饭给她送回来,晚上下了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

正月十二那天夜里,她忽然把我推醒。

“立诚,我肚子疼。”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我一下子清醒了,披了衣服下床,手忙脚乱地找棉袄。

“你躺着,我去叫车。”

厂里只有一辆吉普车,平时归厂长用。

我跑到车队值班室,敲门敲了半天,值班的师傅披着大衣出来,听我说完,犹豫了一下:“李立诚,这车得厂长批条子……”

“人命关天。”

他看了看我,转身回去拿了钥匙。

吉普车在雪地里打滑,一路歪歪扭扭开到筒子楼下。我把杨慧琳背下来,她疼得直咬嘴唇,手抓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

到了厂医院,值班医生检查完,说还早,让先在待产室等着。

杨慧琳躺在病床上,满头是汗,头发粘在脸上。

我拿毛巾给她擦,她攥着我的手,攥得指头发白。

“我在。”

“要是……要是我有什么事,你……”

“别胡说。”

她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着我的手,攥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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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三早上七点,孩子生下来了。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听见门响,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

“男孩,六斤八两。”护士把孩子递到我面前。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伸手想接,又缩回来,怕自己手笨摔了他。护士笑了一下:“没事,你托着头。”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孩子很轻,又很沉。轻得像一团棉花,沉得让我胳膊发酸。

“你媳妇挺顺利的,再观察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护士说完就走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孩子忽然睁开眼,眼珠子黑亮亮的,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我忽然想哭。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哭。我抱着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了才想起来回病房。

杨慧琳被推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我把孩子放在她床边的小床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喝水。”

她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睡一会儿。”

她还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慢慢转过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立诚。”

“你把门关上。”

我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把病房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孩子在小床上安静地睡着,偶尔发出一点细碎的鼻音。

“你把孩子抱过来。”

我把孩子抱到她枕边。她侧过头,看了孩子很久。然后她慢慢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折得皱巴巴的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信封递给我。手在发抖。

“你打开看。”

我接过信封,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是一张化验单。厂医院的抬头,上面印着几行字。我的眼睛扫过去,手开始抖。

血型:B型。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地一声。

杨慧琳是O型,罗承德是A型。O型和A型,不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我是B型。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别过脸去,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你……”

“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以为……我以为是他的。我算了日子,应该是他的。可是孩子生下来,护士说孩子血型是B型。我表姐在化验室,我托她加急验的。”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着。

“李立诚,孩子是你的。”

我攥着那张化验单,指头把纸边捏出了褶子。腿一软,膝盖磕在床沿上,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那天晚上……小酒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送我回宿舍。你不记得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泪糊了满脸,“你那天也喝多了。你把我送到门口,我拉着你不让你走。后来……后来你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蹲在床边,脑子里像被搅碎了的浆糊。

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小酒馆喝多了,后来何国安说我是自己走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宿舍醒来,头疼欲裂,以为只是宿醉。

原来那天晚上我根本没回宿舍。

原来孩子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着小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他睡得很安静,小嘴一张一合,呼吸均匀。他是我儿子。是我的。

“李立诚。”杨慧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是恨我,就恨吧。我瞒了你这么久。”

我站起来,转过身。她躺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走到床边,把化验单折好,塞进自己棉袄里面的口袋。然后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别哭了。”我说,“月子里哭,伤眼睛。”

她愣住了。

“孩子是我的。”我说,“你也是我的。以前的事,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在往上弯。

我弯下腰,把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来,放在她枕边。孩子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领。

“你看。”我说,“他认得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孩子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指头,攥得很紧。

“李念诚。”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李念诚。”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们娘俩。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

那盆仙人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花苞,黄绿色的,小小的,在寒风里轻轻抖着。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该喂奶了。”

杨慧琳把衣服撩起来,护士帮着把孩子凑过去。孩子本能地拱了拱,找到了奶,用力吮起来。杨慧琳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躲。

我退到一边,坐在墙角的凳子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化验单。纸已经被我攥得发烫。

“李立诚。”杨慧琳喊我。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冰凉,掌心有汗,但攥得很紧。

“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她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嗓子眼堵得厉害,怕一开口就露馅。

孩子吃饱了,打了个嗝,又睡过去了。杨慧琳也累了,闭上眼睛。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机轻轻的嘀嗒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俩。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纸边硌着指头,有点疼。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血型那一栏,B型,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小酒馆,她趴在桌上说“我连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我都不确定”。

她那时候就已经怀疑了,只是不敢说。

我把化验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房檐上滴着水,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

远处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扯成一条斜线。

有工人在扫雪,铁锹刮在地上,嚓嚓响。

我站了很久,直到杨慧琳轻轻喊了一声“立诚”。我回过头,她冲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把孩子的小床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看看他。”

我低下头。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舒展开来,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热的,滑滑的。

“像你。”她说。

“哪里像?”

“眉毛。”她笑了笑,“你眉毛粗,他眉毛也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小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我的。是我的儿子。

06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杨慧琳出院了。

我用厂里的吉普车把她们娘俩接回筒子楼。

何国安带着几个工友在楼下等着,看见车来,噼里啪啦又放了一挂鞭。

我妈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杨慧琳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我妈走上去,把包袱递过去。包袱里是一件小棉袄,跟上次那件一样的针脚,袖口上绣着一个“李”字。

“给孩子的。”我妈说,眼睛没看杨慧琳,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硬气。

杨慧琳接过来,低了低头:“谢谢妈。”

我妈愣了一下。这是杨慧琳第一次喊她妈。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外头冷,进屋说。”

那天晚上,我妈留下来吃了顿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鸡蛋炒木耳。杨慧琳坐在床上喂孩子,我妈在灶台前忙活,我打下手。

“你媳妇奶水够不够?”我妈忽然问。

“够。她吃得还行。”

“鲫鱼汤下奶,明天我去买两条。”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低着头炒菜,铲子在锅里翻得叮当响。

“谢谢。”

她没接话,铲子翻得更响了。

吃完饭我妈走了。杨慧琳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床边看我收拾碗筷。

“你妈今天挺好的。”

“她嘴硬心软。”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立诚,那张化验单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罗承德那个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再说……”她低下头,“厂里人本来就嚼舌根,再传出去,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化验单藏好,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那你呢?”我问,“你心里不委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委屈。”她说,“是我对不起你在先。你肯认这个孩子,我已经……”

她没再说下去。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靠在床头,孩子睡在她臂弯里,一大一小两张脸,安安静静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算是立起来了。

出了月子,杨慧琳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但落下个腰疼的毛病。

变天的时候直不起腰来,疼得额头上冒冷汗。

我托人从老家找了个偏方,每天用艾草煮水给她敷。

厂里那边,罗承德没再来找麻烦。

何国安说他在技术科老实了不少,估计是被罗斌骂了一顿。

但背地里风言风语没断过,食堂里有人看见我就绕道走,好像我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别理他们。”何国安说,“过自己的日子。”

日子确实在过。

李念诚一天一个样,满月的时候长了三斤,小脸圆乎乎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我妈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尺布头。

她跟杨慧琳的话还是不多,但两个人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有天晚上,杨慧琳给孩子喂完奶,忽然跟我说:“立诚,我想回去上班。”

“你身体行吗?”

“差不多了。广播室那边说给我留着位置。”

“孩子谁带?”

“白天送托儿所。晚上我自己带。”

我想了想,点了头。她这个人,闲不住。再说家里多一份收入,日子也宽裕些。

杨慧琳回去上班的第一天,我在车间里听见广播响了。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机械厂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何国安在旁边咧嘴笑:“你媳妇。”

我没说话,扳手拧下去,螺丝咔嗒一声紧了。

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就没后面那些事了。

可罗承德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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