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停电,我摸黑在浴室搓洗林峰的工作服。
忽然一双胳膊从后头箍住我,酒气混着汗味直冲鼻子。
我吓得刚要叫,门外传来林峰熟悉的咳嗽声。
那双手猛地松开,等我摸到手机照亮,人没了。
地上水渍里,多了一枚陌生皮鞋印。
01
林峰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放了十八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六号他准时把卡递过来,我取了钱,留够家用,剩下的存定期。
这是我们从结婚就定下的规矩。
可最近三个月,卡里的数对不上。
头一回少了一千五,我以为他临时有事花了,没问。
第二个月又少一千五,我问了一嘴,他说帮车队老赵垫修车费,下月还。
第三个月还是少一千五,我打电话到车队,老赵接的,说没这回事。
我没戳穿。
晚上林峰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坐对面择韭菜。
他呼噜呼噜喝粥,手机搁在碗边,屏幕朝下。
以前他手机随手扔沙发上,现在走哪带哪,洗澡都拿进浴室。
我择完韭菜,随口问:“老赵那钱还了吗?”
他筷子顿了一下,也就半秒。“还了,现金给的,我忘存了。”
“哦。”我继续择韭菜,没抬头。
那天夜里我听着他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四十四的人了,鬓角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以前不这样。
我轻轻侧过身,盯着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密码是多少来着?
他生日?
儿子生日?
我试了两回,屏幕弹回来“密码错误”。
第三回不敢试了,怕锁死。
第二天趁他出车,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衣柜顶上,床底下,米缸后头,连他那个装旧工具的纸箱都倒了。
什么也没找着。
倒是翻出一张去年的体检单,夹在旧杂志里,上面写着“建议复查”,他从来没提过。
晚上他回来,我问他体检的事。他愣了一下,说没事,脂肪肝,男人都有。然后一头扎进浴室,水声哗哗响了快四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外头有人了?
不像。
钱拿回家越来越少,人倒是按时回来。
可这按时里头,又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隔天我去菜市场,碰见何宇媳妇。
聊了两句家常,她忽然说:“你家林峰最近挺忙啊,何宇说上礼拜半夜看见他在巷口跟人说话,大冷天的,站那儿说了快一个钟头。”
“跟谁啊?”
“何宇没细说,就提了句‘好像是林峰他哥’。”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林峰他哥?
我嫁给他十八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个哥。
逢年过节回老家,堂兄弟表兄弟倒是有几个,可没一个是他亲哥。
“是不是听错了?堂哥吧?”
何宇媳妇拍了下嘴:“可能吧,我也没细问。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笑了笑,说没事。可往家走的路上,腿有点发软。路过小卖部,何宇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我,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又蹲回去了。
那眼神,分明是有话不敢说。
02
小区贴通知那天,风刮得挺大,告示栏的铁皮哐当哐当响。我拎着菜篮子路过,看见红纸上写着:因线路检修,本周六早六点至晚十点停电。
回家跟林峰说了。他正往包里塞换洗衣服,头也没抬:“正好,我周六跑趟长途,去临市,晚上不回来。”
“又跑长途?上个月不刚跑过?”
“车队排的班,推不掉。”他把包拉链拉上,拎了拎,又放下,“你自己在家注意点,把蜡烛备上。”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
切土豆丝的时候,刀一滑,差点切到手指。
我盯着案板上的刀痕,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他跑长途回来,外套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一箱牛奶和一袋成人纸尿裤。
我们家没人用纸尿裤,两边老人也都不在了。
我问他,他说帮同事带的。
哪个同事?他没说。
周六一早,林峰背着包出门,临走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说:“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得发慌。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拐上大路,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然后我回身,打开他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头有个铁皮盒子,他以前放驾驶证和行车本用的。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驾驶证在,行车本在,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我展开一看,是张转账凭条,上个月五号,转出两千,收款人:徐年。
徐年。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上上个月也有一张,一千五。
再往前翻,还有一张,一千二。
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就是他工资卡里少的那部分。
我把凭条按原样折好,放回去,合上抽屉。坐在床边,手有点抖。徐年是谁?他哥?可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亲哥。
中午我下楼买蜡烛,顺便透透气。小卖部门口支着个遮阳棚,何宇坐在里头剥花生。看见我,他站起来招呼:“嫂子,买啥?”
“蜡烛,晚上停电用。”
他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递过来,收了钱,又坐回去剥花生。我犹豫了一下,没走。
“何宇,我问你个事。”
“嫂子你说。”
“林峰是不是有个哥?”
何宇手里那颗花生壳捏碎了,碎屑掉在柜台上。他拿抹布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才开口:“嫂子,这个事吧……你别问我,我真不好说。”
“你知道。”
“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别的真不知道。”他把抹布往边上一扔,“峰哥不让说,我要是说了,他得跟我急。”
“他哥叫什么?”
何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躲躲闪闪的。“嫂子,你回去问峰哥吧。我真不能说了。”
我没再逼他。拎着蜡烛往家走,脑子里嗡嗡的。何宇那表情,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林峰到底瞒了我什么?一个亲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整栋楼静悄悄的,邻居们大概都出去避停电了。我点了根蜡烛,坐在客厅里发呆。烛火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
忽然想起浴室里还泡着林峰换下来的工作服,他走之前扔洗衣机上的。我端了蜡烛进浴室,把衣服捞出来搓。肥皂打了两遍,领口袖口使劲揉。
搓到第三遍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粉的味,也不是林峰身上的汗味。
是烟味,混在衣服纤维里,搓都搓不掉。
林峰戒烟五年了,从儿子上初中那年就戒了,一口不抽。
这烟味哪来的?
我举着衣服凑到蜡烛跟前闻,没错,就是烟味,还是那种便宜烟,呛鼻子。
我把衣服翻过来,在左边袖口内侧,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抠出来一看,是一截烟屁股,烟嘴都被咬扁了。
不是林峰的牌子。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继续搓衣服,手却在发抖。水凉了,我也没管,机械地搓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03
蜡烛是在我搓最后一件衬衫的时候灭的。浴室窗户没关严,一阵穿堂风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没了。
黑暗一下子压下来,比我想象的要黑得多。
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还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去,摸到地上的盆,想把衣服捞出来。手刚伸进水里,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方向过来的。
赤脚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我以为是猫,可猫走路没这么沉。
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跟面条似的。
还没等我转过身,一双胳膊从后头箍了上来。
那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子把我从地上提溜起来。
我整个人被勒得喘不过气,后背贴着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酒气,汗味,还有一股子烟味,混在一起往我鼻子里钻。
我想叫,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那双手臂越收越紧,我脚都快离地了。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我的嘴,掌心的老茧刮得我嘴唇生疼。
“别动。”一个声音贴着我耳朵说,沙哑,含混,带着酒气。
我拼命扭了一下,那人力气更大了。我的腰被他勒得快要断掉,脚在地上乱蹬,踢翻了那个塑料盆,水哗啦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像是嗓子不舒服,闷闷地“嗯哼”了一下。可那声音我太熟了,十八年听下来,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林峰。
箍住我的手猛地一松。
我整个人瘫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可我没叫,因为我听见了脚步声,朝浴室窗户那边去的,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然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拉上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长,我摸到洗手台边上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光一亮,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家浴室。
水洒了一地,盆翻了,衣服散得到处都是。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插销都插上了。
地上水渍里,有一枚鞋印,清清楚楚的,皮鞋底的花纹。
不是林峰的鞋。林峰一年四季穿运动鞋,他嫌皮鞋硌脚。
我拿手机照着那枚鞋印,看了很久。
鞋码不大,四十一二的样子。
鞋跟外侧磨损厉害,走路应该有点外八字。
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家里来过谁?
最近谁来串过门?
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蹲在黑暗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门开了,客厅灯亮了,然后是林峰的声音。
“怎么不开灯?人呢?”
他的脚步声朝浴室过来。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他推开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脸,一脸的疑惑。
“你坐地上干啥?怎么湿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有人。”
“什么?”
“浴室里有人。从后头抱我。”
林峰愣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我拉起来,语气挺平静:“你做梦了吧?停电停的,脑子糊涂了。”
“我没做梦!有人搂我,还捂我嘴。你咳嗽了他才跑的。”
“我咳嗽?”他皱起眉,“我刚进门,咳什么嗽?”
我盯着他。他站在浴室门口,运动鞋上干干净净的,裤脚也没湿。可我明明听见了,那声咳嗽,闷闷的,跟他在家清嗓子时一模一样。
“地上有鞋印。”我指着水渍。
林峰拿手机照了照,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水渍,哪有什么鞋印。你摔了一跤,把盆打翻了,自己吓自己。”
他把我扶到客厅沙发上,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然后去浴室收拾。
我听见他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来来回回。
等他再出来,浴室已经干干净净了,水渍拖了,盆收好了,窗户开着通风。
“没事了,睡吧。”他拍了拍我肩膀。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那杯热水搁在茶几上,冒着白气。林峰自己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那个人捂嘴的时候,我指甲抓到了他手背。现在指甲缝里,有一点点干了的皮屑,还有一丝很淡的血痕。
我把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烟味,跟林峰衣服上那个烟头一模一样。
04
那一夜我没合眼。
林峰在卧室里睡得死沉,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我窝在沙发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来覆去地想那枚鞋印。
四十一码,外八字,皮鞋。
林峰穿四十三的运动鞋,走路有点内八字。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手机响了。林峰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几个字:“知道了……下午……别催。”
他挂了电话,翻了个身,又睡了。
早上起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煮了粥,煎了鸡蛋,还问我要不要加糖。我摇头,他就自己加了半勺,呼噜呼噜喝完了,抹抹嘴说要出车。
“今天不出车。”我说。
他拿车钥匙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不出?排了班的。”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点多啊,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从浴室出来是九点四十。你九点四十之前在哪?”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下来。“韩慧颖,你什么意思?”
“我听见你咳嗽了。就在浴室门外。”
“我进门的时候你坐在地上,你忘了?”
“我没忘。可在我坐地上之前,你已经在门外了。”
林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白里有血丝,眼皮浮肿,像是没睡好。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无奈的笑,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最近是不是更年期了?怎么疑神疑鬼的。”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拿起车钥匙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复杂的,有烦躁,有不耐烦,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懂。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他喝剩的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我用筷子戳破,底下还是温的。
我把家里所有的鞋翻出来,摆了一客厅。
林峰的运动鞋三双,拖鞋两双,皮鞋一双。
那双皮鞋是去年儿子结婚时买的,就穿过一回,鞋底几乎没磨损。
我拿起来比了比,鞋印大小对不上,花纹也不一样。
不是他的鞋。
我把鞋收回鞋柜,坐在沙发上发愣。
茶几上搁着昨天的报纸,我随手翻开,眼睛扫到一则小新闻:城郊一男子入室盗窃被拘,警方提醒市民妥善保管钥匙。
新闻不长,豆腐块大,我看了两遍。
入室盗窃,钥匙。
家里就我和林峰住,钥匙除了我们俩,还有谁有?
儿子?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他那把钥匙一直放在玄关抽屉里,我昨天还看见过。
我打开抽屉翻了翻,儿子的钥匙还在。
可我注意到,钥匙环上多了一把。
小小的,银色的,防盗门钥匙。
我试了一下,插不进我家大门,齿形对不上。
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下午我出了趟门,去物业查监控。
管监控的小伙子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挺好说话,帮我调了昨晚的录像。
单元门进进出出的,从晚上七点到十点,只有我一个人。
“阿姨,没人来过。你是不是记错了?”
“电梯里的呢?能查吗?”
“电梯的监控上礼拜就坏了,还没修。”
我道了谢,走出物业办公室。
小区里风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我家那扇窗户。
六楼,不高不低,浴室窗户对着楼后的消防通道。
那扇窗户,昨晚是从外面被人关上的。
消防通道的铁栏杆上,会不会留下什么?
我绕到楼后,仰头看六楼那扇窗。
窗户关着,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楼下的水泥地上,有几个烟头。
我蹲下去看了看,牌子跟林峰衣服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捡了一个烟头,用纸巾包好,揣进口袋。
晚上林峰回来,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不深,但很新鲜,像是刚抓的。
他洗手的时候搓了两遍肥皂,出来的时候那道印子还在。
“手怎么了?”我问。
“搬货蹭的。”
“以前搬货也没见你蹭成这样。”
他把碗端起来,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没再问。
吃完饭,他进卧室玩手机,我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在卧室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最后一句:“你再这样我真不管了。”
碗从我手里滑进水池,哐当一声。卧室门开了,林峰探出头:“怎么了?”
“手滑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
我把碗捞出来,接着洗。
手指头在凉水里泡得发白,我搓着那个碗,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那把多出来的钥匙,和他手背上的抓痕。
05
第二天是周一,林峰照常出车。
他走之后,我把家里所有角落又翻了一遍。
衣柜顶上的旧鞋盒,床底下那个装证件的小铁箱,还有厨房吊柜最里头那个我放存折的饼干盒。
鞋盒里是儿子小时候的奖状,铁箱里是我们的结婚证和房产证,饼干盒里存折还在。什么也没少,什么也没多。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下午我去何宇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盐。何宇还是坐在柜台后头剥花生,看见我,笑了笑。
“嫂子,买盐啊。”
“嗯。”我把钱递过去,没走,“何宇,我问你个事,你照实说。”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
“林峰是不是有个亲哥?”
何宇把手里那颗花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皮,站起来把店门从里头关了。他拉了把凳子让我坐,自己靠在货架上,半天没开口。
“嫂子,这个事我憋了好几年了。峰哥不让说,可我看着你被蒙在鼓里,心里也不得劲。”
“你说。”
“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徐年。比他大十几分钟,随他妈姓。小时候他们爸妈离婚,他妈带着老大走了,林峰跟他爸过。后来他妈改嫁,老大就跟着继父姓徐。”
双胞胎。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怪不得何宇说“你哥”的时候那么别扭。怪不得林峰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那徐年现在在哪?干什么的?”
何宇搓了搓手。“这个我真不太清楚。就知道前些年出了事,进去了几年。出来以后过得不好,峰哥一直在帮他。具体帮什么,峰哥不说。”
“进去过?因为什么?”
“好像是……盗窃。”何宇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峰哥知道了我这店都开不下去。”
我没说话。盗窃。徐年。那个在我家浴室里搂住我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他长什么样?”
“跟峰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细看分不出来。”何宇看了我一眼,“嫂子,你见过他了?”
“没有。”我站起来,“谢谢你何宇。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腿有点软。
双胞胎哥哥,盗窃前科,林峰瞒了我十八年。
那个停电夜搂我的人,如果他跟林峰长得一模一样,我摸黑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可他为什么搂我?他要找什么?
回到家,我又去了浴室。
窗户关着,插销插着。
我推开窗,探头往下看。
六楼,消防通道的铁栏杆就在窗户正下方,一伸手就能够到。
昨晚那个人,是踩着栏杆翻进来的。
我缩回头,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金属蹭的。
我把脸凑近看,灰里还嵌着一点泥,干的,不是本地的土,颜色发红。
城郊才有红土。
我正盯着窗台看,手机响了。林峰打来的。
“在家呢?”
“嗯。”
“那个……我晚上带个人回来吃饭。”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朋友。你别多问,多做两个菜就行。”
“什么朋友?”
“老家的。”他顿了顿,“你别问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浴室里,手里攥着手机。老家的朋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朋友,有前科的朋友。
我把窗台擦了,把那点红土擦干净。然后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土豆。切菜的时候,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晚上六点半,门开了。
林峰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一样高,一样壮,一样的方脸,只是鬓角白得更多,眼角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
他站在玄关,没换鞋,就那么看着我。
林峰咳了一声。“这是……我哥,徐年。”
徐年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看着他。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抓痕,结了薄薄的痂。
06
那顿饭吃得像嚼蜡。
徐年坐在林峰旁边,闷头扒饭,筷子夹菜只夹跟前那盘土豆丝。林峰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嫂子手艺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还行。”我给他添了碗汤,“以前没见过你。”
他筷子停了停。“我一直在外地,最近才回来。”
“回来办事?”
他看了林峰一眼。林峰接过话头:“我哥回来看看,住几天就走。”
“住哪?”
“老宅那边。”林峰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你别问了,吃饭。”
我把排骨拨到一边,没再说话。眼睛扫过徐年的手,那道抓痕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注意到我在看,把手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吃完饭,林峰送徐年下楼。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话。
林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年,徐年没接,两个人推搡了两下。
最后徐年接了,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峰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点了根烟。戒烟五年的人,这会儿抽得又急又猛,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上楼的时候,我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门。他轻手轻脚洗漱完,在我旁边躺下,翻了几次身,终于开口。
“慧颖。”
我没应声。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哥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我还是没说话。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
第二天一早,林峰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起了。简单收拾了一下,揣上那张转账凭条和那把多出来的钥匙,出了门。
凭条上有转账记录,收款行是城郊支行。
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找到那家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说徐年在这开了个户,留的地址是城郊幸福里小区三号楼。
幸福里小区,城郊最老的那片安置房。
我打车过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三号楼。楼外墙皮剥落,楼道里一股霉味。我上了四楼,敲了敲402的门。没人应。
隔壁401出来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上下打量我。“找谁?”
“徐年住这儿吗?”
老太太撇了撇嘴。“那个坐过牢的?早出晚归的,白天不在。你晚上来。”
“他一个人住?”
“可不一个人。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认他。可怜是可怜,就是手脚不干净,老往这楼里招人。”老太太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我站在402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铁门。门锁是新的,跟这破楼道格格不入。我掏出那把多出来的钥匙,犹豫了一下,插进锁孔。
转动了。
门开了。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放着一摞单据,一个旧手机,还有半包烟。就是林峰衣服上那个牌子。
我翻了翻那摞单据。有医院的缴费单,有药店的发票,还有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房产证上的名字是黄玉璐,地址是城郊光明路十七号。
黄玉璐。林峰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我拍了张照片,把东西按原样放好,退出来锁上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徐年有我家钥匙,他有医院缴费单,他手里有张房产证复印件。
他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林峰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跟平常一样。他吃了两口,忽然说:“我哥过两天就走。”
“去哪?”
“回他该回的地方。”
“他住幸福里?”
林峰筷子停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慧颖,你别掺和这事。我哥的事,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
“你别问了。”他站起来,把碗往水池一搁,“我出去一趟。”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他没吃完的半碗饭。我拿起他的碗,筷子夹了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你查我。
07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你查我。三个字,没有标点。号码是本地的,我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断了。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有点抖。徐年知道我去他住处了。他怎么知道的?隔壁老太太?还是他在门口装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林峰没回来。
我等到十二点,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
大门反锁,浴室窗户插好,阳台门也锁了。
然后我把厨房那把最重的菜刀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脚步声,啪嗒啪嗒,在黑暗里追着我跑。
我跑进浴室,窗户打不开,一转身,一个跟林峰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门口,冲我笑。
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凌晨三点发的,还是那个号码:明天下午三点,光明路十七号,你自己来。
光明路十七号。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上的地址。
我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嘴角耷拉着,像老了十岁。我给林峰又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光明路。
十七号是栋老式的两层小楼,红砖墙,木头窗框,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到墙外头。
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戏。
我站在院子里,没敢往里走。徐年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看见我,点了点头。
“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
屋里摆着老式八仙桌,条案上供着两张遗像。
左边那个是个老头,右边那个是个老太太,眉眼跟林峰有点像。
老太太的遗像前,摆着一盘苹果,苹果皮都皱了。
“这是我妈。”徐年指着老太太的遗像,“上个月走的。”
我愣了一下。林峰他妈,我婆婆,去年还见过一面。怎么又有一个妈?
徐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苦笑了一下。
“林峰没跟你说过吧。我们爸妈离婚之后,我妈带我走了,他跟他爸。后来他爸没了,我妈改嫁,我就随了继父姓。这么多年,林峰跟他妈那边一直有来往,就是瞒着你。”
“为什么瞒我?”
“你问他。”徐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看样东西。”
他从条案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公证书。我接过来一看,是黄玉璐的遗嘱,写明了光明路十七号的房子由长子徐年继承。
“我妈临走前立的。林峰知道,但他把房产证扣了。”
“房产证在他那儿?”
徐年点了点头。
“我妈病重那会儿,想把这房子过给我,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林峰说房子是林家的,不能给外姓人。我妈咽气之前,一直念叨这事。”
我攥着那张公证书,纸边割得手心疼。
“停电那天晚上,是你在我家?”
徐年沉默了几秒。
“是我。我用备用钥匙进去的,想找房产证。我以为林峰出车了,没想到你在家。浴室太黑,我以为是林峰在洗东西,想从后头制住他,逼他把证交出来。”
“你搂错人了。”
“嗯。听见他咳嗽,我才知道搞错了。”
“他咳嗽的时候,人在哪?”
徐年看了我一眼。“在院子里。他那天没出车,就在楼下等着。我进你家,他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峰知道。
他一直在楼下,他听见了徐年进我家,他咳嗽就是为了让徐年知道他在。
他看着我被人从后头箍住,他什么都没做,等我问起来,他说我做梦。
“他为什么不拦着?”
徐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前,给老太太的遗像续了炷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遗像前绕了个弯,散了。
“嫂子,”他背对着我说,“林峰欠我的。二十年前那桩盗窃案,是他干的。我替他顶了。三年。”
我手里的公证书掉在地上。
08
从光明路出来,天阴了,风刮得脸生疼。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二十年前,林峰偷了东西,徐年替他坐牢。
怪不得他瞒着我。
怪不得他每个月给徐年打钱。
怪不得他不敢让我见徐年。
十八年,他跟我睡一张床,吃一锅饭,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个哥,更没提过那三年牢狱。
我走到一个公交站,坐在长椅上。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酸酸的。
我想起林峰每次吃橘子都嫌酸,可我爱吃,他就一瓣一瓣剥好了放我手里。
十八年,他一直这样。
都是假的吗?
手机响了,林峰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接了。
“你在哪?”他声音很急。
“在外面。”
“你去光明路了?”
我没说话。
“韩慧颖,你赶紧回来。那房子的事你别管,我跟你解释。”
“你解释什么?解释你让你哥替你坐牢,还是解释你看着他搂我你不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你回来,我当面说。”
“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开。车上了高架,两边的楼往后退,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姐,跟家里吵架了?”
我没理他。他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在放老歌,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离别。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我让司机掉头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峰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我推门进去,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吃饭了吗?”他问。
我没回答,换了鞋,往卧室走。他跟在后头。
“慧颖,我哥的事,我不是故意瞒你。当年那事,我没办法……”
我转过身。“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让你哥替你去坐牢?你没办法就每个月偷偷给他打钱?你没办法就看着他进咱家,你站在楼下咳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停电那天晚上,你在楼下是不是?”
他点头。
“你咳嗽,是给他听的,让他知道你来了,让他赶紧走。”
他又点头。
“你早知道他会来。你故意说去跑长途,你让他来的。”
“我没让他来!”他声音忽然高了,“我不知道他会挑那天来。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你楼下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他不说话了。站在卧室门口,肩膀塌着,像被抽了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怕你知道我有个坐牢的哥,怕你知道那牢本来该我坐,怕你瞧不起我。”
我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脸上全是阴影。我认识他十八年,头一回觉得他这么陌生。
“那房子呢?你妈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给徐年。你为什么不给?”
“我妈糊涂了。那房子是林家的,我爸当年花钱买的。给徐年,他转手就得卖了喝酒。”
“所以你过户到自己名下了。”
他没否认。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坐到床上。林峰想过来拉我,我摆了摆手。他停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你出去吧。”我说。
“慧颖……”
“出去。”
他把门带上了。我听见他去了客厅,沙发弹簧响了一下,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又抽烟了。
09
接下来三天,我们没怎么说话。他照常出车,我照常做饭。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连电视都不开了。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卧室,门反锁着。
第四天,我去了趟医院。
徐年给我的那张缴费单上,有医院的名字和科室。
肿瘤科。
我找到那个科室,问了护士。
护士查了记录,说黄玉璐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上周刚办了出院。
“出院?治好了?”
护士摇了摇头。“晚期,没治了。家属接回去的。”
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风刮得眼睛发酸。
黄玉璐,我婆婆,林峰他妈,我嫁过来十八年,只知道他爸早就没了,他妈改嫁后断了来往。
原来她一直住城郊,原来她病了,原来她走了。
林峰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晚上回家,我把缴费单拍在茶几上。林峰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没动。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认识她。”
“她是你妈。”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走的时候,拉着徐年的手,一直在说‘房子给年儿,房子给年儿’。我在边上站着,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就偏心我哥。离婚的时候带走他,把我扔给我爸。我爸死了,她也没来接我。后来我结婚,她没来。你生孩子,她没来。我哥坐了牢,她倒来了,哭着让我想办法。”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替她养了这么多年儿子,到头来她心里只有徐年。”
我站在茶几边上,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从上面看,像落了一层霜。
“所以你扣着房子不给。”
“那房子是我爸买的。我爸临死前跟我说,房子留给林家的子孙。徐年姓徐,不姓林。”
“可你妈遗嘱写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头。“遗嘱是她糊涂的时候写的!徐年逼她写的!”
我没再说话。
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徐年说林峰欠他的,林峰说徐年逼他妈写遗嘱。
两个人各说各的,我该信谁?
手机震了一下。徐年的短信:遗嘱有录像。你要看吗?
我回了一个字:要。
第二天下午,徐年发来一段视频。
我点开,镜头对着黄玉璐。
她靠在床头,瘦得脱了相,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但意思很清楚:房子给徐年,林峰已经拿了家里其他东西,这套老宅留给老大。
视频最后,黄玉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峰儿,妈对不住你。”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一歪,切到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案板上,我盯着那滴血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找创可贴。
林峰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视频已经暂停在黄玉璐说“对不住你”那一帧。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你从哪弄的?”
“徐年给的。”
他冲过来要拿手机,我抢先一步攥在手里。
“林峰,你妈说对不住你。她亲口说的。这房子的事,你瞒了我十八年,你哥替你坐牢的事,你也瞒了我十八年。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站在我面前,手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摔东西,等着他像上次那样推我。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松开拳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
“没了。”他说,“就这些了。”
10
我把房产证找出来,搁在餐桌上。林峰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红本,没伸手。
“你给她了?”
“还没。等你签字。”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我把徐年给我的公证书复印件推过去,“他有遗嘱,有录像。你过户的事,经不起查。”
林峰盯着那张公证书,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瓶白酒出来。拧开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我没拦他。
他喝完了,抹了把嘴,坐到餐桌前,从兜里摸出笔,在过户文件上签了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把纸划破了。
“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进了卧室。他在客厅里又喝了很久,我听见酒瓶碰桌子的声音,还有他压着嗓子的哭声。
第二天,我陪徐年去办了过户。出来的时候,徐年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新的房产证,眼睛红红的。
“嫂子,谢谢你。”
“别谢我。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他点了点头,把房产证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峰他……其实每年都去看我妈。就是不进门,在楼下站一会儿就走。我妈走那天,他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没说话。徐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徐年把房子卖了,分了二十万给林峰。
林峰没要,让徐年把钱存着养老。
徐年也没再推,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互相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婆婆的丧事办完,林峰把客厅那张沙发换了。旧沙发拉走那天,我从垫子底下扫出七八个烟头,全是那个便宜牌子。我拿簸箕撮了,倒进垃圾桶。
日子还在过。
他出车,我做饭。
晚上他睡卧室,我睡卧室,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翻身,我知道他也醒着。
可我们谁也没开口。
有天晚上下雨,我起来关窗户。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雨斜着打进来,把他半边衣服淋湿了。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雨了。”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胳膊蹭到我的胳膊,温的。他进了卧室,我站在阳台门口,雨腥味混着烟味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停电夜,那双胳膊箍住我的力道。粗鲁,慌乱,带着酒气。可那双手的掌心,跟林峰一样,全是老茧。
我关了阳台门,进了卧室。
他在床上躺着,呼吸很轻。
我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没用力,就轻轻搁着。
我没动。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了。
我起来做饭,煎了两个鸡蛋。
林峰坐到桌前,把蛋黄戳破了,蘸着酱油吃。
吃完抹了抹嘴,说:“今天不出车,去把妈的坟修一修。”
我嗯了一声。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哗哗响。窗外出了太阳,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传上来,闷闷的。
日子还长,有些话不用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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