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的婚礼定在腊月初八。前十天,方琳给我发来微信,开口是“岚岚,麻烦你个事”,跟了一张旗袍的照片。酒红软缎,说是她妈年轻时候穿的,压了三十多年箱底,她想穿去喝闺女的喜酒,问我能不能救一救。后头坠着一条转账,五百块,备注写着:改衣和材料费,别推。

麻烦两个字,我是头一回从她这儿收着。从前她找我,开口是“岚岚,跟你说个事儿”,一说起来没个完。这回客客气气五个字,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她坐得远。可转念一想,人能把这么要紧的衣裳交过来,总还是拿我当自己人。

我跟方琳,是纺织厂一个车间的交情。那会儿我们机台挨着,中午分一个饭盒,她把肉丸子拨给我,我把青菜拨给她。厂子垮那年,她拖着丫丫去省城跑销售,我留下结婚、开铺子,后来离了婚,闺女在外地念大学,我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到今天。

丫丫从小的衣裳多半出自我的机子。她妈一个人在县里,我隔三差五过去,换灯泡、通下水、陪着上医院。每年入冬我腌腊肉,两条里总有一条寄省城。

她也回东西,省城的点心,给我铺子捎的进口划粉,红包她转我退,来回拉锯。就是这两年电话少了,年前一句“岚岚新年好”,再没别的话。

前年她说回来过年,我把她那个对话框设了置顶,后来人没回来,置顶我一直没舍得撤。

我回她:“跟我还客气什么,旗袍拿来。”

她回得快:“尺寸发你,辛苦了。”跟着又发来一张纸,胸围腰围列得整整齐齐,像填表。就这一句,没问我店里忙不忙,没问我闺女回不回来过年。

那五百块我收了,心里盘算好,到时候顶多收个料子钱,手艺白尽。手机扣在案板上,我跟自己说,她忙,喜事千头万绪。

第二天上午,阿姨亲自拎着布包来了,放下旗袍就要走:“琳琳交代的,交到你手里她放心。家里炖着东西。”我送她下台阶,她已经走远了。

回头我把排在前头的两件呢子大衣往后挪了三天,老主顾在电话里痛快:“要紧活你先紧着。”

晚上关了店门,我把旗袍摊在案板上。里衬腋下破过一块,不知哪年用蓝细纹的布头补过,针脚密,边都磨毛了。我一眼认出来。

当年车间淘汰一批蓝细纹布,我俩从废料堆里捡了一块,剪开一人一半,说好做书签。我拉开抽屉,把账本里那半块取出来,跟补丁凑在一处,毛边对毛边,正好一个整块。

剪布那天她趴在机台上说,等丫丫长大结婚,礼服让她岚姨亲手做。这话我搁在心里二十来年。如今日子真到了,到我手里的,是一件要救的旧衣裳。

我拍了照片发过去:“阿姨这旗袍我给你好好拾掇。里衬破了,我换块新绸,这块补丁拆下来熨平,原样给你缝回去。”她隔了两个钟头才回:“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后头又缀来两百块的转账,备注“材料费”。我没点收款,第二天那笔钱原路退了,手机轻轻响了一声。心里堵了一下,我又替她圆:她怕欠人情,从小就这样。

过了两天,阿姨又来了,蓝布棉袄,怀里揣着一包喜糖,糖纸大红的,焐得温热。她坐在高凳上喝水,说初八摆在河那边的新华饭店。

我问:“订了几桌?两边亲戚加起来可不少。”阿姨摆摆手:“琳琳就订了八桌,说都是至亲,年轻人兴简单。”

我提着水壶,笑着接话:“那我初八早点过去,帮你们招呼招呼。”

阿姨愣住了,眼皮抬起来看我,看了好几秒:“琳琳没跟你说?桌位紧。她说改衣的事,另外谢你。”

我说好,喜糖收下了。阿姨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出门还回头:“糖甜,你尝尝。”

我把那包糖放进抽屉最里头,跟那半块蓝布搁在一起,然后给方琳发微信:“阿姨送喜糖来了。座位是不是不用留我的?”发出去,到天黑没有回音。

有一晚我翻出丫丫的号码,指头悬在屏幕上头。她打小穿我做的衣裳,我张这个嘴,她保准给她妈添一把椅子。可那把椅子坐下去,烫。我把手机扣回案板上。

那两天我照常开工,改裤脚,换拉链。老主顾来取裤子,瞅见案板上的酒红缎子,问给谁做的这么讲究,我说朋友家喝喜酒穿,她顺嘴问你去吃席不,我捏着的画粉在腰线上顿了顿,说活多,看情况。

手机搁在右手边,屏幕一亮我就偏头,都不是她。腊月初五晚上,我给旗袍锁边,机器嗒嗒响着,电话来了。方琳。离初八还剩三天。

她先赔不是,说酒店订晚了,腊月里净是喜事,新华饭店就剩八桌,两边亲戚一拉单子,一张凳子都匀不出来。“我以为你懂的,”她说,“改衣的钱我再转你一份,你别多想。”

我关了锁边机。旗袍摊在案板上,锁边刚走到腰缝。“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方琳,我进不进得去你闺女的婚礼,得从你妈嘴里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有孩子的哭声远远的,又没了。

“岚岚,”她说,“你对我太好了。你寄一回腊肉来,我就得琢磨回什么,回轻了怕你多心,回重了我自己肉疼。我转你红包你不收,给你寄点东西你光说破费。你陪我妈跑医院,我欠你欠得心里发慌,坐到你对面找不着话说。我现在天天陪客户,张嘴全是套话,你那儿是一针一线的日子。我跟你,早就不在一块儿了。”

我握着电话,这些年想说的话在嗓子里滚了一圈,哪年的腊肉,哪一趟医院,丫丫从小的棉袄。滚到末了,我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旗袍做得怎么样了?”“明天就好。”“嗯。岚岚,谢谢你。”“初八顺利。”挂了。

那晚我在店里坐到天黑。卷帘门外过车,灯光从门缝底下扫进来,扫过去,又扫回来。我没有发第二条消息。

从前我认一个死理,对人好,人总记着。那天夜里这个理松动了。我不怪她,可我也不想再拿二十年的交情去换一张椅子。

第二天我把旗袍收了尾。领口照她的尺寸放了一寸,里衬换了新绸,那块蓝布补丁拆下来熨平,原样缝了回去。又照旗袍的料子配做了一条披肩,边上手针挑了细细的牙子。

熨好挂起来,我核账:披肩料子六十,工费一百二,一共一百八。该多少,是多少。

我从那五百块里退回三百二,附了张纸条:“旗袍改好了。领口放了一寸,披肩在袋子里,配旗袍的。料子带工费一共一百八,多的退回你微信。婚礼我就不去了,祝顺利。”下午叫了跑腿,连衣袋带纸条送到新华饭店前台,跑腿费十二块,我出的。

五点来钟手机响了一下:“谢谢。”两个字,后头再没有字,也没有转账。我看了两遍,没回。连头里退回去的两百,这笔改衣的账,落定在一百八。

我点开对话框,把置顶取消了,也就一下的事。好友没删。往后她年前再发“岚岚新年好”来,我照旧回她一声。

阿姨归阿姨。她一个人在县里,往后上医院我还陪着,炖了汤给她端一碗。方琳那头的账,跟她不相干。

初八那天我照常开门,接了三条裤脚,换了个书包带,晚上六点半拉卷帘门。那回来取裤子的老主顾打电话问我想好没,我说不去了,家里晾着腊肉。手机安安静静的。到今天,方琳那边也没再来过第二条消息。

屋檐底下挂着两条腊肉,上个月腌的。往年这时候,寄省城的那条早打包了。今年我闺女在外地念书、打工,过年不回来,两条都留下了。我取下一条,旧报纸包好,提到隔壁修鞋铺。

修鞋的陈姐正给人钉鞋掌,锤子当当响。她看见腊肉先摆手:“这咋使得。”我说:“腌多了,放不住,你过年正好。”她接过去掂了掂,不推了:“上回你赶活锁着门,你那件羽绒服的快递还是我替你收的,咱俩这就算扯平。”

她转身从铺子里翻出一个鞋盒塞给我。是我上个月送来修的平底鞋,磨偏的鞋跟钉了皮,还上了油。“早想给你,老碰不上你。”

我说谢,她摆摆手,捶着腰说:“明儿早市,我去割肉。七点,市口,你去不?”

“去,”我说,“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