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仓人王家祯在明清鼎革之后写过一部小书,叫《研堂见闻杂记》。他是复社领袖张溥的弟子,娄东人,书里记的都是他亲眼看见的事。写到故乡的风俗,他先叹了一句:“吾娄风俗,极重主仆。”然后一笔一笔往下写:男子入富家为奴,就要立一张身契,终身不敢跟主人并肩站着走路;主人喊一声,脚步不敢差分寸;子孙累世不得脱籍。偶尔有奴仆自己攒了钱,替自己赎了身,名义上脱了奴籍,可走出去还是不能跟旧主人平起平坐。“此制驭人奴之律令也。”他写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像在说一种天经地义的东西。
在明末,江南的富户,一个官宦人家蓄养一两千奴仆并不稀奇;破产的农民活不下去,卖身为奴,连人带子孙一起契进去。主人分家的时候,奴仆和田产、家具一起分配,可以买卖,可以转让。。
这不是太仓一州的风气。明代江南的仕宦人家,蓄奴成了体面的一部分。松江一府,“子弟僮仆,假势横行,兼并小民”,叶梦珠(松江人,亲历明亡、清兵下江南、嘉定松江之变,一生跨天启、崇祯、顺治、康熙四朝)在《阅世编》里记本地缙绅大僚之众,连郡守方岳贡这样的廉吏都要靠“执法究惩”才能压一压。奴仆有各种名目:贴身的叫家僮、苍头,种地的叫世仆、伴当,投充献田的叫投靠。一个举人、进士家里,几百上千名奴仆是常事;主家有事,奴仆顶在前面;主家落难,奴仆也跟着籍没。
二、
甲申、乙酉之间,天下剧变。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陷落,消息一路传到江南;次年五月,南京的弘光朝廷也垮了。留都的兵马散了,府县的官跑了,士绅们有的降、有的逃、有的躲进了乡下的老宅。
几十年来,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些人,忽然发现压在他们头顶的那只手松了。
王家祯写道:“乙酉乱,奴中有黠者,倡为索契之说,以鼎革故,奴例何得如初!”——天下都换了主子,做奴才的规矩凭什么还跟从前一样?这一嗓子喊出去,“一呼千应,各至主门,立逼身契”。奴仆们成群结队涌到旧主人家门口,逼着人家把当年那张卖身契拿出来。主人家捧着纸,手抖着等他们发落;稍慢一点,“即举火焚屋,间有缚主人者”“虽最相得、最受恩,此时各易面孔为虎狼,老拳恶声相加。”——哪怕是你平日最疼、最信、待他不薄的那个仆人,这时候也换了一副脸。小丫鬟、小厮在主人房里的,当场就牵走,不得缓半刻。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家子,连生火做饭都不会做,这时候不得不自己举火。从城里到镇到各村,东村闹得最凶,每天几千人鸣锣聚众,鼓噪而行,甚至能掌握原来主家的生死“群夫至家,主人落魄,杀劫焚掠,反掌间耳”。
太仓城里领头的那个,叫俞伯祥,本是王家的奴仆。他一呼百应,自己觉得这是不世之功,欲在碑上纪录这些事。他给新上来的官府提的要求,内容有点出人意料:他说奴仆们只要这一代解放,“但许一代相统,不得及子孙”,把这话转呈上台。新定江南的清朝官府听了,嫌“一代”两个字不吉利,把他驳回了。俞伯祥的要求没有得到准许,气焰这才稍稍矮下去。后来浦舒掌了州事,恨他是罪魁,“忽一夕,牵出斩之,而天下始快”。再后来吴抚台到太仓,州里的金姓人家把乱奴的案子递上来,斩了一个,重责了四个,又悬了告示不许再叛,“而主仆之分始定”。你看,俞伯祥到死都没要求什么改天换地。他要的,不过是这一代人不再世袭为奴。连这,新朝都嫌他晦气。
太仓沙溪镇还有另一桩事,闹得比城里更野。崇祯皇帝归天的消息刚到,镇上几个黠桀者就收集党羽,立了个名目叫“乌龙会”。这伙人成分很杂:有佃农、菜佣、家奴,为首的顾慎卿是徐家的家奴,老而狡黠,从前做过衙蠹、贩过私盐;还有个吕茂成,是沙溪的著姓子弟,补过秀才,文章写得好,偏偏也跳进乌龙会,跟顾慎卿、陈瑶甫鼎足而三。他们打着“倡义”的旗号,干的却是劫掠分赃的事。哪家有冤仇,鸣锣聚众几百上千人,各执凶械打进去,几算打得人半死,再罚银子了事。吕茂成举手投足间就能决定人的生死。到了七月三十日,大兵下乡,吕茂成还飘巾长袖、招摇过市,被清军拿住。军中早听过他的名字,把他剥了衣裳,用枪钻穿胫骨,牵着游街,最后拖到一座牛屋柱子上,先剜了眼睛,再割了势,从胸口到肚脐剖开肚子,钉死在那儿。三天之后,还有人看见那具穿着庙神袍、挑着黄盖的尸骸立在风里。顾慎卿被创,逃了,后来窜居常熟。王家祯写完这一段,叹了一句:茂成才器大佳,假使走正路,“上可以取功名,次亦不失一令士”,怎么就落到这个下场。他到底没有问一句:那个“正路”,本来是向谁开的。
太仓是一个地方。同一两年间,江南到处都在闹。松江府上海县,川沙乔家的世仆顾六,快六十岁了,于崇祯十七年七月也以索契约为名倡乱,上海一带的人一呼百应,聚了上千人。孙之騄在《二申野录》中记载:
“群奴持刀,杀主父子,立时焚烬,延至各乡大户,无不烧抢。又有顾六等倡率各家奴辈入城,先至绅家索鬻身之契,其家立成齑粉,主被殴辱,急书退契焚劫,大室为之一空。”
嘉定的奴仆更是踞坐索身契,多达数万余人。湖北麻城的奴仆立了“里仁会”,江西永新的奴仆占了主家的田、散了主家的粮,把主人捆起来问:“奈何以奴呼我?”他们喊出过一句口号,叫“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这句话听起来很新,新得像后来几百年的事;可他们实际做的,又很旧——索契、退契、焚契、还身价、不要子孙世袭。
三、
有一个词语叫:削鼻。周廷英《濑江纪事本末》记:乙酉年,溧阳县令李思模用彭家的奴仆潘茂做城守。潘茂这个人,颇有些号召力,彭家主人拿他当爪牙;从前县官金和想办他,他靠贿赂乡绅陈献策逃掉了。南京陷落的消息传来,他跟一伙人聚众连结。县里的士绅们一合计,干脆让潘茂当“城守甲长”,陈献策摆酒拉拢,宋劼送了一百匹白布、一对银杯——这是想借他手下这帮市井之徒的力量去挡清兵。潘茂和他弟弟潘珍,这时候做了一件事:“遂倡为削鼻党。”周廷英紧接着解释了一句,“盖江南人每呼家僮为鼻故也”。
这个“鼻”字,值得停下来看一看。吴地骂奴仆,就叫“鼻”。为什么叫鼻?因为涕从鼻出——奴仆跟鼻涕一样,是贱东西。崇祯末年常熟人祝化雍中了举,按说已经是体面人了,可他祖上投在陈家为奴,这层身份隔了多少代还洗不掉。有一回他跟另一位孝廉同席,那人当场开了句玩笑:“今天天真冷,我这鼻涕又流出来了。”满座的士绅都笑,祝化雍只能赔着笑。这就是“鼻”这个字的分量。它不是一个中性的称呼,它是甩在人脸上的一坨东西。而潘茂、潘珍,偏把这个字抢过来,给自己的队伍起名叫“削鼻党”。哥哥潘茂做旧甲长,弟弟潘珍做新甲长,将邑中奴仆都召集其中。他们是不是真的拿刀削去了自己的鼻尖?史无明文。周廷英只解释得名的由来,没提一个字的自残。可“削鼻”这两个字摆在一起,本身就像一个动作:你叫我鼻,我就把这个鼻削掉;你把我当鼻涕,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从自己脸上削下来。他们把整个江南骂了他们几百年的那个贱称,反过来刻在了自己的旗帜上。
可这伙人的结局,跟江南所有闹奴变的人一样。潘茂最后带着溧阳的户口册籍降了清。清朝的总兵张尔蟠带兵到溧阳,世袭锦衣卫出身的士绅史顺震哭着为一城请命,张总兵最终只诸首恶数人。溧阳旧族里后来传下一句谚语,说“彭、马、史、狄都做官,乌龟王八都姓潘”;潘家那边回骂“彭、马、史、狄、周,不如潘家一只狗”。周廷英是坚决抗清的人,他写潘茂的时候满纸鄙夷,可他也承认,潘茂这股城市底层的力量,连地方士绅都不敢小觑。谢国桢后来治这段历史,写过一篇专文,题目就叫《明末农民大起义在江南的影响——“削鼻班”和“乌龙会”》;他说《濑江纪事本末》“歪曲了这项事实,不甚可靠”。可问题是,周廷英的偏见,王家祯的恐惧,孙之騄的渲染,这些士大夫的笔记本身,就是我们能看见的全部。奴仆们自己没有留下一张契、一句话、一行诗。他们烧了主人的契,可他们自己的契,从来没人替他们写。
四、
清兵一到,江南的天就晴了。吕茂成被剖了腹,俞伯祥被斩于一夕,顾慎卿逃了,潘茂降了又被诛首。但康熙初年,江南的富户果然不敢轻易蓄奴了;一直到雍正年间,朝廷才下诏解除徽州、宁国、池州三府的世仆奴籍,常熟的贱民才取得良民地位。这些后话,是那些乙酉年在主人家门口鸣锣索契的人看不见的。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小:一张退回来的身契,一代不必再世袭为奴,走在街上不必低头,赎了身不必永远“不能与等肩”。俞伯祥只想解放自己这一代人。就这,新朝还嫌他不吉利。
那些在士大夫笔下“易面孔为虎狼”的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不是陈胜吴广,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去坐哪一把椅子。他们只是在改朝换代那短短几个月的缝隙里,伸手去争一张纸——那张写着他们和他们子孙人身归属的纸。
江南的水网还是那片水网,宅院还是那片宅院,卖身契重新立起来,子孙还是累世不得脱籍。只有“削鼻”这两个字,被一群被叫作“鼻”的人,举起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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