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油烟裹着孜然味,韩志伟低头翻肉。
左脸那道长疤被炭火照得发亮,像条歪斜的蚯蚓趴在颧骨上。
几个穿夹克的男人坐下,领头那个夹起一块烤肉,嚼了两下,突然停住。
他猛地抬头,盯着韩志伟的脸,喉头滚了滚,眼眶泛红。
铁夹磕在炉沿,当的一声。
隔壁摊的郭义手一抖,竹签扎进指肚。
那人一步步走近,声音发颤:“班长,原来是你。”韩志伟没应,把烤糊的肉扔进垃圾桶,火苗蹿上来,照亮他半张沉默的脸。
01
韩志伟把最后一把孜然撒在肉串上,油滴落进炭火,滋啦一声腾起白烟。
夜市嘈杂,铁签碰撞声、划拳声、孩子哭闹声混成一片。
他翻动肉串的动作很稳,手腕上的旧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那是抗洪留下的,比脸上的浅些,平时藏在袖口里。
陈红梅从三轮车后面探出头,递过一把刚穿好的韭菜。
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站久了腰就疼。
韩志伟接过韭菜,顺手把凳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坐,靠着车帮喘了口气。
“今天收早点。”他说。
“再卖会儿,周五人多。”
他没再劝。夫妻二十年,他知道劝不动。
摊子支在夜市东头第三排,招牌是块三合板,红漆写着“老兵烤肉”,字迹歪扭。
刚摆摊那会儿,郭义还笑他,说这字跟小学生似的。
韩志伟没接话,只低头生火。
郭义的摊子就在隔壁,卖炒粉,两人中间隔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共用的垃圾桶。
五年前,郭义的儿子郭小军死在旧货市场。
那天下午风大,市场顶棚的钢架锈得厉害,塌下来的时候郭小军正在底下搬货。
韩志伟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
他蹲在废墟边上,看着郭义跪在地上扒砖头,十个指甲全翻了。
后来调查组找他签字,他签了。
再后来他被降职,郭义再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
“韩哥,来瓶啤酒。”邻桌客人喊。
韩志伟从泡沫箱里摸出两瓶,起子一撬,瓶盖落进脚边的铁皮桶。
他弯腰时看见郭义蹲在槐树底下串肉,竹签在手指间翻飞,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
郭义老伴这两年身体不行,糖尿病并发症,眼睛快看不见了。
韩志伟每月十五号往郭义家跑一趟,把钱塞在药盒底下,从不进门多坐。
城管的车从夜市口开进来,车速很慢。
韩志伟认得那辆白色皮卡,车门上印着“城市管理”四个蓝字。
皮卡停在东头,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中队长老赵,一个是新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本。
老赵往韩志伟这边看了一眼,没过来,先去了卖炒面的老周那儿。
韩志伟继续翻肉。
火候大了,肉串边缘焦黑,他拿剪刀剪掉糊的部分,扔进脚边的塑料袋。
陈红梅小声说:“赵队长今天脸色不对。”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老赵挨个摊子走,走到韩志伟跟前时停住。
年轻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老赵四十出头,跟韩志伟当过两年下属,那时候韩志伟还是副局长。
现在老赵见了他,喊韩哥也不是,喊韩局长更不对,干脆什么都不喊。
“有人举报,说你这摊子没办证。”老赵声音压得低,眼睛看着别处。
韩志伟把剪子搁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
那是临时摊位备案表,盖着分局的章,日期是三年前。
老赵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回来。
“备案过期了。”年轻人说。
韩志伟看着老赵。老赵咳了一声,说:“回去补一下就行,三天之内。”
“补不了。”韩志伟把备案表收回兜里,“去年去分局,窗口说系统升级,办不了。前年去,说我的档案有问题,要等通知。等到现在。”
老赵没接话,带着年轻人往下一家走。走到郭义摊前,郭义赶紧递烟,老赵摆摆手没要。皮卡开走以后,郭义过来,手里攥着两串没烤的腰子。
“韩哥,是不是谢明那小子搞的鬼?”
“别瞎猜。”
“我没瞎猜。上个月他在局里开会,说要清理无证摊贩,保城市脸面。整个夜市就你的备案过期,哪有这么巧的事?”
韩志伟没接腰子,把火拨旺了些。
谢明五年前还是他手底下的科长,后来事故追责,韩志伟被降职,谢明接了他的位置。
两年后老局长退休,谢明扶正。
韩志伟辞职那天,谢明在办公室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老韩,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那天晚上收摊,韩志伟把三轮车锁在楼下车棚里。
陈红梅先上楼了,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五楼窗户亮着灯,陈红梅在厨房热剩饭。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曹长健”,十一年没拨过。
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锁了屏。
02
省纪委监委的暗访组是周二到的,没跟市里打招呼。
组长曹长健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件灰夹克,像个跑业务的。
秘书林浩轩跟在他后头,背包里装着三份举报材料。
第一份举报夜市摊贩被收保护费,每月三百到五百不等,收款人只留一个姓,谢。
第二份举报旧货市场坍塌事故调查不彻底,有领导违规审批。
第三份举报某分局副局长受贿,但没说名字,只说“韩姓”。
曹长健翻到第三份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韩姓,副局长。”他把材料递给林浩轩,“查一下本市城管系统近五年被处理的韩姓干部。”
林浩轩下午就把名单调出来了。
只有一个,韩志伟,原城东分局副局长,五年前因旧货市场坍塌事故被降职,后辞职。
曹长健看着打印出来的档案照片,照片模糊,人脸小,左脸似乎有道疤。
“这个人现在干什么?”
“夜市摆摊,卖烤肉。”
曹长健把材料合上,走到窗边。
暗访组住的是普通商务酒店,窗外是条主干道,车流不息。
他站了很久,林浩轩没敢出声。
曹长健转业进纪检系统之前,在部队待了十六年。
新兵那年赶上抗洪,他被洪水冲走,是班长把他捞上来的。
班长脸上被铁丝网划了道口子,后来留了疤。
退伍后他找过班长几次,电话打不通,战友群也问不到。
“先暗访。”曹长健说,“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一天晚上,林浩轩换了件旧T恤,在夜市转了两圈。
他数了数摊子,大概四十多个,烤肉摊只有韩志伟一家。
林浩轩买了十块钱的肉串,站在槐树底下吃。
韩志伟给他找钱的时候,林浩轩看见了他左脸的疤,从颧骨斜着划到耳根,颜色比周围皮肤深。
“老板当过兵?”
“当过。”
“哪年转业的?”
韩志伟把零钱递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浩轩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没再问,拿着肉串走了。
回到酒店,他把偷拍的照片给曹长健看。
曹长健盯着屏幕上的疤看了足足半分钟。
“是他。”
“曹组长,要不要现在去?”
“不急。”曹长健把手机放下,“先摸清谢明的问题。他要是干净,老班长不会在这摆摊。”
接下来两天,林浩轩摸清了夜市的管理费流向。
每个摊主每月交三百,收钱的是个年轻小伙,自称“物业”,开的收据上盖的章是“城东市容管理服务公司”。
林浩轩查了这家公司,法人代表是谢明的小舅子。
收据没有发票,钱进了个人账户。
第三天傍晚,曹长健换了双旧运动鞋,自己去了夜市。
他在韩志伟摊前坐下,点了二十块钱肉串和一瓶啤酒。
韩志伟翻肉的时候,曹长健一直看着他。
十几年没见,韩志伟老了,背有点驼,鬓角全白了,但翻肉的手势没变,当年在部队野炊,班长就是这么烤肉的,先用大火封住肉汁,再挪到边上慢慢烘。
“老板,你这腌料怎么配的?”曹长健问。
韩志伟抬头,铁夹停在半空。
他看着曹长健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目光在曹长健左边眉骨停住。
那里有道旧疤,黄豆大,是当年在部队训练时磕的。
曹长健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生抽、料酒、洋葱、姜。”韩志伟把肉串翻了个面,“还有一味,不说。”
“是不是苹果泥?”
韩志伟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们部队的老配方,当年炊事班老班长传下来的,退伍后各奔东西,没人再提过。
他把烤好的肉串递过来,没接话。
曹长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住。
就是这个味,苹果泥提鲜,孜然里掺了少量花椒粉。
他放下签子,盯着韩志伟脸上的疤。
那道疤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更深了,像条歪斜的河。
曹长健的喉头滚了滚,眼眶发酸。
他站起来,绕过烤炉,站在韩志伟面前。
“班长。”
韩志伟把烤糊的肉扔进垃圾桶,火苗蹿起来。
郭义在隔壁摊前蹲着,竹签扎进指肚都没察觉。
旁边几桌客人也安静下来,看着这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班长,原来是你。”
韩志伟没应。
他把铁夹挂在炉沿上,解下围裙,叠了两折。
陈红梅从三轮车后面站起来,看看丈夫,又看看那个红眼眶的男人。
曹长健往前迈了一步,韩志伟抬手止住他。
“收摊了。”韩志伟说。
03
曹长健没走。
他帮着韩志伟把炭火浇灭,把剩下的肉串收进泡沫箱。
陈红梅想说什么,韩志伟朝她摇摇头。
郭义凑过来,韩志伟低声说了句“没事”,郭义才退回去,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三轮车推回小区,曹长健跟在后面。
楼道灯坏了,韩志伟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曹长健站在楼梯口,听着门开了又关,灯亮了,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他在黑暗里站了十分钟,下楼,坐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
韩志伟从窗户里看见那点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陈红梅端了碗热汤过来,他接过去喝了,没说话。
汤是中午剩的冬瓜排骨,热过之后有点咸。
他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从电视柜最底下那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面是五本软面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
“这是什么?”
“账。”
陈红梅没再问。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一直在记东西,但不知道具体记了什么。
韩志伟把铁皮盒子放回原处,关了电视,进卧室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个人形。
他想起来,当年带曹长健的时候,那小子才十八,瘦得像根竹竿,扛沙袋扛不动,被洪水冲出去十几米,是他跳下去拽回来的。
拽上来的时候他脸被铁丝网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曹长健吓得直哭。
第二天一早,曹长健在小区门口等着。韩志伟推着三轮车出来,看见他,脚步没停。
“班长,我请你吃早饭。”
“吃过了。”
“那我说事。”
韩志伟把车停住,手扶着车把。早市刚开,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老头在路边下棋。曹长健站在三轮车对面,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
“省纪委暗访组,曹长健。”
韩志伟看着工作证,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早就猜到了,昨晚看曹长健的皮鞋和手表就知道不是普通食客。
“谢明的事,你知道多少?”曹长健问。
“不知道。”
“班长,我不是来报恩的。我查的是案子,你手里有东西。”
韩志伟沉默了一会儿。
路边下棋的老头喊了一声“将军”,对方不服,两人吵起来。
韩志伟看着他们,想起郭小军出事那天,郭义也是这样跟人吵,吵的是赔偿款,吵到最后蹲在地上哭。
“我手里有没有东西,跟你没关系。”韩志伟把车往前推了一步,“你要是念旧,以后别来了。你要是查案,按程序走。”
曹长健没拦他。
三轮车拐上主路,链条嘎吱嘎吱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韩志伟的背影混进早市的人流里。
林浩轩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材料。
“曹组长,查到谢明小舅子名下有三套房,两套是旧货市场坍塌之后买的。”
曹长健接过材料翻了翻。
旧货市场坍塌是五年前三月,那之后半年内,谢明小舅子买了第一套房。
第二年买了第二套。
钱从哪来的,材料上没写,但去向很清楚。
他把材料折好放进兜里,交代林浩轩继续盯谢明,自己往夜市方向走去。
郭义正在槐树底下洗菜,看见曹长健过来,手停了。曹长健蹲下来,帮他把菜叶上的泥摘掉。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郭义先开口。
“你是韩哥的战友?”
“当年他救过我的命。”
郭义把洗好的菜放进筐里,沥水。他抬头看曹长健,眼睛浑浊,眼底有层翳。
“小军出事以后,韩哥每个月给我老伴送钱。开始我不知道,后来发现了,他让我别说。他说是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那天他本来要去市场检查,谢明叫他去开会。会开完,市场已经塌了。”
曹长健手里的菜叶掉进水盆,溅起水花。
他想起档案里那份会议记录,五年前三月十六号下午,谢明主持的“临时建筑审批协调会”,韩志伟是参会人之一。
会议从两点开到四点,旧货市场坍塌是三点四十。
如果韩志伟去了市场,也许能提前发现钢架问题。
“他从来没说过这事。”
“他谁都不说。”郭义把水盆端起来,往树根底下泼,“他说签了字就是他的责任,没什么好说的。可我知道,那字是谢明逼他签的。谢明说,你不签,整个分局的人都要背处分,你手底下那几个刚来的大学生,档案里记一笔,一辈子就完了。”
曹长健站起来。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夜市还没出摊,铁架子空荡荡地支着。
他走到韩志伟的摊位前,看着那块歪扭的“老兵烤肉”招牌。
招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才看清。
“三一六,勿忘。”
三月十六,旧货市场坍塌的日子。
04
韩志伟那天没去夜市。陈红梅问他怎么了,他说不舒服。其实是曹长健找到家里来了,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班长,谢明小舅子名下的房,是旧货市场施工方老板送的。”
韩志伟靠在窗边,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响。陈红梅给曹长健倒了杯水,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五年前事故调查组认定是钢架老化,自然坍塌。”曹长健把文件袋打开,“但施工方老板上周在邻市被抓了,他交代当年用的钢材标号不够,是谢明帮他过的审批。审批文件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韩志伟拿过文件看。
复印件上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他的笔迹,但韩志伟知道那不是他签的。
五年前他签的是事故责任认定书,不是施工审批表。
谢明找他签字那天,只给了他一张纸,他签完谢明就拿走了,说去盖章。
“谢明还伪造了你的受贿证据,逼你辞职。”
“我知道。”
曹长健抬起头。韩志伟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从电视柜底下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五本笔记本摆在茶几上。
“第一本记的是施工方老板请谢明吃饭的时间、地点。第二本记的是审批流程,哪份文件走了谁的手。第三本记的是事故当天,我去开会之前打的电话记录。第四本记的是谢明让我签字的日期和内容。第五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郭小军,二十三岁,家中独子,父母健在。”
曹长健翻看笔记本,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
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三月十七号,事故第二天。
“你早就查清楚了。”
“查清楚没用。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韩志伟把笔记本合上,“我留着这些,是等一个机会。等郭义老伴眼睛做手术的钱攒够,等小军墓地的尾款结清,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的人。”
曹长健把笔记本装回铁皮盒。雨下大了,窗户上全是水痕,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想了很久的话。
“班长,你为什么不找我?”
韩志伟看着窗外。雨把楼下的自行车棚顶敲得噼啪响,一个穿雨衣的人正往车棚里钻,车筐里装着菜。
“你刚提副处那年,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在邻市查案子,记者采访你,你说了一句话,你说纪律是铁,谁碰谁流血。”韩志伟转头看着曹长健,“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去碰那块铁。”
曹长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旧运动鞋。
鞋面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是昨晚在夜市踩的。
他想起当年在部队,班长教他打背包,手把手教了三遍,他还是打不好。
班长没骂他,只说了一句“再来”。
那时候他觉得班长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难不倒。
“谢明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韩志伟突然说。
“找你?谈什么?”
“他让我交出笔记本,条件是我儿子调回本市,事业单位,有编制。”
曹长健猛地站起来。韩志伟的儿子韩明远在邻市一家私企上班,专业不对口,一直想回来。谢明拿这个当筹码,是掐准了韩志伟的软肋。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三天。”
曹长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不能替韩志伟做决定,但他知道,如果韩志伟交了笔记本,谢明销毁证据,这个案子就彻底断了。
可如果不交,韩志伟儿子的前途就悬着。
“班长,三天之内,我保证把谢明的问题查实。”曹长健把文件袋收好,“笔记本你留着,别给任何人。”
曹长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韩志伟坐在沙发上,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手摩挲着盒盖,像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曹长健想说“相信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拉开门,雨声涌进来,楼道里又暗又潮。
05
曹长健把暗访组的人全撒出去了。
林浩轩带一组查谢明小舅子的资金流向,另一组查旧货市场施工方的资质审批。
他自己去了市城建档案馆,调五年前的临时建筑审批档案。
档案柜最底层,找到了那份审批表。
签名栏上“韩志伟”三个字,笔迹和韩志伟笔记本上的字有明显差异。
韩志伟写字有个习惯,“伟”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但审批表上的“伟”字收笔平直。
曹长健把两份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拍了照,发给省里做笔迹鉴定。
当天下午,鉴定结果出来,审批表上的签名系伪造。
曹长健拿着鉴定报告,直接去了市纪委监委,把材料交了上去。
市纪委的人看完报告,脸色变了,说马上向领导汇报。
谢明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留置通知书送到他面前时,他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韩志伟的儿子韩明远,谢明说“你爸的事你再劝劝”,话没说完,纪委的人进了门。
谢明愣了几秒,把电话挂了,手有点抖。
“谢局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打个电话。”
“现在不能打。”
谢明被带走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城管局。
老赵给韩志伟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谢明进去了”,韩志伟嗯了一声,挂了。
陈红梅在厨房听见了,手里择的芹菜掉进水盆。
她没问,继续做饭。
第二天,韩志伟照常出摊。
炭火烧旺了,肉串摆上炉架。
郭义过来帮忙,把韭菜穿成串,两人谁都没提谢明的事。
夜市人渐渐多了,油烟升起来,混着啤酒和笑声。
八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夜市口。
曹长健下车,后面跟着林浩轩和两个穿便衣的人。
他们没穿制服,但走路的姿态和周围食客不一样。
曹长健径直走到韩志伟摊前,坐下。
“班长,案子查清了。谢明违规审批临时建筑,伪造你的签名,还涉嫌受贿、滥用职权。旧货市场坍塌事故的责任认定会重新做。”
韩志伟翻着肉,没抬头。曹长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恢复名誉的通知,盖着市纪委和城管局的章。
“你的待遇会恢复,单位那边……”
“我不回去。”
曹长健停住。韩志伟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推到曹长健面前。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完才说话。
“我摆摊三年,习惯了。你让我回去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那你想干什么?”
韩志伟把炉火拨旺,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炉子里通红的炭,沉默了一会儿。
“郭义老伴的眼睛,手术费还差四万。小军墓地的尾款,还差两万。事故里死了六个人,家属的补偿款拖了五年,有的只拿到一半。”
曹长健明白了。
韩志伟不要待遇,不要复职,他要的是那些死者家属拿到该拿的钱。
他把那张恢复名誉的通知折起来,放回兜里。
林浩轩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另一份材料,是事故家属名单和补偿款明细。
“补偿款的事,已经在走程序了。”曹长健说,“下个月第一批就能发。”
韩志伟点点头,把肉串翻了个面。
郭义在隔壁喊了一声“韩哥,火大了”,韩志伟应声把肉串挪开。
曹长健坐在那里,看着韩志伟翻肉、撒料、剪焦边,动作还是那么稳。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
想说对不起,也不对。
最后什么都没说,拿起肉串继续吃。
吃完,曹长健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韩志伟看了一眼,没推辞,从围裙兜里找零。
曹长健接过零钱,揣好。
林浩轩跟在他后面,两人往夜市口走。
走到槐树底下,曹长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志伟正低头翻肉,左脸的疤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陈红梅从三轮车后面递过一把韭菜,他接过去,顺手把凳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郭义在隔壁摊前吆喝,声音比从前亮了些。
曹长健转身走了。夜市灯火通明,油烟裹着孜然味,飘出去很远。
06
谢明被留置的第七天,交代了第一笔问题。
旧货市场施工方老板给他送了三十万,现金,装在茶叶盒里。
审批表上的签名,是他趁韩志伟去开会的时候,让办公室一个会模仿笔迹的年轻人描的。
那个年轻人后来被调去了环卫所,韩志伟一直不知道。
林浩轩把笔录复印件送到韩志伟摊上。
韩志伟正在腌肉,手上全是酱料,让陈红梅念给他听。
陈红梅念到“韩志伟系被伪造签名”时,声音颤了一下,后面念不下去了。
韩志伟把肉揉完,擦了手,接过笔录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折好,放在三轮车的座位底下。
“这事别跟明明说。”他交代陈红梅。
韩明远在邻市,还不知道父亲的事。
谢明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让他劝父亲交笔记本,韩明远没答应,也没跟父亲提。
父子俩这点很像,有事自己扛着。
谢明被留置的第十天,市里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旧货市场坍塌事故重新调查的进展。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韩志伟的情况。
发言人说了八个字:“已恢复名誉,不日公布。”
消息在夜市传开那天,郭义买了挂鞭炮,在摊前放了。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火星溅到槐树根上,保安跑过来制止。
郭义笑着递烟,说“我儿子的事有说法了”,保安接过烟,没再说什么。
韩志伟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老顾客、新客人、附近商户都来买肉串,有人多给钱不让找零,有人拍视频发网上。
韩志伟没涨价,也没多卖,每天就备那么多料,卖完收摊。
陈红梅累得腰疼,但精神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
曹长健每天来。
有时候穿便装,有时候穿夹克,不管穿什么,坐下就点二十块钱肉串一瓶啤酒。
韩志伟不跟他聊案子,他也不问。
两人一个烤一个吃,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的肉嫩。”
“换了家供应商。”
“腌料里苹果泥多了一勺。”
“嘴刁。”
曹长健笑,韩志伟也笑。笑完了,曹长健把签子放下,说了一句正事。
“事故里六家家属,五家已经签字了。只有一家,姓周的,不肯签。”
韩志伟翻肉的手停了。
姓周的,周秀兰,事故死者周建国的姐姐。
周建国死的时候三十一岁,没结婚,家里只有这个姐姐。
韩志伟记得她,事故后天天来分局,坐在门口哭,哭了一个月。
“她为什么不肯签?”
“补偿标准她没意见,但她要一个条件。她说要谢明当着所有家属的面,亲口承认错误,道歉。”
曹长健看着韩志伟。
韩志伟把火调小,肉串在炉架上慢慢转。
周秀兰的条件,只有他能去谈。
当年事故后,是他把周建国从废墟里抬出来的,周秀兰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拉起来,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去找她。”
07
周秀兰住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电梯。韩志伟爬到四楼时喘得厉害,靠着墙歇了会儿。手里提着两斤苹果,是陈红梅早上买的,让他带着。
周秀兰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五年了,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把韩志伟让进屋,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不说话。
韩志伟把苹果放在桌上。屋子不大,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周建国穿着工装,站在旧货市场门口,笑得憨厚。照片下面供着香炉,插着三根没点的香。
“韩局长,你瘦了。”
“摆摊,累的。”
周秀兰看着他脸上的疤,没问怎么来的。韩志伟把恢复名誉的通知和补偿款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周秀兰翻了翻,放在一边。
“韩局长,我不是冲钱。我弟弟死的时候才三十一,他连对象都没谈过。谢明那个人,他在电视上讲话的时候,我恨不得冲进去把他拽下来。”
“我要他当面道歉。当着所有家属的面,承认他害死了我弟弟。”
韩志伟沉默了一会儿。谢明已经被留置,按程序,公开道歉需要审批。但他没跟周秀兰解释这些,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从周秀兰家出来,韩志伟给曹长健打了电话。
曹长健听完,说需要时间协调。
韩志伟说“我等得起”,挂了电话。
他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窗户里周秀兰的身影,她在擦照片,动作很轻。
三天后,市里安排了一场特殊的见面会。
谢明被从留置点带到市纪委会议室,六名事故死者家属坐在对面。
谢明剃了光头,穿着灰色外套,手上戴着手铐。
他站在家属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
“我错了。我对不起周建国,对不起郭小军,对不起所有死去的人。是我的贪心害了大家。”
周秀兰坐在第一排,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
郭义坐在她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谢明说完,鞠了一躬。
周秀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她要打。
她没打,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郭义跟着站起来。他走到谢明面前,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三,你记住这个数。”
见面会结束,曹长健把周秀兰和郭义送回去。
周秀兰在车上签了字,补偿款下个月到账。
郭义没签,说要回去跟老伴商量。
曹长健没催,把两人分别送到家。
晚上,曹长健又去了夜市。
韩志伟的摊子已经收了,炭火浇灭,炉子擦得干干净净。
曹长健站在空摊前,槐树叶子落下来,掉在铁架子上。
郭义在旁边收摊,看见他,招了招手。
“韩哥今天收得早,去医院了。”
“医院?”
“红梅嫂子住院了,腰上的毛病,要动手术。”
曹长健赶到医院时,韩志伟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
陈红梅在病房里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
韩志伟抬头看见曹长健,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个位置。
“钱够不够?”
“够。”
曹长健坐下来。
走廊里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护士推着车从眼前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低沉的响。
韩志伟把缴费单折好,揣进兜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疤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
“班长,谢明的案子,下个月移交检察院。”
“嗯。”
“周秀兰签字了。”
“郭义那边,我再去做工作。”
韩志伟睁开眼,看着曹长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串珠子在移动。
“长健。”
“你做得对。”
曹长健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韩志伟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陈红梅。
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他轻轻推门进去,给她掖好被角,又退出来。
“你回去吧,我在这守着。”
曹长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韩志伟已经坐回长椅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韩志伟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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