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薛鹏涛把卡递过去时,手指还在抖。
刷了一次,没反应。
又刷一次,刷卡机屏幕跳出四个字:余额不足。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回头看我,眼神从疑惑变成慌乱。
婆婆冲上来问钱呢,小叔子的未婚妻站着没动,嘴角已经抿成一条线。
我手里攥着那份信托合同,没说话。
三天前,他在饭桌上拍胸脯说,弟弟的全款房他包了。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我。
那笔三百八十八万的彩礼,早就不在银行卡里。
它去了一个他动不了的地方。
至于合同里写了什么,我谁也没说。
01
我跟薛鹏涛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九,他三十二。
介绍人说他做销售,嘴甜,会来事,家里刚拆迁,条件不错。
我妈肖玉洁听了,只问了一句:“拆迁款下来没有?”介绍人愣了一下,说早下来了,六百来万呢。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一问有多要紧。
薛家拆迁得了六百万,这是薛鹏涛亲口跟我说的。
他说的时候正在剔牙,语气随意得很,好像六百来万不过是六百来块。
我当时在财务岗上干了七年,对数字敏感,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六百万,在城里买两套像样的房子还有剩。
但他紧接着又说,家里给他结婚准备了三百万,剩下的留着给父母养老和弟弟以后用。
我没吭声。那时候我们才见第三面。
彩礼的事是双方家长坐在一起谈的。
我妈开口要了三百八十八万。
这个数在我们当地算顶格了。
薛鹏涛他妈林淑华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了撇,但薛鹏涛他爸薛德全拍了板,说拆迁款刚下来,给得起。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故意要这个数,就是要看看薛家舍不舍得。
她说:“一个男人婚前舍不舍得为你花钱,婚后就有多不把你当回事。”我听着别扭,但没反驳。
她这辈子吃的亏,全跟钱有关。
我爸当年是做小生意的,挣了些钱,后来跟人合伙开厂,把家底全投进去,厂子倒闭,人也没了音信。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穷的时候去菜市场捡过菜叶子。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女人手里没钱,说话都不硬气。”
三百八十八万到账那天,我妈把我叫回家,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张存折。
她说:“这钱你别傻乎乎放活期,更别拿去贴补家用。找个稳妥地方存着,谁要都不给。”
我说知道了。
回城的路上,我给赵佳怡打了电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电话接通,她那边吵得很,像是在外面吃饭。
我说了彩礼的事,她立刻说:“找个地方见面聊。”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她律所楼下的咖啡馆碰了头。
她听完情况,第一句话就是:“你信不信,这钱要是放在银行卡里,不出三年就能被薛鹏涛以各种名义掏空?”
我说不至于吧。
她冷笑一声:“我一年经手几十个离婚案子,十个里面有八个是男方打女方婚前财产的主意。你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爱情?爱情值三百八十八万?”
这话难听,但我心里清楚,她说的不无道理。
赵佳怡给我出了个主意:设立家族信托。
把这三百八十八万作为信托财产,受益人写我自己,监察人写她。
信托合同里明确约定,大额支出只能用于我的医疗、教育和养老,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支取用于购房、投资或借贷给第三方。
最关键的一条:信托不可撤销。
“这钱进去容易,出来难,”她搅着咖啡,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除非你本人重病或者孩子上学,否则谁也动不了。包括你。”
我犹豫了三天。
三天里,薛鹏涛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嘘寒问暖,还说要带我去看车,说结婚后总得有辆像样的车。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第四天,我签了信托合同。
信托经理叫吴紫嫣,三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但条款讲得清清楚楚。
她最后问我:“肖女士,您确定吗?这份信托一旦成立,除非合同约定的条件触发,否则无法提前终止。”
我说确定。
从信托公司出来,我给薛鹏涛发了条消息,说彩礼钱我买了理财,三年定期。他回了个“好的”,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我没告诉他理财和信托的区别。他也没问。
02
结婚后头一年,日子还算消停。
薛鹏涛做销售,收入时好时坏,但每个月会往家里交五千块钱生活费。
我工资比他高,也不计较这些。
房子是他家拆迁分的,两室一厅,没贷款,我们住着没什么压力。
变化是从薛鹏远开始的。
薛鹏远是薛鹏涛的弟弟,比他小六岁,技校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份干满一年的。
林淑华宠他宠得厉害,逢人就说小儿子脑子活,迟早要干大事。
大事没见着,花钱的本事倒是不小。
先是换车。
他那辆二手捷达开了不到两年,非要换辆二十来万的SUV。
林淑华打电话给薛鹏涛,说弟弟要换车,差八万,你先垫上。
薛鹏涛在电话这头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就找我要钱。
我说:“你弟换车凭什么我们出钱?”
他脸上挂不住,说:“我妈开了口,我总不能说不给吧。再说了,又不是不还。”
这钱后来果然没还。薛鹏远开上了新车,见到我笑嘻嘻叫嫂子,绝口不提借钱的事。
接着是旅游。
薛鹏远跟朋友去海南,机票酒店花了两万多,回来跟林淑华哭穷,说信用卡还不上了。
林淑华又来找薛鹏涛。
这次薛鹏涛没跟我商量,直接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了一万五过去。
我发现的时候,账户里只剩不到三千。
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弹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他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你帮他可以,拿你自己的钱帮。我的工资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说:“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什么?结婚了不就是一家人?”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我妈当年也跟我说过,你爸就是总说一家人不分彼此,最后把家底全分没了。
我没再吵,第二天去银行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转走了一半,剩下的留给他做日常开销。他发现了也没说什么,估计是理亏。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薛鹏涛的财务状况。
他经常半夜接电话,跑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
我装作睡着,耳朵竖着听。
有几次隐约听到他说“下个月一定还”
“再宽限几天”。
我问他是不是欠了钱,他说是之前做业务垫的款,公司还没报销。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婚前欠的债,二十万。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结婚时他说自己没存款也没负债,我信了。
这笔债他一直在偷偷还,每月工资下来先扣掉三千,剩下的才交给我。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先不急,后面再说。
03
薛鹏远谈了个女朋友,叫蒋静怡,在商场做导购,长得挺水灵,嘴巴也甜。
第一次上门就阿姨长阿姨短,把林淑华哄得合不拢嘴。
薛鹏涛见了也说这姑娘不错,比之前那几个强。
两人处了不到半年,蒋静怡怀孕了。
这消息是林淑华在家庭聚会上宣布的。
那天在婆家吃饭,林淑华炖了只老母鸡,一个劲往蒋静怡碗里夹鸡腿。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静怡有了。”
薛德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薛鹏远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薛鹏涛赶紧说恭喜恭喜。我跟着说了句恭喜,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果然,林淑华话锋一转:“既然有了,婚事就得抓紧办。静怡家里提了个条件。”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薛鹏涛一眼。
“要买房,全款,只写鹏远的名字。”
桌上安静了几秒。
薛鹏远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红的。
蒋静怡倒是不怯场,接过话说:“阿姨,我爸妈也是为我好。现在离婚率这么高,总得给我个保障。”
这话在理,但听着刺耳。林淑华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她转向薛鹏涛:“老大,你弟这婚事,你得帮衬着点。”
薛鹏涛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薛鹏涛坐在副驾驶,脸朝着窗外。我问他:“你妈说的帮衬,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出点钱呗。”
“出多少?”
“还没说。”
“那房子多少钱?”
“静怡看中了一套,总价五百来万。”
我踩了脚刹车,后车差点追尾,喇叭声响成一片。我重新起步,手心全是汗。
“五百来万,你弟自己有多少?”
“他哪有什么钱。”
“那你家拆迁款呢?”
薛鹏涛沉默了很久。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他终于开口:“我爸炒股亏了不少,我妈手里也没剩多少了。凑来凑去,还差三百万。”
三百万。我脑子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你妈不会是想让我们出这三百万吧?”
他没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薛鹏涛的鼾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三百万,三百八十八万的彩礼,这两个数字挨得太近了,近到让我觉得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但我又想,不至于。薛鹏涛虽然好面子,但不至于算计我。他可能就是单纯觉得家里有困难,做大哥的该顶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掖了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像道口子。
04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六,薛鹏涛难得没出去应酬。
上午十点多,他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应了几声,挂了之后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透过玻璃门看他,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夹着烟,烟灰都忘了弹。
晾完衣服我推门进去,他正好停在电视柜前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钱包。
“你翻我钱包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手一松,钱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卡散出来。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那个,我找个东西。”
“找什么?”
他不吭声,把卡一张张塞回钱包,塞到那张工资卡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是那张我存彩礼的卡。
信托成立之后,这张卡里只留了几千块钱,但我没跟他说过。
“你是不是想拿这张卡?”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笑,那种应酬客户时才有的笑。“惠茜,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妈那边凑不齐,差三百万。我想着,你那笔彩礼不是买了理财吗?能不能提前取出来,先应个急。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眼神躲闪,嘴角的笑快挂不住了。
“取不出来。”
“怎么取不出来?理财不都能提前赎回吗?大不了损失点利息。”
“我买的是三年定期,不能提前取。”
他脸上的笑终于垮了。他把钱包往茶几上一扔,声音拔高了:“肖惠茜,你什么意思?我弟等着钱买房结婚,你手里攥着三百多万不撒手?”
“那是我的彩礼钱。”
“你的?那也是我家出的!我爸我妈把拆迁款拿出来给你当彩礼,现在家里有困难了,你拿出来应个急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种话我在赵佳怡的律所里听过太多次,录音里、案卷里,男人们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薛鹏涛一模一样。
“薛鹏涛,彩礼给到我手里,就是我的。法律上也是这么定的。”
“你少跟我扯法律!”他一脚踹在茶几腿上,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我就问你,取不取?”
“取不了。”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我以为他要摔东西,但他没有。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半个小时后他出来了,换了身衣服,头发用水抹过,看着像是要出门。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下午去售楼处,你把卡带上。”
“我说了取不了。”
“取不了也得去。当着我妈和鹏远的面,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种东西让我陌生。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决定把别人也拖下水的狠劲。
“好,我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我转身回卧室换衣服,从衣柜最里面摸出那份信托合同,折好放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薛鹏涛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我走在后面,太阳很烈,照得我睁不开眼。包里那份合同硌着我的手肘,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05
售楼处在城东新区,玻璃幕墙锃亮,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看着气派。我们到的时候,林淑华、薛德全、薛鹏远和蒋静怡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
蒋静怡坐在沙发上翻户型图,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淑华迎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脸上笑开了花:“惠茜来了,快坐快坐。今天把事定下来,鹏远和静怡的婚事就算成了。”
她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
销售员是个年轻小伙,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把我们领到签约区,桌上摆着认购书和刷卡机。
薛鹏远凑过去看认购书,蒋静怡站在他旁边,手指在户型图上点了点,小声说着什么。
薛鹏涛在我旁边坐下,膝盖碰了碰我的包。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销售员把认购书推到薛鹏远面前,说:“薛先生,您确认一下,总价五百零三万,首付三百万,剩下两百万贷款。您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先把首付刷了。”
薛鹏远拿起笔,刷刷签了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冲薛鹏涛抬了抬下巴:“哥,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林淑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薛德全端着销售员倒的茶,慢悠悠地喝。蒋静怡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薛鹏涛从兜里掏出那张卡。那张卡我太熟悉了,边角都磨白了,磁条那里有道划痕。他把卡递给销售员的时候,手在抖。
销售员接过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嘀了一声,没出小票。他又刷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红底白字,特别显眼:余额不足。
销售员抬头看薛鹏涛,表情有点尴尬:“先生,您这张卡余额不足,要不换一张?”
薛鹏涛的脸唰地白了。他一把抢过刷卡机,凑到眼前看,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你再刷一次。”
销售员又刷了一次。还是余额不足。
林淑华站起来,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薛鹏涛没理她,转头看我,眼神从疑惑变成慌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卡里的钱呢?”
我没说话。
薛鹏远也站起来了,脸色不好看:“哥,你搞什么?我字都签了。”
蒋静怡没动,但嘴角已经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薛鹏涛手里的卡。
薛鹏涛又刷了一次。余额不足。又刷一次。还是余额不足。他拿着卡的手开始抖,抖得卡都快捏不住了。
“肖惠茜,”他转向我,声音发紧,“钱呢?”
整个签约区安静下来。
销售员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文件夹抱在胸前。
林淑华看看薛鹏涛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薛德全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打开包,把那份信托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
“钱在信托里,”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取不出来。”
06
“信托?什么信托?”林淑华一把抓起合同,翻了两页,满纸的专业术语她看不懂,急得直抖纸,“你说清楚,钱到底去哪了?”
“三百八十八万,全部放进家族信托了。受益人是惠茜本人,监察人是她朋友赵佳怡律师。”我站起来,把合同从林淑华手里轻轻抽回来,“合同约定,大额支出只能用于惠茜本人的医疗、教育和养老。不能用于购房,也不能借给任何人。”
薛鹏远一拳砸在桌上:“你耍我?”
“我没耍你。从一开始我就说了,钱取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说的?”薛鹏远瞪着我,“你只说是理财!”
“理财和信托有区别,但结果一样,钱取不出来。”
薛鹏涛终于爆发了。
他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指着我的鼻子:“肖惠茜,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结婚前就把钱锁死了,防着我,防着我家!”
“我防的是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找你借钱?我是你老公!”
“你是我老公,但你弟买房不是我的义务。”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什么。
林淑华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们薛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彩礼给你三百多万,房子给你住,你现在连鹏远结婚都不肯帮一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薛德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薛鹏涛说:“你自己娶的媳妇,自己处理。”
蒋静怡终于开口了。
她站起来,把户型图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薛鹏远,你哥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早说,我不用你买房也能把孩子养大。”
薛鹏远急了,拉住她胳膊:“静怡你听我说,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哥连自己媳妇都搞不定,还能帮你?”
她甩开薛鹏远的手,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薛鹏远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仇人。
销售员早就躲到前台去了,整个签约区就剩我们四个。林淑华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大,售楼处里其他客户都往这边看。
薛鹏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点我从来没见过的……害怕。
“肖惠茜,”他的声音嘶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离婚?”
我没回答。
“你设这个信托,就是给自己留后路。你根本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我设信托的时候还没嫁给你。”
“那你现在可以取了!你去跟那个信托公司说,你要用钱!”
“取不了。合同里写了,不可撤销。”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听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淑华的哭声停了,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蹲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售楼处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气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把合同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先回去了。”
我走出售楼处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沥青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佳怡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炸了。”
07
薛鹏涛是半夜回来的。
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门开了,他踉跄着进来,一身酒气。客厅没开灯,他扶着墙摸到沙发,整个人摔进去,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我坐在卧室床上,没出去。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在客厅里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哗啦哗啦响。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走廊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你把合同放哪了?”
“包里。”
“拿出来。”
“干什么?”
“我找个律师问问,这合同到底有没有效力。”
“你找吧。合同有复印件,在赵佳怡那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听着瘆人。“肖惠茜,你真行。你结婚前就把后路铺好了,我他妈还傻乎乎地以为你跟我一条心。”
“薛鹏涛,你摸着良心说,结婚以来你补贴了你家多少钱?你弟换车、旅游、还信用卡,哪次不是你掏钱?我说过什么没有?”
他不说话了。
“你的工资卡每个月交给我五千,剩下的呢?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婚前欠的那二十万,还完了吗?”
黑暗中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个月喝多了,自己说的。你说你欠的钱快还清了,还说等还清了就给我买个好包。你忘了?”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的灯照着他的侧脸,胡子拉碴的,眼窝陷进去,像老了好几岁。
“惠茜,我不是故意瞒你。那笔债是结婚前做生意亏的,我怕你知道了不嫁给我。”
“所以你就瞒着?”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他说:“这钱真的取不出来?”
“真的。”
“那鹏远怎么办?静怡要跟他分手,孩子怎么办?”
“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快三十的人了,该自己想办法。”
薛鹏涛没再说话。我听到他呼吸渐渐平稳,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门关上。走到门口才发现他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惠茜。”
“嗯。”
“我妈说明天让你去家里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婆家。
薛德全坐在阳台上抽烟,没出来。
林淑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着,看样子哭了一夜。
薛鹏远没在,说是一大早去找蒋静怡了。
林淑华见我进来,没像往常那样招呼我坐,只是抬了抬眼皮。
“惠茜,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您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们是拆迁户,没文化,配不上你这个大学生?”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钱锁死?你是不是防着鹏涛?”
“妈,我设信托的时候还没嫁过来。我妈当年被我爸掏空了家产,她怕我走她的老路。这笔钱是我妈替我守住的,不是我。”
林淑华冷笑了一声:“你妈守住的?那是我们家出的彩礼!六百多万拆迁款,给了你家三百八十八万,现在家里要用钱了,你一分不拿,你让鹏远怎么办?静怡要打胎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起来,阳台上的薛德全咳嗽了一声。
“妈,鹏远买房不是我的责任。他是成年人了。”
“他是鹏涛的亲弟弟!”
“那让鹏涛自己想办法。他的钱我一分不要,但他也别想动我的。”
林淑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不吵了。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把这个签了。”
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肖惠茜自愿从信托中支取三百万元借给薛鹏远购房,借款期限五年,无息。底下已经签了薛鹏涛的名字。
我把纸放回茶几上。
“妈,信托取不出钱。就算取得出,我也不会签这个。”
林淑华的手开始抖。她把那张纸抓起来,撕得粉碎,纸屑扔了一地。
“你走。”她的声音很轻,“从今往后,你不是我薛家的媳妇。”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到薛德全在阳台上说了一句:“惠茜,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活得累。”
我没回头。
08
那之后我在娘家住了半个月。
我妈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她做了红烧肉,把肥肉都挑到自己碗里,瘦的夹给我。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装作没看见,起身去厨房端汤。
薛鹏涛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头两次我没接,第三次接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几天没睡好:“惠茜,回来吧。我跟妈说了,鹏远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不找你要钱了。”
“你妈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总不能为了鹏远把咱们的婚姻搭进去。”
这话听着像服软,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想通了,是没别的路可走。
蒋静怡那边催得紧,薛鹏远拿不出钱,林淑华天天在家哭,薛德全闷声不响。
薛鹏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再住几天。”
“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挂了电话,赵佳怡正好发来消息,说信托公司那边有人去问过变更受益人的事。
我心里一紧,问她是谁。
她说吴紫嫣没明说,但对方留了个电话,是薛鹏涛的号码。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薛鹏涛去找过信托公司,想变更受益人。他想把钱转到自己名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小时候睡的单人床上,听着我妈在隔壁翻身的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薛鹏涛这个人,我到底了解多少?
婚前他说没存款没负债,结果瞒了二十万债务。
婚后他说工资交给我管,结果每月偷偷扣三千还债。
他说把彩礼当家庭备用金,结果是想拿去给弟弟买房。
现在他说想通了不找我要钱,转头就去信托公司要变更受益人。
他哪句话是真的?
第二天我约赵佳怡见面。
她把吴紫嫣的录音放给我听。
录音里薛鹏涛的声音很清楚,他冒充我的名义,说要把信托受益人改成薛鹏远,理由是“夫妻共同财产需要重新分配”。
吴紫嫣让他提供我的授权书和身份证原件,他说在办,过两天送来。
吴紫嫣说按规定必须本人到场,他磨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他这是伪造签名未遂,”赵佳怡把录音笔收起来,“你要是想告,我可以帮你走流程。”
“先不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离婚。”
赵佳怡没表现出意外。她只是问:“财产怎么分?”
“信托是我的婚前财产,他分不到。房子是他家的,我不要。存款各归各的。”
“他会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冒充我去变更信托,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工作都保不住。”
赵佳怡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离婚协议我帮你拟好了,你看看。另外,你让我查的他婚前债务的事,有结果了。那二十万他去年年底就还清了,还清之后又借了五万,是给他弟还信用卡的。这笔钱是从他工资卡里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数额不大,你要不要追?”
“不追了。当买个清净。”
09
离婚的事比我想的顺利。
薛鹏涛一开始不同意,在电话里又吵又求。
他说他错了,说不该瞒债务,不该去信托公司,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太晚了。
他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你弟买房的事解决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蒋静怡把孩子打了,跟薛鹏远分了手。
薛鹏远整天在家喝酒,林淑华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
薛德全把剩下的拆迁款拿出来给薛鹏远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让他自己还贷。
“家里乱成一锅粥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收拾?”
他没说话。
“薛鹏涛,你找我回去,是因为你想我,还是因为家里缺个能出钱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他说:“明天去民政局吧。”
办手续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
我们坐在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打理就出了门。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递过来两张表让我们签字。
薛鹏涛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签完把表推回去,工作人员盖了章,递给我们一人一本离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薛鹏涛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风太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被风吹得往我这边飘。
“那笔钱,你真的取不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点点头,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以后……好好的。”
我没应声,看着他走远。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了的帆。
10
离婚后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我把那盆养了三年没开过花的绿萝搬过来,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
信托的年度报告寄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吴紫嫣附了一张便签,说一切正常,信托财产保值良好。
我看了一眼总金额,三百八十八万,一分没少,还多了几万块理财收益。
我把报告收进抽屉,和那份信托合同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抱着我站在老屋门口,身后是那辆我爸买的第一辆摩托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妈现在住在我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就到。
她每天过来给我做晚饭,吃完又回去,说年轻人要有自己的空间。
昨天晚上她炖了排骨汤,我喝了两碗。
她坐在对面看我喝,忽然说:“你爸当年要是肯听我一句,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摆摆手说算了不提了。
今天中午赵佳怡约我吃饭,说有个新案子想让我帮忙看看财务数据。
她最近接了个离婚案,男方偷偷把公司股份转给他妈,女方查了半年才查出来。
她说这世道,什么人都靠不住,只有钱靠得住。
我说也不全是。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现在说这话,我信。”
吃完饭出来,阳光很好。我走在人行道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薛鹏远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喝了酒。
“嫂子……不,惠茜姐,我就想问你一句。”
“你说。”
“你跟我哥离婚,是不是因为我?”
我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脚边。
“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哥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他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帮他撑面子的钱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身后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地上。
回到小区门口,碰到楼下的老太太在遛狗。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今天天气好,晒晒被子。我点点头,上楼,开门,换鞋。
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我拿起水壶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的天很蓝,高远得看不到边。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地响起来,白气升上去,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我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口子。外面的世界从这道口子里露出来,树是树,楼是楼,清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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