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攥在我手里,汗把纸边洇得发软。
韩医生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嘴巴一张一合,像前夫咽气那天心电图上的线。
赵民生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
诊室门突然被撞开,赵越泽冲进来,把一张皱巴巴的手术单拍在桌上。
我女儿魏晓雯愣在门口,嘴唇哆嗦。
赵民生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化验单,上面有一行被水洇开的蓝色圆珠笔字,只剩最后两个字还能看清:复查。
01
我叫林玉琴,今年五十三。
退休前在超市理货,搬了二十年箱子,腰肌劳损是老毛病。
前夫走得早,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闻够了医院消毒水的味,后来但凡路过医院大门,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走那年我四十九。
女儿魏晓雯刚结婚,婆家条件一般,我不愿意给她添麻烦。
一个人住六十平的老房子,白天还好,晚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也不怎么看。
有时候坐沙发上就睡着了,醒过来凌晨两点,电视里雪花点闪得人眼晕。
魏晓雯劝我找个伴。
她说妈你才五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
我说长什么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不理我这套,隔三差五给我推微信名片,什么退休教师、丧偶干部,我一个都没点开过。
去年秋天,老年大学开书法班。
我寻思着找点事做,报了个名。
第一天进教室,看见讲台旁边站个人,后脑勺头发白了一片,身板倒挺直。
那人转过身来,我愣了一下。
赵民生。
我初中同桌,也是我第一个对象。
那时候他坐我右边,总拿铅笔戳我胳膊肘,问我借橡皮。
后来他考上技校,我进纺织厂,慢慢断了联系。
再后来我嫁了人,听说他也娶了媳妇,日子过得还行。
他看见我也愣了,手里的粉笔掉地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五十多岁的人了,不该这样。
他结巴着问我这些年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他也是。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堵着路,后面来的人侧着身子挤过去,拿眼瞟我们。
他搓了搓手,说下课一起走走。
那天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两个来回。
他说他老伴三年前走的,乳腺癌。
有个儿子叫赵越泽,三十二了,做销售的,前年离了婚,带着个五岁的孙子跟他住。
我说我有个女儿,嫁出去了,不常回来。
他说一个人住着没意思。我说可不是嘛。他又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上你。我没接话,低头看河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往下漂。
后来赵民生常约我。
早上一起去公园打太极,他教我,手搭在我腰上帮我纠正姿势。
我嫌丢人,把他手扒拉开。
他就笑,露出一颗镶过的后槽牙。
打完拳去菜市场,他抢着拎袋子,我说不用,他非拎。
有一回下雨,我们躲在菜市场棚子底下。
雨点子砸在铁皮顶上叮当响。
他忽然说,玉琴,咱俩领证吧。
我手里攥着半把芹菜,水珠顺着菜叶子滴到鞋面上。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没胡说,我想了四十年了。
我没当场答应。
回去跟魏晓雯说了,她举双手赞成。
她说妈,赵叔人不错,你跟他过比一个人强。
我说他有个儿子,听说不太好说话。
魏晓雯说,你管他儿子干嘛,你俩过你俩的日子。
赵民生那边也跟他儿子提了。
赵越泽当天晚上就找上门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这孩子,长得像他爸,但眼神不一样。
他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眼我这六十平的老房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说阿姨,我爸有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我说我知道。他说那房子将来是我的。我说跟我没关系。他说那就好,我就是提前说清楚。
赵民生在旁边站着,手攥着裤缝,一声没吭。
赵越泽走后,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
过了半天才说,玉琴,越泽他妈生病那几年,我跑车顾不上家,都是他姨在照顾。
我欠他的。
我说那咱俩的事要不再等等。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说不能等了,再等就真老了。
我们去领了证。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赵民生穿了一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标签都没摘,领证的时候民政局的人提醒他,他嘿嘿笑着扯下来塞兜里。
赵越泽没来。
晚上赵民生喝了两杯酒,话特别多,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前妻,一个是儿子。
我说那你对得起我吗。
他愣了一下,说以后天天对得起。
02
婚后我们住在赵民生那套老房子里。
两室一厅,家具旧了,但收拾得干净。
赵越泽带着孩子搬了出去,在附近租了个一居室。
搬走那天他一句话没说,把孩子往肩上一扛,拎着两个编织袋就走了。
赵民生站在阳台往下看,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说你要不把房子留给越泽。他摇头,说给了我们住哪儿。我说咱们可以租。他说租的房子不是家。
日子过得快。
赵民生每天六点起床,熬粥、煮鸡蛋,等我起来一起吃。
吃完去公园,他打拳我看,或者一起沿着河边走四十分钟。
中午他做饭,我洗碗。
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或者去超市逛逛。
他有个习惯,出门必须牵着我。我说老夫老妻了害不害臊。他说不牵着我怕你跑了。我说我能跑哪去。他说反正得牵着。
晚上他给我捏腰。
我腰肌劳损的毛病他记在心里,专门跟公园里一个老中医学了套按摩手法。
他手劲儿大,捏得又酸又胀,我龇牙咧嘴喊轻点轻点。
他嘴上说好好好,手上一点没轻。
那段时间我常想,前头那二十多年算是白过了。
跟前夫在一起,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像合租的室友。
跟赵民生在一起,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光。
赵越泽偶尔来,都是找他爸要钱。
孩子上幼儿园要交赞助费,他自己卖房子周转不开,零零碎碎拿了不少。
赵民生从来不跟我说具体数目,我也没问。
有一回我撞见赵越泽从赵民生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看见我点了个头就走了。
赵民生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我说你血压高,少操点心。
他说知道。
我说你儿子也不容易。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怪他?
我说怪他干什么,他怕你被我骗了,当儿子的有这个心是应该的。
赵民生走过来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里,热烘烘的。他说玉琴,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说你欠我什么。他不说,只是抱着。
苏瑰是赵民生前妻的妹妹,比赵民生小十岁。
她姐姐生病那三年,她辞了工作住在赵家照顾,端屎端尿擦身子,什么都干。
姐姐走了以后,她也没走,隔三差五来给赵民生做饭洗衣服。
赵越泽管她叫姨,比对他爸还亲。
我跟赵民生结婚以后,苏瑰来得少了。
但电话不断,今天问降压药吃了没,明天问换季衣服收哪儿了。
赵民生接电话从不避我,但说话特别简短,嗯嗯啊啊就挂了。
有一回苏瑰上门送饺子。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说姐,我包了点饺子给你们尝尝。
我说进来坐。
她说不了,还有事。
把饺子塞给赵民生就走了。
赵民生端着那盒饺子站了半天。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韭菜鸡蛋馅的,包得整整齐齐,褶子捏得跟花边似的。
我说你前妻的妹妹手真巧。
赵民生没接话,把饺子放进冰箱最里面那层。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对不住苏瑰。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三年,要不是她,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那你当初怎么不娶她。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赵民生翻了个身背对我,过了半天说,她比我小那么多,我不能耽误她。
我没再问。
03
绝经是前年的事。
头几个月月经乱,有时候两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一来半个月不走。
我以为是更年期正常反应,没当回事。
后来彻底不来了,还松了口气,省事。
今年开春,三月刚过,我身上忽然又见红了。量不大,护垫就能对付,但断断续续不走。我以为是炎症,去药店买了盒洗液,用了几天没见好。
赵民生发现我洗内裤,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没什么,女人家的事。
他脸沉下来,说去医院看看。
我说去什么医院,多大点事。
他说你前夫就是拖出来的。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前夫最开始也是便血,以为是痔疮,拖了半年才去查,已经是晚期。我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着那条内裤,水龙头滴答滴答响。
魏晓雯周末回来,听说了也劝我去医院。
她说妈你别犟,查一下放心。
我说查什么查,绝经后又出血,还能是什么好事。
魏晓雯说也可能是炎症,你去了医生说了算。
我去了社区医院。
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问了几句,让我去做B超。
B超结果出来,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子宫里有东西,建议我去市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那张B超单坐在社区医院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个老头在挂吊瓶,咳嗽声一浪一浪的。
消毒水味从鼻子里钻进去,我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干呕了两下。
赵民生接到我电话赶过来。
他跑得满头汗,藏青色夹克领子歪着,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芹菜叶子从塑料袋里支棱出来。
他看见我坐在那儿,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说没事的,没事的。
我说要是癌怎么办。他说癌就治。我说治不好呢。他说治不好我陪着你。我说你拿什么陪。他说拿命陪。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褐色的,像撒上去的芝麻粒。
赵越泽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去医院的事。
那天晚上他上门来,站在客厅里,也不坐。
他说阿姨,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你这一病,他那点钱可不够填的。
赵民生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说越泽你胡说什么。赵越泽说爸你别被她骗了,她前夫就是得癌死的,她身上有癌基因,早晚的事。
锅铲咣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赵民生冲过来推了赵越泽一把,赵越泽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
他瞪着他爸,眼睛血红,说爸你为了个外人推我?
赵民生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说你妈生病那会儿,我在外面跑车,一天到晚不着家,都是你姨在照顾。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
现在我好不容易……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赵越泽站了一会儿,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赵民生蹲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手里的锅铲拿下来。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泪,跟小孩似的。
我说民生,要不咱俩离了吧。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他说你敢。
我说你儿子说的没错,我这身体确实是个拖累。
他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说你跳一个试试。
他扑过来抱住我,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他的脸埋在我脖子里,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脖子。
我说行了行了,去医院,我去医院还不行吗。
04
市医院比社区医院大得多。
门诊楼像个大商场,人来人往,电子屏上红字滚动着叫号。
赵民生一直攥着我的手腕,怕我跑了似的。
他手心里全是汗,又黏又热。
挂了妇科,医生开了B超和抽血。B超室门口排队的人坐了一长溜,大多是年轻姑娘,挺着肚子等产检的。我坐在角落里,跟她们格格不入。
赵民生去缴费,半天没回来。我出去找,看见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手机贴在耳朵上,压着声音说话。他看见我赶紧挂了,把手机往兜里塞。
我说谁啊。他说越泽。我说说什么。他说没什么。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避开我的目光。
抽血结果要等两个小时。
我们坐在三楼走廊的长椅上。
长椅是铁皮刷的绿漆,坐久了硌屁股。
赵民生从兜里掏出一板药,抠出两粒塞嘴里,仰头咽了。
我瞥见药板上的字,是降压药。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他说有一阵了。我说怎么不告诉我。他说怕你担心。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瘦了,颧骨比刚结婚那会儿明显。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水袋。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塞了棉花。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鼻子里插着管子。轮椅轱辘轧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我攥紧了赵民生的手。
他忽然说,玉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说什么事。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这时候护士喊我名字,让我去诊室。
韩医生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B超图看了半天,又翻了翻化验单。
她让我坐下,问了我几个问题,末次月经什么时候,绝经多久了,最近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我说绝经快两年了,最近身上见红,以为是炎症。
韩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屏幕。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一句,激素水平不对,不像是正常妊娠。
我心里咯噔一下。妊娠?什么妊娠?
韩医生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说林阿姨,我先跟您说个情况,您别紧张。
B超显示子宫内有异常回声,激素水平异常升高,超出正常范围很多。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但我建议您马上住院。
我说是不是癌。
她犹豫了一下,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情况比较复杂,需要做病理。
赵民生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忽然变得冰凉。我回头看他,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时候诊室门被撞开了。赵越泽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跑着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举到韩医生面前。
他说医生你看看这个。
韩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赵越泽转向我,眼睛瞪得溜圆,说阿姨,我爸六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你肚子里的东西是哪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东西?我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韩医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惕。
她说林阿姨,您的化验结果显示您怀孕了,大概六周。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怀孕?我五十三了,绝经快两年了,怎么可能怀孕?
赵越泽站在诊室中间,胸脯一起一伏。他说爸,你倒是说话啊,你告诉她,你结扎了,六年前就扎了。
赵民生还是没说话。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了。我回头看他,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贴着墙根站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猫。
魏晓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韩医生站起来,挡在我和赵越泽中间。
她说这里是诊室,请你们先出去。
赵越泽不动。
韩医生提高了声音,说先别吵,这个情况不对劲,我需要马上安排进一步检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化验单。
纸被我攥得发软,汗把字迹洇花了。
在化验单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被水洇得模模糊糊,只剩下最后两个字还能看清。
复查。
那字迹是赵民生的。
05
诊室里安静下来。赵越泽被护士推了出去,魏晓雯也跟着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魏晓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凉。
韩医生让我重新躺到检查床上。她亲自给我做了一遍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冰凉的耦合剂涂了一片。她盯着屏幕,一句话不说。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像一片枯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怀孕,怀孕,怎么可能怀孕。
赵民生六年前做了结扎手术。
六年前,他前妻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做结扎?
前妻生了赵越泽之后身体不好,不能再生育,他做结扎是心疼媳妇。
这是赵越泽刚才在诊室里吼出来的。
我跟他结婚快四年。
四年来,我们从来没有采取过任何措施。
我以为他绝育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以为绝经了,不会怀孕。
现在化验单上写着怀孕,六周。
韩医生关掉B超机,拿纸巾递给我擦肚子。
她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林阿姨,我先跟您说清楚,您的情况不是正常的怀孕。
她说B超显示子宫内没有孕囊,但在肌层里有一片蜂窝状的回声,激素水平是正常怀孕的好几倍。这种表现,高度怀疑是侵蚀性葡萄胎。
我没听懂这个词。我说什么叫侵蚀性葡萄胎。
她推了推眼镜,说是一种妊娠相关疾病。
简单说,就是受精卵着床以后,滋养细胞异常增生,形成葡萄样的水泡,侵蚀子宫肌层。
它可以是良性的,也可以是恶性的。
您的情况,激素水平这么高,肌层已经被侵蚀,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我攥着那张化验单,手抖得厉害。我说医生你直接告诉我,是不是癌。
韩医生沉默了两秒。她说,侵蚀性葡萄胎在医学上归为妊娠滋养细胞肿瘤,属于恶性肿瘤的一种。但它对化疗非常敏感,治愈率很高。
我听见了恶性肿瘤四个字。
后面的话我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飞。
我想起前夫,想起他最后那四个月,想起他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想起他咽气那天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韩医生又说,这个病必须有受精过程才会得。她顿了一下,问我,您最近有没有过性生活。我说有。她说那您丈夫的结扎手术,有没有复查过。
我愣住了。复查。
我想起化验单背面那两个字。赵民生的字。他把化验单翻过去写了什么?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韩医生说,结扎手术有极低概率的失败可能,如果术后没有复查精液常规,就不能确认手术效果。她停了一下,又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她没往下说。我替她说了。我说另一种可能,是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韩医生没有否认。她说林阿姨,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不管这个病是怎么来的,必须马上住院化疗。其他的事,您跟家里人慢慢说。
我点了点头。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打弯,差点跪在地上。韩医生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很有劲,稳稳托着我的胳膊。
我走出诊室。
赵民生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魏晓雯站在他对面,抱着胳膊,脸上像结了一层霜。
赵越泽靠着墙,手里那团皱巴巴的手术单被他攥成了球。
三个人看见我出来,同时抬起头。六只眼睛盯着我,像六盏探照灯。我张了张嘴,想说医生说我得的是癌。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我说,越泽,你爸那张结扎单,给我看看。
赵越泽犹豫了一下,把纸团递过来。我展开。那是一张手术同意书,日期是六年前,赵民生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术后三月复查。
复查那一栏,是空的。
我抬头看赵民生。他还是不看我,头埋得更低了。我说民生,你结扎以后,去复查过吗。
他过了很久才摇头。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不去。
他说,我以为没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上下的嗡嗡声。魏晓雯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说赵叔,那我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赵民生没有回答。
赵越泽冷笑了一声,把手术单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揣进兜里。他说,爸,你听见了吧。人家闺女都这么问了。你还护着她?
赵民生慢慢抬起头。他脸上全是泪,鼻涕挂在嘴唇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他说,玉琴,你跟我说实话,四年前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干了的树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