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店的香薰机嗡嗡响着,我正给客人按肩,中年男顾客突然翻身坐起,一只手揽住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住,却没有躲。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贴在我耳边说:“别动,他们还在。”我闻到他身上那股艾草味,和五年前赵旭尧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揽得更紧,指腹在我腰侧轻轻敲了三下,那是赵旭尧和我恋爱时的暗号。
我放弃抵抗,不是认命,是想看看这五年到底谁在说谎。
可他接下来在我掌心写下的两个字,让我浑身发冷。
01
我叫许美莲,三十八岁,在城东一家SPA店做技师。
店里灯光永远调得昏黄,香薰机里是廉价精油,闻久了头疼。
但每个月四千二的底薪加提成,够我和赵念生活。
赵念是我女儿,十岁,上小学四年级。
她爸赵旭尧五年前失踪,法院宣告死亡。
我没改嫁,也没谈对象。
亲戚介绍过几个,我见一面就没了下文。
不是人家不好,是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那天下午,店长梁秀琳把我叫到走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美莲,三号房客人点名要你。”她眯着眼笑,“赵老板,建材生意的,大方。”
我点头,转身时听见她补了一句:“他问了你名字,我说你叫小许。”
我脚步顿了一下。店里没人知道我全名,入职登记用的也是许梅。赵老板怎么知道我叫许美莲?
三号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按摩床上,五十出头,穿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手腕上有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背。
那道疤我见过。
赵旭尧堂哥赵伟,右手也有这么一道疤。十多年前赵念满月酒,他抱孩子时袖子蹭上去,我正好看见。
“许美莲。”他开口,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我攥着毛巾没说话。心里翻了个滚,表面还得装。这年头谁也不能信,梁秀琳是梁兆的妹妹,魏晨萱是梁兆的人,这店里至少一半眼睛盯着我。
“您认错人了。”我把精油瓶放上托盘,“我是小许。”
赵伟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翻身趴好,把脸埋进臂弯。我往手心倒精油,搓热了按上他的肩。他肩胛骨很硬,肌肉绷得紧,不像来放松的。
按到第三下,门被推开。魏晨萱探进半个头,手里拎着条热毛巾。“美莲姐,梁姐让我送毛巾。”
她眼睛往赵伟背上瞟。我接过毛巾,挡在她和床之间。“放着吧,客人怕风。”
魏晨萱没动,又看了一眼赵伟的后脑勺,才退出去。门关上时,赵伟闷声说了句:“她叫魏晨萱,跟了梁兆三年。”
我手没停,心往下沉。
“你腰上有个痣。”他又说,“赵旭尧告诉我的。”
我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这件事只有赵旭尧知道。恋爱时他笑我腰窝旁边有颗黑痣,像粒芝麻。
“你到底是谁?”我压低声音。
“你老公的堂哥。”赵伟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也是警察线人。赵旭尧没死。”
我手里的精油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赵伟迅速翻身坐起,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我本能想挣,可他手劲很大。
“别动,他们还在。”
他贴着我耳朵说的。我闻到他身上一股艾草味,跟赵旭尧以前熏艾灸一个味道。赵旭尧腰不好,每周都要熏。我闭上眼,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赵伟的指腹在我腰侧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我和赵旭尧恋爱时的暗号,敲三下代表“我在”。
我浑身发冷,又发烫。赵伟拉过我的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写完他松开我,躺回去,闭着眼像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他说的是“快跑”。
02
我没跑。跑哪儿去?赵念还在学校,家里门锁被撬过两回,报警也没用。梁兆的人跟了五年,我早习惯了。
赵伟走后,梁秀琳把我叫进办公室。她桌上摆着台加密平板,屏幕扣着。她翘着腿,指甲敲桌面。“赵老板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手法好。”
我低头站着,像平时一样老实。“谢谢梁姐。”
“他下次还点你。”梁秀琳顿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全名?”
我心跳快了半拍。“可能听别人说的,店里客人多。”
梁秀琳看了我几秒,没再问。她让我出去时,我看见平板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串数字表格。我只扫了一眼,心跳更快了。
那表格我见过。
赵旭尧失踪前一个月,在家用电脑上给我看过类似的。
他说是梁氏集团的账目,洗钱用的。
当时我没细看,只觉得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
晚上回家,赵念已经睡了。
我坐在厨房,从米缸底下摸出个铁盒。
里面是赵旭尧留下的U盘,黑色,塑料壳上贴了块胶布。
他给我的时候说:“美莲,这个先放你这。关键时候交给警察,但别自己看。”
五年了,我没看过。我怕看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U盘插进旧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十几个文档,全是赵旭尧写的调查笔记。最后一篇标注日期是他失踪前三天。
我点开,只看了开头一句就关了。他说梁兆背后还有人,比梁兆大得多。我拔掉U盘,手抖得厉害。
第二天上班,魏晨萱在更衣室堵我。她靠着柜子,手里转着一支口红。“美莲姐,昨天赵老板给你留了东西。”
我换工作服的手没停。“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魏晨萱笑,“我帮你收着呢。”
她摊开手心,纸条上就一行字:周五下午三点,老地方。赵伟的笔迹,跟赵旭尧有点像,兄弟俩写字都往右斜。
“梁姐让我问你,赵老板是不是在追你。”魏晨萱把纸条收回去,“我说不可能,美莲姐守寡五年了。”
她故意把“守寡”两个字咬得很重。我没理她,扣好扣子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一股香水味,跟梁秀琳用的一样。
周五下午三点,赵伟准时来店。这次他没点三号房,要了走廊尽头的蒸汽房。我进去时他已经躺在长椅上,毛巾搭在肚子上。
“东西带了?”他闭着眼问。
我从口袋摸出U盘,攥在手心。“你先告诉我,赵旭尧在哪儿。”
“城郊疗养院,梁兆的私人地方。”赵伟睁开眼,“他被喂了药,精神不太清楚,但活着。”
我指甲掐进肉里。“你怎么证明?”
赵伟坐起来,从裤兜掏出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侧脸对着窗户,瘦得脱了相。但那个下巴线条,那个坐姿,我一眼就认出来。
赵旭尧。我结婚十二年的男人。
眼泪模糊了视线。
赵伟把照片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他故意不签离婚协议。梁兆以为你手里有筹码,才没动你们母女。你要是不想前功尽弃,就把U盘给我。”
我把U盘递过去。赵伟接过,塞进鞋垫底下。“周五梁兆会来店里,带他的保护伞。梁秀琳会把账本带过来,你找机会拍下来。”
“我怎么拍?”
“手机。”赵伟看着我,“你手机不是智能的?”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台旧红米。赵伟接过去捣鼓了几下,还给我时屏幕上多了个相机图标,底下写着“一键连拍”。
“按一下拍一张,自动传云端。”他说完站起来,“我先走,你等十分钟再出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旭尧让我带句话,他说对不起。”
门关上,蒸汽弥漫上来。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五年了,我一个人扛着,以为他死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结果他活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人喂药,坐轮椅。
我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但眼神不一样了。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平时一样上班。
给客人按肩、推背、涂精油,手稳得很。
魏晨萱盯得紧,但我没露出破绽。
她翻我柜子那次,我故意把赵念的作业本放在最上面,底下压着两包卫生巾。
周三晚上,赵念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她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戳在本子上。我正洗碗,手停在冷水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同学说,她爸跟她妈离婚了,她爸就不回来了。”赵念抬起头,“爸爸是不是也跟你离婚了?”
我擦干手,坐到她旁边。“你爸没跟我离婚。他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那他怎么不打电话?”
“那边没信号。”
赵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比同龄孩子懂事,知道有些话问不出来。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看她睡着的样子。眉毛像赵旭尧,又浓又直。
周四,梁秀琳通知所有人,周五下午有贵宾包场,全员加班。
她在走廊贴了排班表,我的名字被安排在蒸汽房和休息区。
魏晨萱负责前台,另外两个技师负责普通房。
我心里有数了。
周五下午两点,梁兆的车队停在店门口。
三辆黑色商务车,下来七八个人。
梁兆走在最前面,穿件深蓝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进门时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梁秀琳迎上去,把人领进最里面的VIP区。
那边平时不开放,门上挂着“员工专用”的牌子。
我端着茶水跟进去,看见房间正中摆了张长桌,上面放着那台加密平板。
梁兆坐在主位,旁边是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那人我不认识,但梁秀琳对他点头哈腰的,比见梁兆还客气。
我把茶水放下就退出来。赵伟还没到,他约的是三点。我回到蒸汽房,把门虚掩着,手机攥在围裙兜里。
三点差五分,赵伟来了。他穿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梁秀琳在走廊碰见他,他一把搂住她肩膀。
“梁老板,今天有什么好货?”
梁秀琳笑骂着推开他。“赵老板别闹,今天有贵客。让美莲给你按按。”
赵伟冲我挤了下眼。我领他进蒸汽房,关上门。他立刻收了笑,从裤兜掏出个小黑盒递给我。
“干扰器,放平板旁边,能断网三十秒。”
我接过盒子,掌心全是汗。“拍到之后呢?”
“往走廊跑,我断后。”
我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塞进围裙暗兜。出门时赵伟拉住我手腕,他手心里全是老茧,磨得我皮肤发疼。
“美莲。”他声音很低,“要是出事,你就说是我逼你的。”
我没回头。“知道了。”
VIP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梁兆的笑声。
我端着果盘敲门进去,梁秀琳接过去,让我在旁边候着。
平板就放在桌角,屏幕亮着,显示一个加密表格。
梁兆正在跟那个白衬衫说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但我看见白衬衫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表格跳转,出现一列名字和数字。
我把手伸进围裙兜,摸到那个小黑盒。趁梁秀琳转身倒茶,我把盒子贴到平板背面。屏幕闪了一下,暗了。
三十秒。我掏出手机,对准平板按下拍摄键。一张,两张,三张。屏幕上的表格翻页,我继续拍。拍到第五张时,梁兆突然转头。
“你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机还攥在手里。梁秀琳冲过来抢,我侧身躲开,撞翻了果盘。
梁兆一步跨到我面前,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他手劲很大,我眼前发黑,手机掉在地上。
“账本你拍了几张?”他声音很冷。
我喘不上气,手指抠着他的手背。就在这时,门被踹开。赵伟冲进来,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枪抵住梁兆的太阳穴。
“松手。”赵伟说。
梁兆没动,掐着我脖子的手反而更紧。魏晨萱从门外闪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她没犹豫,直接朝赵伟后腰捅过去。
我看见刀尖没入花衬衫。赵伟身体一僵,枪口偏了一下。梁兆趁机推开我,往门口跑。我摔在地上,摸到掉落的手机。
魏晨萱拔出刀,血溅到她脸上。她举刀又刺,我抓起旁边的精油瓶砸过去。瓶子砸中她额头,她踉跄后退。赵伟跪倒在地,手还攥着枪。
“追……”他看着我,“别让梁兆跑了。”
04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是软的。赵伟趴在地上,后腰的血把花衬衫洇黑了一大片。魏晨萱捂着额头靠在墙边,精油瓶碎了一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喊叫。梁秀琳在喊保安,梁兆的皮鞋声往停车场方向去了。我追出去,推开后门,冷风灌进肺里。
停车场在店后面,停着梁兆的黑色商务车。他正拉开车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跑,反而笑了。
“许美莲,你老公在疗养院过得挺好。”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在围裙兜里摸到那把修脚刀。刀片很短,平时给客人修脚用的。我把刀攥在手里,刀尖对着自己脖子。
“梁兆,你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儿。”
他愣了一下。“你疯了?”
“账本照片已经传出去了。”我盯着他,“我死了,警察照样抓你。但我活着,你还有条路。”
梁兆眯起眼。“什么路?”
“把我老公放了。我跟你换。”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大笑。笑声在停车场里撞来撞去。“许美莲,你以为我在乎你老公?他早就没用了。我留着他,是怕你手里的U盘。”
我攥刀的手在抖。“U盘我已经给赵伟了。”
“我知道。”梁兆往前迈了一步,“所以他现在也没用了。”
他抬手要夺我的刀。我往后退,后腰撞上另一辆车。就在这时,赵念的声音从停车场入口传来。
“妈妈!”
我转头,看见赵念背着书包站在入口处。她放学了,平时都是自己走回家,今天怎么来了这儿?她往我这边跑,梁兆一把抓住她胳膊。
“别过来!”我喊。
赵念吓哭了,书包掉在地上。梁兆把她往怀里一带,一只手卡住她脖子。“许美莲,把手机给我。”
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上传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八。我点了一下,进度条跳完,显示“上传成功”。
梁兆看见了,脸色变了。他推开赵念,转身往车里钻。赵念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我扑过去抱住她,同时看见赵伟从后门冲出来。
他后腰还在流血,脚步不稳,但扑向梁兆的动作很猛。两人一起摔进车里,扭打在一起。我掏出手机报警,手抖得按错了两回。
王英武带着人赶到时,赵伟已经把梁兆按在车后座上。梁兆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赵伟看见我,嘴咧了一下,像笑又像疼。
“账本……”他说,“传上去了?”
我点头。他松开梁兆,整个人滑到地上。我跑过去,看见他后腰的伤口还在冒血,地上洇开暗红的一滩。
“别睡。”我按住他伤口,“赵伟,别睡。”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旭尧……在疗养院西楼……三楼最里面……”
话没说完,他眼睛闭上了。王英武跑过来,探了探赵伟的鼻息,转头喊人叫救护车。
赵念在我怀里哭,我搂着她,看着赵伟被人抬上担架。梁秀琳和魏晨萱被警察从店里押出来,梁秀琳还在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带着赵念去了医院。赵伟在手术室,王英武守在走廊里。他递给我一杯热水,我接过来没喝。
“疗养院那边已经派人去了。”王英武说,“赵旭尧应该能救出来。”
我点头。热水杯子烫手,我放在椅子上。
“赵伟会没事的。”王英武又说。
我没接话。手术室的灯亮着,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赵念靠在我身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
凌晨三点,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失血过多,要住院观察。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
05
赵旭尧是第二天中午被救出来的。王英武开车来接我,赵念托给了邻居。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快到疗养院时才开口。
“他状态不太好,你要有准备。”
疗养院在城郊,一栋灰白色小楼,外面看着像普通养老院。
里面被梁兆改造过,西楼三层加装了铁门和监控。
警察已经控制了现场,几个穿白大褂的被押在院子里。
我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间房,门开着。赵旭尧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他瘦了很多,后颈的骨头突出来。
我站在门口,脚抬不起来。五年了,我设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可真到这一刻,我发现自己连喊他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旭尧。”我最后还是喊了。
他没动。我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他眼神是散的,看着我,又像没看着我。嘴角有口水干了的痕迹,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在抖。
“我是美莲。”我握住他的手。他手指冰凉,骨节硌人。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听清了,他说的是“念念”。
“念念在家。”我眼泪掉下来,“她长高了,上四年级了。”
赵旭尧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那种空茫的表情。医生说他被喂了三年精神类药物,大脑受损,记忆混乱,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我把他接回家。赵念放学回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赵旭尧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窗外,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妈妈,他是谁?”赵念问。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念念,他是爸爸。”
赵念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是。我爸爸在照片里,没这么瘦。”
赵旭尧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他看见赵念,手指动了一下。赵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跑回房间,关上门哭。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里,桌上摊着赵旭尧的笔记本。
是王英武从疗养院带回来的,藏在床板底下,写了满满一本。
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美莲,别等我。”
日期是两年前。
我把笔记本合上,走进卧室。赵旭尧已经睡了,蜷着身子,像只虾。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
赵念的房间传来抽泣声。我两头跑,两头都顾不好。赵伟还在医院,王英武说梁兆虽然抓了,但他背后的“上面的人”还没落网,案子没完。
我靠在床头,看着赵旭尧睡梦中皱着的眉头。五年前他交给我U盘那晚,也是这个表情。他说“美莲,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念念带好”。
他回来了,但带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06
接下来半个月,我一边照顾赵旭尧,一边打零工。
SPA店查封了,梁秀琳名下的财产冻结,我的工资也没着落。
王英武帮我申请了救助金,不多,够吃饭。
赵旭尧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自己吃饭,眼睛跟着赵念转。坏的时候,他把饭碗摔在地上,抱着头缩在墙角,嘴里念叨些听不清的话。
赵念从最初的抗拒慢慢变成好奇。有天晚上,她趴在赵旭尧房间门口,偷偷往里看。赵旭尧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个东西。
“妈妈,爸爸手里是什么?”赵念小声问。
我走过去看。赵旭尧攥着的是张照片,赵念满月时拍的。照片上他抱着孩子,我靠在他旁边,三个人都笑着。
“他认得这个。”我说。
赵念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房间,站在床边。赵旭尧抬起头,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空。他把照片递给赵念,手指碰到她手背时缩了一下。
赵念接过照片,忽然喊了声:“爸爸。”
赵旭尧浑身一震。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赵念又叫了一声,他眼泪就下来了。那是他被救回来后第一次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念坐在床边,给赵旭尧看照片,一张一张讲。
讲她上幼儿园,讲她考试得了满分,讲她学会骑自行车。
赵旭尧安静听着,手指在床单上慢慢划。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慢慢好起来。但第十天晚上,赵伟从医院打来电话。他声音还虚着,但话说得很急。
“美莲,梁兆背后的人是市里管环保的,姓周。当年旭尧查到的排污证据,周某压下去了。账本上那列名字,第一个就是他。”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人现在还在位?”
“在。”赵伟顿了一下,“而且他知道赵旭尧被救出来了。王英武说,这两天有人在你们小区外面转悠。”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树影里好像站着个人。我拉上窗帘,把门反锁。
赵旭尧在卧室里咳嗽。赵念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那张满月照。我坐在客厅地上,把U盘重新翻出来,插进旧电脑。
这次我全看了。
赵旭尧的调查笔记里,有周某的签字文件照片,有排污口的水样数据,有梁兆给周某转账的银行记录。
最后一篇写于他被抓前夜,只有一句话。
“美莲,如果我不在了,把这些交给能信的人。”
我合上电脑,天已经蒙蒙亮了。赵旭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客厅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他眼神比平时清明,嘴唇动了动。
“周……”他说了一个字。
我走过去扶住他。“你记得?”
他没再说话,但攥住了我的手。他手心是热的。
07
三天后,王英武带人把周某堵在办公室。
赵伟还没出院,但把证据链整理得清清楚楚。
账本照片、U盘里的文件、赵旭尧的笔记本,三样东西对得上。
周某被带走那天,我在家给赵旭尧喂药。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播了这条消息。赵旭尧盯着屏幕,忽然伸手去够遥控器。
我递给他。他按了暂停,画面停在周某被押上车的镜头。他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要说什么。
“慢慢说。”我拍着他的背。
“他……”赵旭尧终于挤出一个字,“害……人。”
我眼泪涌上来。这是他被救回来后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我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搭在我背上。
梁兆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赵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后腰还缠着绷带。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法庭上,梁秀琳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说自己是被哥哥逼的。魏晨萱翻供,说不知道账本是洗钱用的。但证据摆在那儿,她们说什么都没用。
梁兆被判了二十年。周某的案子另审,刑期不会少。赵伟在走廊里跟我说,赵旭尧的调查笔记帮了大忙,记者协会准备给他补发一个奖。
“他还能恢复吗?”我问。
赵伟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不准。但他能认出念念,能说简单的词,比预想的好。”
我点头。
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刺眼。
赵伟跟在我后面,忽然说:“美莲,旭尧当年假意投诚,梁兆答应不动你们。但他提了个条件,要旭尧签离婚协议。旭尧没签。”
我停住脚步。
“他跟我说,签了,梁兆就觉得你没用了。”赵伟看着我,“他宁可被关五年,也不签那个字。”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赵伟在后面喊:“我送你们。”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花衬衫换成了灰T恤,后腰的绷带从衣摆下露出一角。
“不用了。”我说,“我们自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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