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医生的手指在B超单上敲了两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翻出我四十年前的病历,看了很久,叹着气问:“叶大爷,您四十年前做这手术,是自己自愿的吗?”我愣了。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像砸在我心上。
秀芹走了三年,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01
早晨六点半,我照例去公园打太极。
一招一式,慢悠悠的。
旁边几个老伙计跟着比划,动作歪歪扭扭,我也懒得纠正。
打完了,老周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
戒了五年了,秀芹走那年戒的。
“卫国,今儿个社区有免费查体,你去不去?”老周自己点上烟,眯着眼问。
我擦着汗,想了想。
七十了,是该查查。
上回查体还是三年前,秀芹住院那会儿,我忙得脚不沾地,自己的事全撂下了。
她走了以后,我更懒得往医院跑。
“几点?”
“八点半开始,市医院新院区。你带身份证就成。”
我点点头,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家里就我一个人,吃什么都简单。
秀芹在的时候,她爱做饭,我打下手。
她手巧,蒸的馒头又白又软,我一个能旋进去仨。
回到家,包子搁桌上。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秀芹的照片还摆在电视柜上,黑框里她笑着,是五十岁那年照的,头发还没白。
我看了她一眼,嘟囔了句“老婆子,我去查体了”,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傻。
翻抽屉找身份证。我的证件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是秀芹当护士那会儿医院发的,上面印着红十字,漆掉了大半。翻着翻着,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结婚照。
黑白的,四寸大小。
我穿着中山装,秀芹穿着白衬衫,两个人挨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时候刚结婚,照相馆的人说“再近点”,我俩都没好意思动。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秀芹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娟秀。
“丁克一生,无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都泛黄了,墨迹也洇了,可每个字都还认得清。
四十年了。
我翻到正面,看着照片上秀芹的脸,忽然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摇了摇头,把照片放回盒子。拿起身份证,出门。
02
市医院新院区气派,大厅里人来人往。导诊台的小姑娘给我指了路,三楼,老年查体专区。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跟我岁数差不多的,有老伴陪着的,有儿女跟着的,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
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大哥,您一个人来的?”
“嗯,老伴走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转头跟她闺女嘀咕去了。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管,心里也没什么滋味。习惯了。
查体项目一项一项过。抽血、心电图、胸透,都挺顺利。最后一项是腹部B超,要憋尿,我灌了两大杯水,坐在走廊里等。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尿意刚好上来。
B超室里暗沉沉的,只有屏幕亮着。一个年轻医生让我躺下,掀开衣服。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凉丝丝的。我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块吊顶。
“左侧睾丸缺如?”年轻医生嘀咕了一句。
我没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又划了两下,“大爷,您以前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做过。四十年前,绝育手术。”
年轻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做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说:“大爷,您先出去等报告吧。韩主任可能要找您聊聊。”
“有问题?”
“您等报告出来再说。”
我坐起来,擦了擦肚子上的耦合剂,心里有点打鼓。
走出B超室,在走廊椅子上坐下。
对面墙上贴着健康宣传画,一个大胖子捂着肚子,旁边写着“早发现早治疗”。
我看了半天,觉得那胖子长得像老周。
等了半个多钟头,护士喊我进诊室。
韩志远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干干净净的。
他面前摊着一摞报告单,我的那份放在最上面。
他让我坐下,先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血压、血糖、平时吃什么药,我都一一答了。
然后他把报告单翻到最下面,抽出一张。
“叶大爷,您说四十年前做过绝育手术?”
“对。”
“在哪做的?”
“就在这医院。那时候还是老院区,我老伴是这儿的护士,她表哥给做的手术。”
韩医生的手指在报告单上敲了两下。他皱着眉头,又翻了翻另一摞纸,那是从档案室调来的旧病历复印件,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
“叶大爷,您这个手术记录有点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问题?”
“您看这里。”他指着一行字,“手术名称写的是‘输精管结扎术’,但手术经过描述的是‘阴囊探查术,未行输精管结扎’。简单说,就是只切开了皮肤,看了看,没给您做结扎。”
我脑子嗡了一下。
“没做?”
“对,没做。”
“那我……”
“您没有绝育。您的输精管是完好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四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做了绝育。
秀芹说想丁克,我二话没说就去了手术室。
那时候年轻,觉得爱一个人,她不想生孩子,那我就绝育,干脆利落。
“还有,”韩医生又翻了一页,“这份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是您爱人签的,但患者本人签字栏是空的。”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果然只有秀芹的名字,我的名字那一栏,空白。
“叶大爷,我问您一句话,您别多心。”韩医生放下报告单,看着我,叹了口气,“您四十年前做这手术,是自己自愿的吗?”
窗外的天阴着,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攥着报告单,手有点抖。
03
从医院出来,雨还没停。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干脆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快步走到公交站。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把报告单折好,揣进内衣口袋。
那份旧病历的复印件,韩医生让我带走了。
回到家,衣服湿了半边。我顾不上换,先把那张病历摊在餐桌上。纸发黄发脆,折痕处都快断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手术日期是1984年3月12号。
主刀医生卢智明。
手术名称:输精管结扎术。
手术经过:切开阴囊皮肤,探查输精管,未见明显异常,未行结扎。
术后医嘱:注意休息,一周内避免剧烈运动。
我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没做结扎。那我这四十年,算怎么回事?
我拿起电话,拨了姐姐叶玉莲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你声音不对啊。”
“当年我做绝育手术,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你跟我说的时候,我骂了你一顿。好好的做什么绝育?秀芹说丁克你就听她的?你傻不傻?”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让你再想想,你不听。后来秀芹来找我,说你已经做了,让我别再说你。我看她眼睛红红的,以为她心疼你,就没再提。”
我攥着话筒,指头捏得发白。“姐,秀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关于孩子的事。”
“没有。她就说你们商量好了不要孩子。怎么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
秀芹,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个旧皮箱,秀芹的。
她走以后,我一直没动过。
皮箱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打开扣锁。
里面是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底下有个铁皮盒子,跟我的那个一模一样,也是医院发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蓝色塑料皮,巴掌大。
翻开第一页,是秀芹的字。
“1984年1月5日。今天去医院拿了结果。宫外孕,左侧输卵管切除。医生说,以后怀孕的几率很小了。”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指头压着纸面,压得纸都凹下去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秀芹的字。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没挂号,直接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在行政楼三楼,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一个女同志坐在电脑后面,五十来岁,头发烫着小卷,戴着老花镜。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叶大哥?”
我仔细一看,认出来了。
陈玉莹。
秀芹以前的同事,在妇产科当护士。
以前来过我家几次,秀芹包饺子,她帮忙擀皮。
那时候她刚离婚,带着个闺女,秀芹总让我多照顾点。
“玉莹,是你啊。”
“叶大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给我搬了把椅子。
“我来查点东西。”我把那张病历复印件拿出来,“四十年前我做的手术,记录有点问题。档案室还能查到原始档案吗?”
陈玉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把纸放下,摘下老花镜,拿手绢擦镜片。擦了半天,也不说话。
“玉莹?”
“叶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秀芹姐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玉莹,老叶的事,你别跟他说。让他恨我,也别让他知道真相。’”
我盯着陈玉莹。她的眼圈红了,手绢攥在手里,拧来拧去。
“什么真相?”
“叶大哥,你别逼我。我答应过秀芹姐。”
“她人都走了三年了。你还要替她瞒到什么时候?”
陈玉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档案室没有原始档案。四十年前的病历,早就销毁了。你手里那份,是卢主任自己留的底。”
“卢智明?”
“对。他退休的时候,把那份病历带走了。后来秀芹姐找他要,他说他留着,算是个证据。秀芹姐就没再要。”
“什么证据?”
陈玉莹又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回来坐下,压低声音:“叶大哥,我只能告诉你,秀芹姐不能生孩子。她婚前就切了子宫。她怕你知道了不要她,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不能生孩子。婚前就切了子宫。那她跟我说想丁克,全是假的?
“手术呢?”
“手术是卢主任做的。没给你做结扎,就切了个小口子,缝上了。秀芹姐求他的。卢主任是她表哥,架不住她跪着求。”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陈玉莹吓了一跳,站起来扶我。
“叶大哥,你没事吧?”
“卢智明住哪儿?”
05
卢智明住在城东老家属院,三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敲门。里面有人问“谁”,我说“叶卫国”。门开了。
卢智明站在门口,比我记忆中老多了。八十岁的人,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股药味。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药瓶,还有一杯凉了的茶。他让我坐,自己慢慢挪到对面的椅子上。
“你知道了。”他说。没问,是陈述。
“知道了。”
“秀芹不让我说。”
“她人都不在了,你还瞒着?”
卢智明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褶子和青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卫国,秀芹那丫头,命苦。”他终于说,“她二十岁那年,宫外孕,大出血,切了子宫。那时候她刚跟你认识,还没结婚。她跟我说,表哥,我不能生,可我喜欢他。我说那你告诉他,她说不敢。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她。”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卢智明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却直直地盯着我,“可秀芹不知道。她从小没爹没娘,跟着我姑长大的,心里头虚。她觉得她配不上你,怕你嫌弃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她说她跟你说要丁克,让你去做绝育。这样你就不会怀疑是她不能生。我说这不行,这是骗你一辈子。她跪下来求我,跪了整整一宿。我心软了。”
“手术那天,我让她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我本来想给你做真的结扎,可秀芹在手术室外面哭。她说表哥,你给他做假的吧,就切个小口,让他以为做了。我……我手一抖,就做了假的。”
卢智明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没擦,任它流。
“这四十年,秀芹每次见我,都跟我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好几次想告诉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怕。怕你知道了,这四十年就全成了假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卢智明。这个八十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我心里翻江倒海,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临走的时候,”卢智明擦了把脸,“跟我说,表哥,那份病历你留着,等哪天卫国自己发现了,你就给他看。要是他一直没发现,就让他以为他这辈子是自己选的丁克。这样他心里好受些。”
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份病历,放在茶几上。卢智明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是这份。”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椅子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卢智明也站起来,想送我。
“你坐着吧。”我说。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来,没回头。
“卢大哥,秀芹她……她这四十年,过得好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好。”卢智明说,“她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可她跟我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石头压着她也认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里黑黢黢的,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楼拐角,我靠着墙,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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