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我侧躺在床上,刀口一阵一阵抽着疼。
唐俊捷站在婴儿床边,盯着女儿的卷发,脸色越来越沉。
婆婆凑过去嘀咕了一句,他扭头看我,说要做亲子鉴定。
我咬着牙,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公公站在门口,一直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进了书房,翻出一个旧铁盒。
第二天,他把铁盒锁进了柜子。
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会让全家人都不吭声了。
01
那天的疼,我到现在都记得。
剖腹产第三天,镇痛泵撤了,刀口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
护士说要多翻身,我翻一次出一身汗。
龙凤胎放在旁边的小床上,儿子哭完女儿哭,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唐俊捷倒是勤快,跑前跑后,护士夸他好几回。可那天早上,他站在女儿床边,不动了。
女儿刚洗完澡,头发没干透,卷得比平时更厉害。一缕一缕贴着头皮,像烫过似的。旁边儿子头发直溜溜的,两下一对比,确实不太一样。
婆婆谢淑贤拎着保温桶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嘴一撇。
“这头发,咱家没人这样啊。”
声音不大,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唐俊捷没接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指头绕着一缕卷发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解释,张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我妈是卷发,可常年拉直,连我都快忘了。再说,遗传这东西,谁能说得准。
婆婆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又说:“俊捷小时候头发也软,可没这么卷,后来长着长着就直了。”
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我没吭声,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唐俊捷有个前女友,这事我知道。
他们处了三年,女方怀了孩子,两人没结婚就分了。
后来那女人把孩子扔给他,自己走了。
他养了两年,给孩子上户口要亲子鉴定,结果不是他的。
那两年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只提过一次,喝多了酒,眼睛通红,说“替别人养了两年儿子”。
我当时觉得他可怜,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以后咱好好过。
现在想来,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从来没拔出来过。
婆婆在病房里待了一上午,走的时候把儿子抱了又抱,女儿碰都没碰。我假装没看见,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唐俊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孩子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哭了。我说没有,刀口疼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刀口疼就别说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女儿抱起来喂奶。她小嘴一拱一拱的,卷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像小猫尾巴。我低头看着她,鼻子一酸。
她长得像唐俊捷,眉眼、嘴巴,都像。可头发卷,这点随了我妈。
唐俊捷忽然开口:“你妈头发是卷的?”
我说嗯,天生的,后来拉直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可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听着不像信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亲子鉴定”
“多少钱”几个字。我闭上眼睛,没动。刀口又疼起来了,一阵一阵的,比白天还厉害。
02
出院那天,唐俊捷叫了车。婆婆非要跟来,说照顾月子。我妈也来了,两个妈在门口碰上,脸上都挂着笑,可谁也没让谁。
家里不大,两室一厅,突然多了两个人,转个身都能撞上。
婆婆把主卧让给我们娘仨,她睡客厅沙发。
我妈本来要留下,被我劝回去了。
我跟她说,月子里别添乱。
其实我是怕两个妈吵起来。
婆婆带孩子有一套,可只带儿子。女儿哭了,她跟没听见似的。儿子一哼唧,她立马跑过来,抱起来又哄又晃。
第三天晚上,女儿哭得厉害,我怎么哄都不行。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唐俊捷加班没回来。
我抱着女儿在屋里转圈,刀口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床上跟着女儿一起哭。
婆婆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女孩就是娇气,饿了吧,喂点奶粉。”
我说刚喂过。她说那你哄啊,哭两声又不碍事。说完就走了。
我抱着女儿坐在黑暗里,眼泪把睡衣领子洇湿了一片。那一刻我特别想我妈,可又不敢打电话,怕她担心。
第二天,隔壁刘婶来串门。她看了看女儿,说哎哟这头发真卷,像烫的。婆婆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咱老唐家没这基因。”
刘婶笑了笑,没往下接。可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跟人说:“老唐家那媳妇,生了个卷毛丫头……”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门关上了。
唐俊捷那天回来得早。
他进门先抱儿子,抱完了才来看女儿。
女儿睡着了,头发散在小枕头上,一缕一缕的卷儿。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外公是不是也卷发?”
我说嗯,我妈说外公是自然卷。
他点点头,可脸色没缓过来。
晚上孩子都睡了,他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翻来翻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查遗传规律。什么显性隐性,什么隔代遗传,满屏都是专业词。
我说你别查了,孩子就是像我妈那边。
他把手机一扣,说:“做个鉴定吧。”
我愣住了。他接着说:“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养过别人的孩子,我不想再糊里糊涂的。”
我说唐俊捷,你是说我糊里糊涂?
他说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我心里过不去。
那一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我们从认识到结婚的事过了一遍。
三年了,他一直对我不错,就是心里有事不跟我说。
前女友那事之后,他就变得特别敏感,连我跟男同事多说两句话都要问半天。
我一直忍着,觉得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现在,他要给自己的女儿做亲子鉴定。
第二天一早,婆婆知道了这事。她没劝,反而说:“做就做吧,弄清楚了大家都踏实。”
我妈打电话来,我实在没忍住,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你签了?”
我说还没,但打算签。
我妈说:“你要是心里没鬼,签就签。可初夏,你记住,有些事做了就回不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孩子的脸。儿子睡得香,女儿在梦里咂巴嘴。我把女儿的小手攥在掌心里,指甲掐进肉里。
03
唐俊捷办事利索。第二天就联系好了鉴定机构,说周末来采样。
我没再反对。反对也没用,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婆婆在旁边敲边鼓,说早做早踏实,省得以后孩子长大了有人说闲话。
我说谁会说闲话。她没接茬,抱着儿子去阳台晒太阳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怪得很。
唐俊捷对我客客气气,说话都用商量的语气。
可越客气,我越觉得生分。
晚上他躺在我旁边,中间隔了老远,谁也没碰谁。
周五晚上,我妈来了。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的。婆婆正在客厅喂儿子吃奶粉,看见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妈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看见我坐在床上发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
就这两个字,我眼泪哗地下来了。我妈把我搂住,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跟我小时候做噩梦时一样。
婆婆在客厅喊:“亲家母来了啊,坐坐坐。”
我妈没应,等我不哭了,才拉着我的手问:“你真想好了?”
我说唐俊捷要查,就让他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外公年轻时候,一头卷发,照相馆里的人都喊他卷毛师傅。我随了他,从小卷到大。后来上班了,人家说卷发不正经,我就去拉直了,一拉就是三十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抬头看她。她的头发确实直,可发根处冒出来的一小截,微微打着弯。
“妈,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你爸当年追我,就因为我这头发,他家里还不同意呢。后来我把头发拉直了,他们才没话说。”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旧得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个年轻女人,一头蓬松的卷发披在肩上,笑得挺好看。
“这是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爸拍的。”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跟我女儿,眉眼间竟有几分像。
婆婆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看照片,凑过来瞄了一眼。我妈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床上,婆婆没看清,讪讪地退了出去。
我妈走的时候,把照片留给了我。她说:“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我把照片夹进床头柜的笔记本里,没跟唐俊捷提。
周六上午,鉴定机构的人来了。
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拿了两根棉签,在女儿嘴里刮了刮,又刮了唐俊捷的。
儿子不用做,唐俊捷说儿子一看就是他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
采样完,那姑娘说七天出结果。唐俊捷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婆婆问:“做了?”
他说做了。
婆婆点点头,说:“那就等着吧。”
我抱着女儿回了卧室,关上门。女儿在我怀里睡得沉,卷发蹭着我的胸口。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不怕,妈妈在。”
04
采完样那天晚上,唐俊捷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
我在卧室里哄孩子,听见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家里不让抽,他站在阳台上,窗户开了一条缝,烟味还是一阵一阵飘进来。
第二天早上,阳台上的烟灰缸满了。
婆婆带着儿子下楼晒太阳,家里只剩我和唐俊捷。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旁,中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初夏,”他先开口,“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
“都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没追问,起身去洗奶瓶。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客厅里的沉默。
下午我妈又来了。
她没进门,在楼下打电话叫我下去。
我裹了件厚外套,刀口还隐隐作疼,一步一步挪下楼。
她站在小区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点红糖,还有鲫鱼,下奶的。”
我接过来,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外公那照片,你收好了?”
我说收好了。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唐俊捷他爸,以前在你外公的照相馆干过。”
我愣住了。
“什么?”
“就干了半年,学徒。那时候你外公看他老实,还接济过他。后来他走了,说家里给找了正式工作。”
我从来没听唐义海提过这事。唐义海平时话少,见了我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给红包,别的什么都不说。
“妈,你确定?”
“确定。你外公跟我说过,有个姓唐的小伙子,学东西快,就是胆子小,怕老婆。”
怕老婆。这三个字让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回到家,唐义海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退休后每天看报纸,从头版看到中缝广告,一个字都不落。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回来了?”
我说嗯。
他继续看报纸。我坐在旁边,想问他认不认识郭学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万一我妈记错了呢。万一只是同姓呢。
晚上唐俊捷回来,唐义海把他叫进了书房。门关着,我在外面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唐俊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爸,你早就知道?”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真切。
过了十几分钟,唐俊捷出来了,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爸跟我说了点工作上的事。
他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那天夜里,我听见唐义海在书房里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在找什么。第二天早上,书房里多了一个旧铁盒,放在书架最上层,落了灰。
我没动那个铁盒。可我记得它。那是我嫁进唐家三年,第一次看见唐义海翻旧东西。
05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日子过得特别慢。
唐俊捷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抱儿子,跟女儿保持距离。
女儿一哭,他就皱眉,好像那哭声在提醒他什么。
婆婆更不用说了,嘴上不说,可每次看女儿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我懒得计较了。
刀口一天天好起来,我一天天收拾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分了两摞,我的放左边,他的放右边。
孩子的用品我单独装了一个包,随时可以拎走。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结果出来就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可以,但别赌气。孩子还小,你得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唐俊捷要的是清白,我给他。可他给不了我信任,那我就自己过。
第五天晚上,婆婆在客厅跟唐欣悦打电话。唐欣悦嫁到隔壁小区,三天两头回来,每次回来都要传点闲话。
“你哥那事,结果还没出来呢……可不是嘛,我也觉得悬……你嫂子那人,看着老实,谁知道呢……”
我在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女儿在怀里吃奶,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低头看她,她正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忽然不气了。
我甚至有点想笑。
她们在客厅里编排我,我在屋里抱着我的女儿,她长得像我外公,像我妈妈,像我自己。
她们不信,那是她们的事。
第六天,郭宏志来了。我舅舅开出租车,脾气火爆,一进门就喊:“唐俊捷呢,叫他出来!”
唐俊捷从书房出来,看见我舅,脸色变了。
“舅,您怎么来了?”
“别叫我舅,我问你,我外甥女怎么你了,你要做亲子鉴定?”
婆婆赶紧过来打圆场:“亲家舅,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我姐都告诉我了。你们唐家欺负人是不是?我外甥女嫁过来三年,哪点对不起你们?”
唐俊捷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唐义海从书房出来,拉住了郭宏志。
“老弟,别吵,有话好好说。”
郭宏志甩开他:“好好说?你儿子要给我外甥女做鉴定,你让我好好说?”
唐义海叹了口气,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婆婆想插嘴,被唐义海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我抱着女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郭宏志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初夏,收拾东西,跟舅回家。”
我没动。我说:“舅,等结果出来再说。”
“还等什么等!”
“等结果出来,我要他们唐家亲口说清楚。”
郭宏志看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说行,舅给你撑腰。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唐义海一眼。那个眼神怪怪的,好像有话没说出来。
唐义海关上门,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书房,把那个铁盒子拿了下来。
06
第七天,鉴定结果出来了。
唐俊捷去拿的。他走的时候天还没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还是更紧了。
婆婆迎上去:“怎么样?”
他把信封递给她,没说话。
婆婆手忙脚乱地拆开,抽出里面的报告,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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