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三,西安人,搞测绘的。去年十月,我一个人进秦岭,差点没能活着出来。不是遇见了野兽,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一幕,那一幕让我愣在原地,腿像钉进了石头里。

先说为啥进山。单位派我复查一段废弃的测绘点,在沣峪口里头,往秦岭深处去,一个叫黑沟的地方。领导说现在都是无人机,你去走一趟,拍几张照片存档,就算交差。我知道那意思,这活儿没人愿去,嫌远嫌险。我接了。一是图那两天补助,二是那阵子家里正闹心,我想躲个清静。

家里闹心什么呢。我前妻带着孩子去了深圳,走的那天没吵没闹,就说了一句,跟你过日子,像住在一间漏雨的屋里,天天盼着修,永远等不到人。这话像刀子。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丈夫。测绘这行,一年两百多天在山上,在家也是对着电脑画图。她走以后我才明白,有些屋漏了,不是雨的问题,是修屋顶的人根本没打算修。

进山那天早上,雾大得邪乎。我带了干粮、水、一把工兵铲、一部手机一部老式对讲机。手机在沟里没信号,对讲机能联系上沟口的检查站,但也就到那。我六点从沣峪口进,顺着废弃的林场道往里走。那条路我二十年前走过一回,那时候跟着师傅来放线,两边还有伐木工人的窝棚。这回走,路早没了,全是碎石和倒木,苔藓厚得能崴脚。

走了大概四个钟头,日头偏西,雾还没散。我掏出GPS,发现我偏了航道,走到了黑沟西边的一条支沟里。导航上那一片全是空白。我有点慌,赶紧顺着山势往下找路。就在一棵老冷杉底下,我看见了烟。

不是炊烟,是那种细细的一缕,从倒木后头飘起来。深山老林,有人生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偷猎的,要么是护林员的窝棚。我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应。烟还在飘。我提高了嗓门又喊,还是没人应。

我当时就该走的。干测绘的都知道规矩,深山里头,不明的情况,躲远点。可我那天的脑子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家里那档子事闹的,心里堵着一股劲,非要去看个究竟。我拨开灌木,绕到那棵倒木后头。

就那一眼,我站住了。

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迷彩服,头发用根树枝胡乱别着,正蹲在一小堆火前头烤什么东西。她面前吊着一口熏黑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闻着像肉汤,可深山里哪来的肉汤。她脚边放着一个竹篓,篓里是草药,摊着晾。

这些都不算什么。让我腿发软的,是她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我第一反应是死人,或者木头桩子。可那"木头桩子"穿着一条西裤,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女的头也不抬,对着那男人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语调很慢,很平,像在拉家常。说完,她还站起来,用手拍了拍那男人袖子上的灰。

我嗓子发紧。那男人没有反应。他要是活的,不可能一点反应没有。

我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枝。那声音在山沟里响得吓人。那女的猛地回过头,我们的视线撞上了。她脸上没有任何惊吓,没有喊,也没有跑。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忘不掉的话。

她说,你来了。

我懵了。我说,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你来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搅她锅里那锅汤,好像我只是个迟到的客人。我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问,大姐,这深山老林里,你一个人?

她还是没抬头,说,两个人。

我说,那这位是?

她这才又站起来,走到那男人身边,手扶着他的胳膊,说,我爱人。他在听呢。

我这才看清那男人的脸。蜡白,浮肿,眼睛半睁着,瞳孔不转。他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或者半具。深山里干燥阴冷,他居然没有烂透。他身上那件夹克干干净净,领口系着扣子。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守着一具不腐的尸身,天天跟他说话。

我当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山规什么险境全忘了,就剩一个问题:这人是谁,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的给我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手很稳,一点也不抖。她说,喝点,暖暖。你从外头来的吧,外头现在,是不是都穿羽绒服了?

我说是。她点点头,说,他不喜欢羽绒服,他穿夹克,说穿夹克精神。

她说着,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爱,也不是恨,像看一件摆在家里多年的家具。

我就那么坐在那堆火边上,喝了一碗说不清是什么肉的汤。天一点点黑透。那女的不让我走,说山里夜路不能走,你就在这睡,那边有个窝棚。我哪敢睡,可也不敢走。半夜我眯了一会儿,惊醒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男人边上,头靠着他的肩膀,嘴里哼着一支老歌,咿咿呀呀的,调子很旧。

天一亮我就爬起来要走。她没拦,递给我半块烤干的馍,说,带上,路上吃。然后又塞给我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四折的信纸。她说,你既然撞见了,就替我把这个带出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说,我不方便出去。

我问她,带去哪儿?

她说,西安。城里。她报了一个地址,报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我听着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她说,你把这个,交给她。她要是问我在哪,你就说,不知道。

我拿着那张纸,手直哆嗦。我问她,大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她没回答我。她转身走回那堆火边上,背对着我,又开始跟她那个不说话的丈夫拉家常。她说,今天雾大,你别乱跑啊,外头冷,我给你把夹克扣好了。

我几乎是逃下山的。那张信纸在我怀里揣了三天,我才敢拿出来看。

信上没多少字。前两行是她写给那个地址、那个名字的人的,我只记住个大概:闺女,妈对不住你。你爸走那年你才六岁,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往后我不回去了,你别找。那具尸身旁边,压着一张身份证,我趁着递汤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信里那个名字,差一个字。户主是她,亲属那一栏,填的是那个地址上的名字。

下山以后我报了护林站,报了森林公安。警察进山找了一个礼拜,人没找着。窝棚是空的,火堆是冷的,那个男人,连人带那个窝棚,一起没了。地上除了一圈被坐塌的草,什么都没有。警察问我是不是看花了眼,是不是编的。我把那张信纸交了。他们拿去做比对,回来以后,再没人问我细节,只是让我签了一堆字,让我最近别进山。

那张信纸警察收走了。可我至今记得信纸最后一行的那个问题。

她问那个她叫闺女的人:你六岁那年,我留了一碗红糖水在锅里,温着的,你喝了吗?

我现在每次路过那个地址,都忍不住往楼上瞅一眼。那栋楼的灯,有的亮,有的黑。我就想知道,那碗红糖水,到底有没有人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