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兰,今年五十六,负责槐安路南段,从天桥到菜市场门口这一截,扫了六年。夏末那天的班前会,赵明拿着平板站在工具间门口念名单,念到阿芬的名字,说她下周调去北段。我手里的扫帚还没放下,人就先站起来了。

我问能不能把我们俩排在一段,路口对路口,好歹互相搭把手。赵明说满岗排班没有空位,路线是按系统划的,他改不了。阿芬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把她那把磨秃了边的扫帚往墙角靠。我这才反应过来:从下周一起,这条路上就只剩我一个人的红点了。

公司的规矩是每半小时在带定位的软件里打一次卡,还要上传一张全身在岗照。后台认照片,不认人。以前阿芬在隔壁路段,到点了我们隔着路口互相拍一张,两句话的事。她走了,这条街上的十六次打卡,就得有十六回我得开口求人。

阿芬调走前一晚收工,她把半袋洗衣粉塞给我,说以后你自己想办法。我说能想什么办法。她说你找个熟人呗。可这条街上哪有那么多熟人,谁又能每半小时空出手来站在我面前,把我和扫帚一起拍进去。

第一次自己打卡是第二天下午,天桥底下人多。我追上一个高个子年轻女孩,脸先红了,说姑娘你帮我拍张照吧,要全身的。她摆手说不用不用,以为我是推销的。

我赶紧说不买东西,就一张,我在岗上,必须拍。她愣了一下,才把我的手机接过去。

她拍完递回来,我一看,系统弹了一行字,说照片不合格,没有拍到全身在岗。手机在我手里烫着,我站在那儿,又厚着脸皮说能不能再拍一张,你往下一点,连扫帚一起拍进去。

她这回听明白了,蹲下来把我和三轮车框在一起。我连声道谢,走出去十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下午我推着车一路算:八个小时,半小时一张,一天十六张,十六回张口。扫地我不怕,怕的是每隔三十分钟就得把脸递到陌生人面前,证明我还在。

我在这一片扫了六年,菜市场的摊主、天桥底下修鞋的老陈,见了面都打招呼。以前我推着车过去,他们说刘姐今天扫得挺干净。现在我最怕的倒是那张照片——路面干净没人拍,照片没交才是事。

高温是隔了三天来的。中午那阵日头打在柏油上,反光晃眼睛。我把天桥上的果皮烟头扫完,坐到花坛边的树荫里,喝了半壶水,又脱下一只鞋,倒里面的小石子。

工牌在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行提示,说我停留时间过长。我瞄了一眼,没细看,穿上鞋接着扫。

第二天早上,手机跳出通知:因在岗停留超时,扣五十元。我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五十块不是小数。小孙子的本子铅笔差不多就是这个数,要么就是三天的菜,降压药也能再买两盒。

晚上回家我没提这事。老伴前年从厂里退下来,在家给孙子做饭,他要是知道歇二十分钟就扣五十,肯定要念我。吃饭时孙子问我,奶奶你怎么老举着手机转圈。

我说单位要拍照。他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去了。我那份工资不高,可每月按时发,社保也交着,家里那点药钱、孩子的文具钱都指着我这一份。

我去找赵明申诉。他翻开手机给我看,说系统只认停留时长,他只能把复核单往上交。我问,路面扫干净了能不能抵。他摇头,说后台红点不好看,上面看的就是数据。

我站在办公桌前,工牌还挂在腰上,忽然觉得我一上午扫的地,一句都用不上。

光靠陌生人不行,我开始找固定的人。菜市场口药店的小许,早上人少时愿意帮我拍,可她一忙起来,我站在店门口等,等到手机催下一张。

桥下有个保安老周,人也实在,但他守的是桥北,我扫的是桥南,有回我小跑过去还是超了两分钟,被记了一次异常。他后来教我,把手机架在三轮车斗上,自己站远点。

我试了,车斗是斜的,怎么摆都对不上,他叹口气说,这系统真是折腾人,可再折腾也得干。

其实在这之前,我自己也试过。有天中午我把手机靠在垃圾桶沿上,退后几步按了延时,想自己拍。第一回只拍到半条腿,第二回后面有人推着自行车过,照片里多出半个车轱辘,系统照样退回来。

我又把手机夹在扫帚柄上试,风一吹就倒。站在那儿折腾了二十分钟,比扫一条街还累,最后还是去追了一个路过的大姐。

扣罚下来那几天,我一直没敢跟小梅开口,怕耽误她扫路,也怕人家嫌我麻烦。可手机里的提醒一天响十六回,总得想个长久办法。

那天收工,我把小梅叫到工具间,跟她说了扣五十的事,又说我不能再每半小时去拦陌生人。她想了想,说反正她也要打卡,从天桥北头走到中点多不了几步,两个人对着拍,比各自求人省事。

我们就在工具间地上用粉笔画路线。她比我小几岁,负责北边那一段。我们把天桥中点那只垃圾桶当碰头的地方,每半小时各自往中间走,拍完一张再各回各段。阿芬蹲在旁边看,说她去了北段尽量绕过来,但不敢保证。

我们算过账:每人每趟多走两百来步,一天下来多绕一千多步,脚底板知道。更要紧的是歇脚没了。以前扫完一段能坐在花坛边喝口水,现在水壶挂在车把上,走着喝。

想坐也不坐满,两三分钟就得起身,怕工牌再震。歇是歇了,就是拆成了好几截。

卫生检查是月底来的。那天后台数据全绿,我一张照片没漏,卡点也准。检查的人在桥下转了一圈,指着路牙边一层落叶说不合格。

其实那阵风刚过,桥下那几棵树一直在掉叶子。赵明被他的上级叫去说了一顿,回来脸是沉的。

下午他到我三轮车边上来。我说那时候我正赶着去中点拍照,落叶是刚吹下来的,不是我留着不扫。他站了一会儿,说他知道光看数据不行,那些照片证明不了路面。

可系统不是他说改就能改的。他说下个月把阿芬调到相邻路段,工友之间互相拍,上面不会专门来管这一条。

我问他,我那五十块呢。他说复核单交上去了,结果还得等。又过了两天,手机里先跳出结果:按系统判定,不予退回。他说纸质单子他签完字给我,让我收工的时候等一下。钱就是没退。我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再问第二遍。

现在我还是每半小时拍一次照。腰上的工牌还戴着,该震还震。只是我不再红着脸去拦陌生人了——小梅会准时靠在天桥中点那只垃圾桶旁边,老周路过看见了,也顺手帮一把。

工作保住了,人脸也少丢了。代价是每天多走那一千多步,少坐那几分钟,这笔账我自己扛着。

收工了,我坐在工具间的小板凳上等赵明把那张签好字的单子给我。扫帚靠在门边,水壶里还剩半壶。再过十几分钟,手机里的提醒会响,那时候我得往天桥中点走,小梅的扫帚应该已经靠在那只垃圾桶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