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澳门做叠码仔。说白了就是拉客人来贵宾厅赌钱,我从流水里抽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码粮。干这行之前,我在珠海卖二手房,行情不好,听老乡说澳门缺人,我就过了关。
刚入行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跟着师父老林跑了三个月。老林是福建人,在澳门混了十二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叠码仔就是赌场的鱼饵,你自己不能是鱼。”
我见过最狠的一个,浙江来的老陈,做纺织生意的,身家过亿。他第一次来我带了二十万港币的码,在贵宾厅玩了一晚上,赢走三百万。走的时候给了我五万小费,拍着我肩膀说:“小兄弟,澳门是宝地。”
第二次来,老陈带了两个人,一人拖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现钞。那晚上手气不好,输了四百多万。他不信邪,让手下又去换了五百万的筹码,一把推上去,押庄。开牌的时候贵宾厅里十几号人都不出声,荷官翻牌,闲家七点,庄家六点。老陈盯着那张牌看了快一分钟,然后站起来,笑了笑说:“再来。”
那天晚上他总共输了九百多万。走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又给了我两万小费。但三个月后我听说他厂子的资金链断了,又过了半年,老林说老陈被执行了,限高。
跟老陈完全两路人,是上海来的李经理。李经理四十出头,外企中层,第一次来是公司团建,被同事拉上桌玩了两把,赢了八千块。回上海之后他自己偷偷又来了,一个月来了三趟,一趟比一趟大。
他跟我熟了之后什么都聊,聊他老婆在陆家嘴上班,聊他女儿学钢琴,聊他刚换的奔驰E300。我劝过他,我说李哥你玩小的可以,别往上冲,贵宾厅里坐着的没几个是善茬。他嘿嘿一笑,说:“我心里有数,一个月就玩这一次,赢个三五万就走。”
后来他三五万赢不了了,开始输。输了就想翻本,码越换越大。有一回他带了张信用卡,想在厅里套现,被保安请出去了。他站在走廊里求我:“兄弟,你先借我二十万,我回去就还你。”
我没借。这行的规矩,码只能你从我手上拿,钱必须你先给我。
再后来李经理的老婆找到澳门来了。那天他正在厅里玩,他老婆带着娘家两个兄弟冲进来,一把把他的筹码全扫到地上,指着他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李经理坐在椅子上没动,脸白得像纸一样。他老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谢谢你没借他钱。”
前年我听说李经理离婚了。房子归老婆,车卖了还债,工作也丢了。他最后一条朋友圈停留在去年三月,发了一张外滩的照片,配文四个字:“从头来过。”
干我们这行,见的人多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那些输得倾家荡产的,往往不是真有钱的。真有钱的输了也就输了,回家勒紧裤腰带还能过。反倒是那些手里有个几十万几百万的中产,总觉得自己能赢,总觉得自己差一点就回本了,最后连老婆孩子都搭进去。
老林2021年就不干了,回了福建老家开了个茶叶店。我去年也退了,现在在珠海开了个烧烤摊,晚上出摊,白天睡觉。有人问我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见过了几百号人拿钱不当钱的样子,我现在看见烤串上多撒了一把辣椒面都心疼。
前两天有个以前的客人给我打电话,说手痒了想去澳门,问我能不能带。我说哥你找别人吧,我炉子上的韭菜快糊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微信黑名单,老陈的头像灰了两年了,李经理的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中秋他群发的祝福短信。我没删,也没回。
有些人这辈子就栽在一个“贪”字上。澳门那地方,金碧辉煌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也是真的。你以为你是在跟赌场赌,其实你是在跟自己赌。
而我,就是一个递筹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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