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朝日电视台10月20日播了一条片子,记录了一位79岁护理员森女士的一天。
下午4点接班,第二天上午10点交班。中间18个小时,她不回家。她在日本一家残障人士集体之家上班,照顾18到64岁的残障入住者。喂饭、洗澡、换衣、扶着上厕所,一样不能少。
月薪1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4225元。
这条新闻在国内被转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日本老人真惨”。但如果你仔细算一笔账,会发现真正扎人的不是“惨”这个字,而是这笔钱背后的算术。
森女士和86岁的丈夫同住,两人每月共领取约16万日元养老金,合人民币6758元。在今天的日本,这笔钱交完房租、水电、医保,剩下的连吃饭都紧张。
她不是没试过停下来。今年1月,家里人劝她歇一歇,她把工作辞了。歇了半年,但养老金不够花。原本和老伴坐巴士短途旅行的计划取消了,爱好也搁下了。她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翻超市传单比价,哪家酱油贵二十日元,哪家本周打折,都要看清楚再买。
7月,她重新回到护理岗位。回去的理由很实在:一个月10万日元,是家里不能少的那一笔进项。
很多人可能会问:日本是发达国家,人均GDP在OECD里排前列,医疗水平全球顶尖,为什么一个老人还要过这样的日子?森女士的情况是普遍现象吗?
答案是:是,而且这是一组正在扩大的数据。
日本总务省2026年9月公布的数据:2025年日本65岁以上就业者约943万人,连续22年增加,占总就业人口的13.8%,创历史新高。65岁以上人口的就业率约26%。也就是说,每四个65岁以上的日本人里,就有一个还在工作。
但“还在工作”和“能体面地工作”是两回事。这943万人里,绝大多数是非正规雇佣——没有社保、没有年终奖、时薪贴着最低线。批发零售业是吸纳高龄者最多的行业,约131万人。便利店收银、超市理货、停车场看管,这些岗位的共同点是:门槛低、时薪低、替代性强。
森女士的18小时夜班护理岗,在这些人里甚至算“稳定”的。她65岁第一次出去找活时,一家一家被拒,最后只有护理行业愿意招人。她后来说了一句话:“65岁之后,很多兼职岗位面试都不会录用老年人。只有护理行业还愿意招人,对此我很感恩。”
这句感恩,听着比抱怨还难受。
为什么一个发达国家会走到这一步?
日本的问题不是“政府不努力”或者“老人不存钱”。它是一套制度设计,在人口结构剧变下的系统性失灵。
日本的公共养老金分两层:国民年金(基础)和厚生年金(上班族)。2026年度国民年金满额每月70,608日元,厚生年金“标准家庭”每月237,279日元。听起来厚生年金还行,但问题是,能拿到厚生年金满额的人,需要在一家公司以正式员工身份工作40年。日本非正规雇佣比例常年维持在近四成,大量人根本拿不到这个数。
只领国民年金的人,实际平均月领金额是59,310日元。缴满40年才7万出头,缴不满的更少。而日本净养老金替代率约45%,在OECD里排名靠后,退休金不到退休前工资的一半。
更致命的是,养老金涨幅被“宏观经济滑动机制”压着。2026年度国民年金上调1.9%,厚生年金上调2.0%,但2025年日本消费物价涨幅是3.7%,食品涨了6.8%,大米从2023年到2026年涨了130%。日本帝国数据库的调查显示,2026年全年涨价食品饮料预计连续第二年超过2万种,截至6月已确认涨价商品超过1.1万种。养老金每年调的那一点,追不上超市里每天都在变的价签。
这套制度在它还“年轻”的时候,假设永远会有足够年轻人交钱。然后年轻人不够了。 少子化不是日本独有的问题,但日本是最早撞上这堵墙的发达国家。它试过延迟退休,试过鼓励企业雇佣老人,试过用滑动机制压养老金涨幅。这些措施的效果,就是把成本从国家财政转嫁到了老人自己身上。
日本传统上靠“家庭互助”来兜底养老。但现在单身家庭越来越多,65岁以上独居老人急剧增加。
2025年日本低保申请数创历史新高。领取低保的家庭里,65岁以上高龄者家庭占了一半以上,其中九成以上是独居老人。一个独居老人,国民年金月领6万日元左右,房租、水电、吃饭、吃药,全部自己扛。一旦生病或者需要护理,立刻入不敷出。
总务省的家计调查给出了一个更直观的数字:75岁以上老年夫妇每月消费支出约242,840日元,社保月给付大约207,623日元,每个月缺口两万多日元。独居老人更惨,65岁以上无业独居者月收入约131,456日元,消费支出约148,445日元,每月缺口超过1.7万日元。
森女士还有86岁的丈夫可以分担房租,那些独居的老人,连这个缓冲都没有。
日本年轻人不愿意干护理——搬人、擦身、夜班,又累又不体面。企业招不到年轻人,只能转向老年人。
森女士的护理岗之所以“愿意招老年人”,不是因为企业有社会责任感,是因为这个行业缺人缺到没有选择。按她的工作强度和月收入估算,时薪远低于法定最低线。东京从2026年10月起最低时薪是1280日元,全国加权平均1177日元。一个79岁的人,拿的钱比法定最低线低了一大截,干的却是最费腰的活。
她的腰已经伤过两次,上班时身上贴满膏药,自己说常常觉得撑不住。夜班后半段最难,她要给一位体型高大的男性入住者翻身,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一个人试了几次都挪不动,只能叫人,最后三个人合力才把人抬过去。一整夜,她能合眼的时间大约两个小时,还是碎的。
一起轮班的同事说了一句话:换作是我,79岁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夜班。
日本65岁以上人口已经达到3624万,占总人口29.6%,创历史新高。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预测,到2040年这个比例将升至34.8%。
森女士的账本,是这3624万人里相当一部分人的日常。他们不是在“发挥余热”,是在用已经磨损的身体,填补一个越来越大的缺口:养老金追不上物价,储蓄撑不到终点,而社会需要有人干那些年轻人不愿干的活。
日本用了很多年把“长寿”包装成值得骄傲的成就。但当一个79岁的老人需要靠18小时夜班来维持生计时,“长寿”这个词,对她说来更像是一个期限。一个发达国家,如果它的老人需要工作到79岁才能吃饱饭,那“发达”这个词就需要重新定义。它可能意味着GDP数字好看,医疗技术先进,基础设施完善。但它不意味着,一个普通人干了一辈子之后,可以停下来。
日本正在替所有老龄化社会预演这件事。区别只在于,有些国家还有时间调整,而日本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一个社会的体面,不看它如何赞美长寿,看它如何对待那些已经干不动、却不得不继续干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