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着飞机,也能睡着?

身体极速下坠,风从耳朵里灌进去,把脸皮往后扯。

大年初五出门找工作!遇到坠机!谁能比我更倒霉?

这是陶鸿飞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的右腿突然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冒出一道青光,迅速裹住他的全身。几秒钟之后,这道青光化作一道飞虹,穿过飞机座舱,射向远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陶鸿飞再睁开眼,身体还在往下坠,但落入眼帘的,是竹子和木条,缝里塞着麻絮。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只竹子制成的吊舱里,吊舱挂在两片像是翅膀的东西下面,绷着一整幅的绸布;底下那股风一兜,两片布就胀起来,风一过,又塌下去。

两片翅膀,一根操纵杆,一个兜人的座儿,飞机该有的它一样不缺,不过全是竹子、木条和布凑起来的,比乡下娃儿开春放的风筝,强也强得有限。

陶鸿飞正坐在这东西里头,是这上头唯一的一个人——说白了,他就是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

这念头一起,他背上立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我,开着这么个破玩意儿,居然睡着了!

不对,我不是坐在川航波音737-800上吗,怎么变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抬起手来,一看就愣住了:这是个小学生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袖口磨得发白,还补着一块颜色深些的布。

“这是我的手?”

再朝下一看,不仅是手,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小了,全身穿的都是粗布做的衣裳,还打着补丁。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耳边风声嗖嗖,自己乘坐的这东西正在不断下坠,地面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去!

前头横着一根杆。他把手搭上去,尝试按照飞机模拟游戏的经验,往后一拉,希望把下坠趋势拉起来,但没什么反应。

这玩意没有动力,也没有副翼之类的装置,似乎是重心往哪里偏,它就往哪里飞。

反正不能继续往前飞,前面有个小山包,继续直飞不出半分钟就会迎头撞上,当场粉身碎骨。

瞥见左边比较空,下意识地拉杆往左。

赌对了!

「飞行器」果然向左,堪堪掠过山包,成功多活了半分钟。

接下来咋办?下面满眼都是乱石,掉下去自己跟这玩意要一起散架。

看样子,也就再活几分钟的事。

就在绝望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自己的九点钟方向,下面有水的反光。

是条河!

太好了!

他当机立断,降落到河里!

庆幸自己在大学期间,学会了游泳。

多个技能多条命啊!

于是他继续把杆往左压。

还不敢压得太多,飞行器没有尾翼,平衡性很差,搞不好会侧翻;

又不能压得太少,否则降不到河里,掉到河滩乱石上,还是凶多吉少。

上帝、菩萨、老君、女娲娘娘……他一边把诸天神佛在心里求了个遍,一边小心地把握方向,「飞行器」一点一点落。

稳是稳了,但根据他的估算,继续这么飞下去,他十有八九还是掉在河滩上,摔得七零八落。

一咬牙,拼了!

继续往左拉。飞行器艰难地滑出一个歪斜的弧度,侧切着迎向水面。

“成了!”他内心狂喜。

毕竟转弯太急,机翼侧切入水,掀起一片白色浪花。

左边下倾有点多,水一冲,整个座舱翻倒下来,他被扣在下面。

好消息是,他终于降落了,能活。

坏消息是,只能活几分钟。

具体是几分钟,取决于他的肺活量有多大。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当下伸手便去解腰间的扣带。哪知那扣带被水一泡,绷得铁紧,越是使劲,越是解不开。

正月里的河水冷得刺骨。他全身浸在水中,霎时间四肢百骸都似僵了,胸口那仅余的一口热气被冷水一逼,直欲破胸而出。偏偏水势越来越急,从脚底、从两胁、从头顶一齐压将上来,教他半点转动不得。

他张口欲呼,水便灌入口中,登时呛得咳嗽连声。这一咳更是雪上加霜,肺中本已无几的气息,霎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心中只叫得一声苦,眼前那一片白光渐渐发暗,从四边往中间合拢,宛如有谁在他面前缓缓拉上了一道黑幕。他这才明白,自己是真要死了。

这念头一转,倒也不觉得如何害怕,心中反而空空荡荡,只有一件事隐隐放不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弱下去。

一口气自鼻中出去,化作一串水泡,咕噜噜地往水面上冒将上去。

忽听头顶有人暴喝一声:“飞鸿!”

便在此时,那片白光忽地被人从中间劈了开来。

一只手从上面插将下来,抓住「飞行器」的骨架便往上提。哪知这一提竟是提不动——他连人带着一整只泡透了水的吊舱,少说也有几百斤。那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他听见一声吼,隔着水,那声吼闷得像在坛子里。

紧接着,那只手的主人一声断喝,只看见一层青光从那只手的手腕上浮起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眨眼便把那个人整个罩了进去。然后他身上那一堆绳子炸了开来,一股大力把他从湿布里扯出来,甩过半条河滩,他便轻轻地着了地。

他一点都不疼。这事情不对劲。一个人被从半空里甩过来,砸在河滩的卵石上,按理说应该是一条抛物线,当年高考前,这个题目不知道算了多少遍。自己应该血肉模糊才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疼?

他趴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瞬,随即冒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那一下,是有人把他放下去的。放得很轻,轻得像搁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趴在卵石上呕吐不已。等那口气终于顺下去,他才发现世界是有声音的:风刮过滩上的枯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河水在脚底下拍打着卵石;远处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风一吹,湿衣裳贴在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自己是谁了。陶鸿飞,二十二岁,一所末流九八五大学考古系的大四学生,甲骨文专业。专业太冷门找不到工作,年还没过完,他就收拾了包,往成都去赶一场招聘会。

上飞机前,他用布条把一个金色的护腿绑在右腿上。

那是几个月前,他在古玩城外头的地摊上磨了两天,用省下来的两个月饭钱买下一样东西。

一只金色护腿,商代的鸟形纹样,花纹古朴精致,带着一种苍凉的美。

摊主说是商周的,他心里嘀咕,八成就是上周的。

可那上头的纹路他莫名觉得熟悉,越看越喜欢,最后还是买了。

护腿上是鸟纹,自己的名字是「鸿飞」,希望保佑自己此行顺利找到工作。

再往后,就是那阵下坠了。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

那东西……刚才在水底下,好像热了一下?

第2章 奇怪的铁手

“飞鸿,飞鸿,你没事吧?我是你三叔啊!”那人晃着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飞鸿抬眼打量那个自称「三叔」的人。

飞鸿?他在叫我?我穿越了?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一身短打,上身裹得严严实实,却又露一双肌肉虬结的胳膊在外面,裤脚卷上了膝头,赤着一双脚。他虽喘作一团,两条腿却是又长又直,脚背上青筋盘曲,显是常年奔走之人。左边一条眉毛自中间而断,断口底下压着一小块旧疤,想是幼时留下的。三叔左腕上套着个金色的护腕,日头刚冒头,照上去晃眼。

飞鸿哪里知道,此人便是庄上有名的一阵风。庄里人要说谁脚程快,“快?快得过三老爷么?”据说他一口气能跑三十里,到了镇上再雇马,一日一夜竟赶得到成都。只是他素来疏懒,轻易不肯动弹——他一动,准是有什么要紧事。

回过神来,他低头看到水面上有个孩子在看他,年纪不过小学生,头上系着两个发髻,就像电影里哪吒的模样。

这难道就是我?

飞鸿回头再看那条河,足有十余丈宽。自己落在河中间,距离岸边足有七八丈。

他记得清清楚楚,起先那一下没扯动,后来那股力气忽然大得吓人,这是多大力气?

以前看武侠书上写的飞檐走壁、力能扛鼎,以为是吹牛,没想到自己真的来到了武侠世界。

飞鸿脑子里还在转着念头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数十丈外的高处站着一个老人,七十开外,身量不高,背却挺得笔直。

一件旧青布棉袍洗得发了白,被风一裹,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出人的精瘦。袍子底下露出一双黑布鞋,鞋面上干干净净,半点泥星也没沾——可是从庄子赶过来,明明要经过烂泥滩啊!

答案很快就揭晓,老人如同一阵风一样突然就到了面前,身子掠过几十丈,脚就轻轻点了两三下地。

三叔取下护腕,恭恭敬敬地交给老人。老人右手拿起护腕,那手指头粗,骨节大,指缝的黑色却陷在纹路里,竟像是长进肉里去的。

老人用右手掀起左臂的袖子。袖子里伸出来的,是一只铁打的手,打造得十分精巧。

五根指头跟真人的手一样长短,指甲的位置各嵌着一小片薄铜,边缘倒过角,磨得圆润润的。掌心那一面是平的,上头留着一层极浅的锤印,一个挨着一个,密得像鱼鳞,摸上去该是涩手的。

那铁手泛着乌青色的光泽,手背高高鼓起来,上头镂着四五个指头肚大小的洞,一眼能望穿过去。

这只铁手上的镂空洞眼,排列得疏密有致,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靠腕子那一段颜色深,深得发黑;越往指尖越淡,到了指头尖上,几乎泛出一点灰白来。

指头分作三节,一节一节套在一处,节与节之间铆着铜钉;那几枚铜钉倒是磨得发亮,亮得有些扎眼,显是平日里动得最多的所在。

这只铁手巧夺天工,可它是死的。那五根指头微微屈着,屈成一个不上不下的样子。不是攥拳,也不是自然放松的半握,更不是伸展,它只是挂在那儿,坠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

老人接过护腕,把它套上左腕,听见咔的一声,那只手抖了一下。

是整只手一起抖的,从腕子抖到指尖,抖得又快又轻,抖完,它就“活了过来”。飞鸿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那不是一只灵巧的机械手,而是仿佛长在人身上的一件“活物”。

大拇指先往外一顶,顶了开来;跟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跟着一根撑出去。

撑的时候五根指头并非一齐伸直,是一节一节往外顶的,顶到头,那一节上的铜钉便“嗒”地轻响一声。五指张到极处,掌心朝里翻了一翻,像是寻了个更贴肉的角度,又翻回来。

跟着收拢,收成半个拳头,松开;再收,这一回攥得紧,攥成一只拳头,指节上那几枚铜钉“嗒”地一响,抵在了一处——攥到极处,那几根指头弯得比人的手还要过一分;末了又松开,一根一根弹回原处,弹得不快不慢。

这样一开一合,来回走了三四遭,一遭比一遭快,也一遭比一遭顺。

那模样活像是个刚睡醒的东西,先把自己的身子舒上一遍,舒开了,才想起来该做什么。然后,它才恢复一只手应该有的样子。

方才那只手明明是死的。它吊在袖子底下,坠成什么样算什么样,连风也吹不动它。套上那个护腕一样的东西,它就活了?

飞鸿猛地想起方才水里那一幕——青光一起,三叔凭空便多出一股扯得动几百斤的力气,也是带着护腕的那只手。

这个护腕有古怪!

飞鸿回忆起来,刚才三叔救他的时候,有一道青光从腕子上浮起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眨眼把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就在护腕发出青光的时候,右腿上忽然热了一下,可他浑身上下都泡在正月的河水里,显而易见,就是那个金色护腿在发热。

难道这两个是一套,彼此之间有感应?

只是三叔的护腕上纹路,隐约看上去像是牛,护腿的纹路是鸟。

接下来,滩上又出现了一圈人。他们一色的短打,腰上一色的短刀。

刀鞘旧牛皮,鞘口暗铜箍上,隐约几道锻打流水纹,是龙泉冷锻的粗坯,精细程度远不及那只铁手。

他们站成一排,谁也不挨着谁,谁的脚立在哪儿都不乱;其中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后面的人跟着迈——七八只脚落在地上,只发出一个声音。

飞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种整齐法,他在哪儿见过。对了,国庆阅兵的电视转播,那些方阵经过,也是这个样子。

那几个人过来,有的把飞鸿扶起。也有人在抬那架东西。四个人过去,两个人抬一头,把它从水里托出来,稳稳搁在滩上。那等郑重,竟似在抬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飞鸿的鼻子又皱了一下,他闻到了过年放炮仗的味道。味道的来源,就是众人正在抬的那个东西。

他打量那东西,上面的绳子缠得极有章法,一根压着一根,绳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断的竹肋一根挨着一根排过去,间距几乎一样;三根短木斜着顶在一处,顶成一个三角,三角的三个角上各打一枚铁钉,钉帽压得一样深。

一架比风筝强不了多少的东西,做工却相当精湛。寻常庄户在灯底下扎玩意儿,扎不成这样。

一阵风吹过,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气。一个人扔过来一套衣服,飞鸿赶紧脱下湿衣穿上,衣服大了许多,看上去有些滑稽。

老人看着那东西,眼中流露出极为心疼的神色,走到飞鸿面前,满脸怒色地扬起右手,似乎要重重打下来,但手停在空中,终究没有下落。

“陶飞鸿!你要是下次再碰我的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老人走到几步开外,铁手重重地拍在一块大石上,轰得一声,再看那石,已经裂成几块。

老人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那几个人也没说话,抬着东西跟着老人就离开了。

这铁手要是拍我脑袋上,估计会像个西瓜一样碎掉吧!

飞鸿不明白老人为啥发那么大火,他的眼睛却落在老人背后那只左手上。

袖子盖着,看不见铁手的样子,可那袖口底下有动静。

里头的五根指头在自己搓着,一下,又一下,搓得极慢,极匀。

每搓一下,便有一声,极轻,极短,像两片磨好的刃口蹭了一下。

老人只是走着路,两手拢在袖子里。

铁手自己在动!

第3章 我是混世魔王?

飞鸿还在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发呆,周围的吵闹声把他拉回现实。

一群孩子追上来了,在飞鸿身边围成了一圈,叽叽喳喳。

大的十三四,小的六七岁,个个头上湿着半边,鞋上腿上全是草屑和烂泥;想是那架东西从山头上滑下去的当口,他们便一路追着跑,一直追到了河滩上。

“飞鸿!飞鸿你没事吧!”

“你个砍脑壳的!你找死啊你!”

一半哭一半笑,围着他挤成一团。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头扎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胳膊,抖得像片叶子,哭得直打嗝,一句话也说不利索。

这孩子是他亲弟弟,陶飞豹,小名宝儿;一入冬,鼻子底下便挂着两道鼻涕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哥……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飞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抖成一团的小东西,心里柔软一下。

这些小孩叫什么名字、排行第几,他一个也对不上号。

这一世的爹娘兄弟,眼下全得靠这些人自己报上来。他不敢多问,只好先把人搂紧了些。

“让让,让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挤到最前头来,一只手把旁人拨开,一只手叉着腰,先上下打量飞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两道眉毛拧成一团,手指着飞鸿,语气有点夸张:

“我说老三哪,你胆子可太大了!我们最多挨顿板子。你闯这么大祸,怕是要关小黑屋喽。”

“二哥,”后头有人小声拽他,“你少说两句。”

“我哪句说错了?”那少年脖子一梗。

这少年名叫陶飞虎,在陶氏堂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二,是三房的长子,个子比飞鸿高出半个头,脑袋大,脖子粗,一张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脑门上还留着一块没好利索的青印子。

庄上同龄的孩子都服他,倒不为拳头硬,只因他胆大: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去,别人不敢说的话他也敢说;只是这话一出口,往往先把自己给坑进去,他爹因此没少替他赔不是。

孩子们背地里送了他一个诨号,叫作“漏嘴虎”。

庄里管教孩子,有一间小黑屋,设在祠堂后头,原先是堆柴的,后来把窗堵了,就成了关孩子的去处。

那去处不拷不打,只在里头关着,一日两餐照送。

陶家的孩子,但凡是调皮一些的,无不在里面待过,各个谈之色变。

飞鸿自己上个月把柴垛点着了,刚在里头关过十天。

一个比飞虎矮半头的丫头,从人堆外头挤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有道裂纹的陶碗,碗里的水已经晃出去了一半,她也不管,直往飞鸿嘴边递。这丫头叫陶飞燕,在堂兄弟姐妹中行四,大房家的二丫头;年纪不大,却是这群孩子里最会跑腿的一个,庄里哪一处出了什么事,头一个知道的必定是她。

她递完水就接上了话头:

“三哥,先喝口温水,没事就好!方才二门那边都传遍了,说你骑着爷爷那怪东西上了天,又说你掉河里了,我娘吓得腿都软了——”

“你别说了!”飞虎瞪她一眼,“等会儿你娘腿更软。”

飞鸿低下头,把那一小口水慢慢咽了。这些人说话带着川北口音,又硬又直,尾音往上挑。看来自己确实来到了四川。

但其他方面全都不对:

方才那架东西是竹子和布做的,简陋得像个玩具,可他明明坐的是民航客机。

再看自己这双手,小得不像自己的手。

他自己和周围这些人穿的衣服,明显是古代的。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这群孩子的腔调,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是啥时候?”

“快到晌午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今年是哪一年?”

“这你都不晓得?”飞燕瞪着他。

“……那,”他想了想,“管着这个地方的,官最大的是哪个?”

一群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飞虎一脸糊涂:“啥子是官最大?”

“就是一个国里,说了算的那个人。”

飞虎“哦”了一声,答得理所当然:“你说皇帝吧。洪武皇帝啊,你不知道吗?”

他心里咚的一声——洪武。朱元璋。明朝。六百年前!

不对!这地方只是看着像明朝。

刚才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青光、三叔的巨力,爷爷的铁手、那快得像风一样的身法——这绝对不是史书上的那个明朝。

念头落下去,人反倒静了。往事飞快在脑中闪过:自己十年寒窗苦读,拼尽全力,考上个末流九八五,考古系,学的偏门里头的偏门,甲骨文。

四年读完了,简历投出去,没人理。年还没过完,他就收拾了包,往成都去赶一场招聘会。然后他坐上了那趟飞机。

接下来,他从天上掉下来,掉进一条河里,被人从水里拽出来,一群小孩围着他哭。

读了四年大学,一天也没用上;

到了这个世界,还是一无所长。

自己好像刚刚闯了个大祸?还不知道怎么摆平这事,难道要挨顿板子?

他想起妈妈——无论自己犯什么错,妈妈如何生气,也从来不打自己。

妈妈还在家里,等他的好消息,但永远等不到了。

鼻头一酸,想哭。

他站着没动,脸色阴晴不定,大概很不好看。

飞虎凑近了些,眯着眼打量他,露出了一脸幸灾乐祸:

“三弟,你是摔傻了?还是听说要被关小黑屋吓傻了?你是老油条,应该不至于吧?上个月差点把房子点着,关了十天呢。”

旁边一个孩子跟着起哄:“装傻?装傻也没用。这回的祸全是你的,跟我们不相干——我们顶多就是没拉住你,最多挨顿板子。”

“装傻”,这三个字一入耳,他心里反倒亮了一亮。

那就傻下去。这一世才十二岁,在一个充满未知的世界,在一群陌生的大人眼皮底下讨生活。

若叫人看出这壳子里换了一个人,那才是真没了活路。

至于怎么装、装到几时,往后怎么办,他眼下还想不明白,只好先装过眼前这一关。

他拿定了主意,脸就慢慢地塌了下去,塌成一副呆相:眼睛不看人,看地;人家问话,他便迟半晌才答,答得含糊。

孩子们的嘴一刻也没停,他们七嘴八舌,帮他大致理清楚过去半天发生了什么。

现在正是过年期间,一帮小孩在家憋得慌,是他出的主意:把后山那个怪东西弄出来,听说能飞到天上。

本来说好,谁也别坐。飞鸿非要坐上去试试,结果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本来说得好好的,”飞虎说,“我们在平地上放飞,看他飞多远,你是非要到高处试,还非要坐上去。”

“是啊,你非要坐那个位置。”

“你还说,你会开。”

“你还说老子不用教。”一个更小的声音在人堆后头冒出来。

哄的一声,孩子们都笑了。笑了两声又都收住——都想起后来他是掉进河里的,被三叔捞起来,否则凶多吉少。

飞鸿听着,没做声——这个身子的主人,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除了没有火尖枪乾坤圈和一身法力,简直就是活脱脱的魔丸哪吒!

第4章 护腿上的怪鸟

从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话语中,飞鸿逐渐拼凑出信息:

“后山那院里藏着的东西,庄里人谁也没见过。”

有人说:“那是老太爷年轻时造的一只大鸟,能载人飞过大江”;

也有人说:“那是给军里造的什么家什,造坏了,就一直搁在那儿”;

还有人说得更玄,“那屋里夜里会响,响起来像有人在里头敲铁”。

三种说法,庄里传了不下十年,谁也压不倒谁。

老太爷听见了,从不辩驳一句。

飞虎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嗓子,往他跟前凑:“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讲的——我爹讲过,那后头院子里的东西,是官上的,归不得咱们陶家。”

旁边一个孩子推了他一把:“你爹那话你也敢往外说!”

飞虎一缩脖子,就不说了。

飞鸿心里“咦”了一声。“陶家?那我叫陶飞鸿了?我前世的名字叫陶鸿飞,只是顺序不同,还真是巧了。”

“官上的。”这三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后头院子里的东西归朝廷,陶家做不得主。

这个陶家到底是什么来路?这是个重大信息,得搞清楚。

他已经从孩子们的交谈中知道,现在是洪武二十年。

虽然这个世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是大致还是明朝的样子。

他记得朱元璋一共执政三十年,也就是说,再过十年,朱元璋就要死了,紧接着,天下就会大乱!

燕王朱棣,朱元璋的四子,会从北京起兵造反,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杀向南京,推翻建文帝朱允炆,重建大明王朝。

陶家跟朝廷有莫大关系,到时候该如何站位?

种种迹象表明,陶家很可能跟军工生产有关,那么站队可就非同小可,搞不好就会有杀身之祸!

既然我知道未来的走势,当然要站在胜利者一边了,但是陶家山庄在西南,距离北京几千公里,怎么过去是个问题。

他正要追问,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这么重大的事情,这帮小孩肯定不会知道太多,问也是白问,反而会让人怀疑。何况方才那一推一缩,这孩子的嘴已经闭死了。

他便只把“官上的”三个字在心里记下了。

飞虎已经主动把话头岔开:“多亏了三叔及时赶到出手,否则你小子掉水里,恐怕要翘辫子了。”

飞鸿心里又是一动:“三叔跑过来的?”

“是啊。他那两条腿,庄上没人比得过,人称一阵风。”

飞鸿还想问方才那道青光,想问三叔腕子上那个金灿灿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刚想开口,远处的坡上传来了大人的呼喝声。

两个汉子身形又高又直,脸上面无表情,两条腿迈得像一阵风,飞速向这边靠近。孩子们哄地一下全往后缩,飞虎的脸白了,扯了他一把:

“完了。你爹派来押送你的人,准备把小黑屋坐穿吧!”

两个汉子走到跟前,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他站直了,等着被人押走。

第一步迈出去,右腿上涌起一股劲。

那股劲来得毫无道理,飞鸿感觉这条腿一下子变轻了,轻得像是踩空了一截,又稳稳落回地上。

他又迈了一步,还是这样。第三步、第四步——他觉得自己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边也不喘一口。

右腿护腿上的金色纹路骤然发烫,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已不在河滩上。四周是一片纯白的空间,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有无边无际的、像宣纸浸水般晕开的白。

护腿上的鸟形纹路,从金色的金属表面剥离出来,在识海的白底上缓缓展开——先是尖喙,再是脖颈,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

它的翅膀是甲骨文“羽”字的两笔,左一笔向右斜挑,右一笔向左回钩,笔锋里带着三千年前贞人刀刻的力道;

身体是甲骨文“蹑”字的轮廓,脚趾部分化作三道短横,像鸟爪扣在枝头。

这个甲骨文组成的怪鸟,开始飞翔,翅膀每扇动一次,就有金光闪闪的甲骨文字从羽尖脱落下来,字形太多,飞鸿一下子分辨不过来。

紧接着,下方浮现出三行更大的金色甲骨文:

第一行:「炼体」——笔画粗壮,像一个壮汉拿着大锤,每一下都带着铁砧的回响。

第二行:「御物」——笔画纤细,转折处如丝如缕,像一根浸过桐油的麻线。

第三行:「归藏」——这两个字最大,也最模糊,笔画像被水洇开的墨,边缘一直在流动、变幻。

那只天鹅绕着三行字飞了一圈,最后收拢翅膀,重新落回护腿纹路的位置——金色褪去,变回一只静止的鸟形浮雕。

飞鸿还想细看那第三行字,眼前那片白光忽然像被戳破的纸灯笼,哗地暗了下去。

暗得极快,像灯里的油尽了。腿上那股劲也跟着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些东西只有飞鸿能看到,外人看来飞鸿似乎被拖着踉跄了一下,还以为是他腿软。

飞鸿被拽着前行,脑子里嗡嗡作响。

甲骨文!

甲骨文在商代极为盛行,殷墟出土的几十万块甲骨上,都刻着各式各样的甲骨文,记载着从日常琐事到战争祭祀等各种事宜。

但自西周之后,甲骨文作为一种文字体系,似乎从人间蒸发,春秋战国时期便已失传。到了明代,没有一个人能认得甲骨文,连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也只会以为是鬼画符。

除了他——这个穿越者。

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又有点想笑。上辈子,这甲骨文,他念了四年,到头来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换不着,人人都说是个废柴专业;可到了这儿,满天下就剩他一个人认得。

也许这最没用的东西,反倒成了最稀罕的宝贝?

这几个字虽然读得出来,但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一头雾水。

这些问题,只有老太爷才能知道。

但老太爷会告诉我吗?我怎么解释这个护腿怎来的?

更何况,老太爷正在气头上,他生气的对象,正是自己。

我可不希望脑袋像西瓜一样碎掉。

第5章 非同寻常的腾云山庄

飞鸿被两个汉子半扶半押地往里走,像一条落网的鱼。

出河滩,过一道石桥,眼前就是一道墙。

那墙比他见过的哪一户人家的院墙都高,夯土包石头,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四米出头。

墙身用的是川西一带常见的“夹板夯筑法”——两版木板夹住,中间填黄土掺碎石灰,一层一层夯,每层厚不过三寸,夯完撤板,土里碎石交错咬合,硬得连铁镐刨上去都只留一道白印。

石头也不是普通石头,而是青条石,一块少说五六十斤,拿糯米灰浆砌的缝,灰浆干了比石头还硬。

墙头上还铺着一条可以走人的道,道沿上砌着一圈矮矮的垛子。垛口不是随便开的,上头留了射孔,下头留了瞭孔,一上一下,正好供弓弩手跪射和立射。

墙根底下横着一条壕沟,沟里引着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墙里头是一道包了铁的木栅,木头又粗又沉,旁边架着吊桥;桥那头站着两个人,都挎着刀,见了他一个也没问,只把栅门拉开了半扇。

墙头上黑漆漆探出来的,分明是一门直筒铁炮!生铁整铸,身管近一丈,炮身两侧各铸一只半环形炮耳,耳轴套在木架铁轴里,抬耳调高低、锁耳定方向。

他心里咯噔一下——谁家的院子修成这样?大明已经建国二十年了,这个庄子还能保持着武装防卫,只能证明这个庄子里面有要紧的东西,而且跟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庄子叫腾云山庄,当地也有人称陶家庄,原来不叫这个名,最早是元末一支溃兵盘踞的寨子,寨墙便是那时候垒的;洪武四年朝廷清剿,寨子空了,陶家祖上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下来,从此迁居到这里。

如今庄里一千多口人,姓陶的不过百余,其余都是佃户、匠户、烧炭的、喂马的。这些人说的话天南地北,有川里的,有湖广的,有陕西的,还有几个说话像鸟叫,庄里人听懂的人也不多。

排屋一排挨着一排,屋檐底下晾着衣裳,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个婆子隔着半条街喊了一句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再过去是一处晒场和一个大马厩,二十来匹马拴在里头,齐刷刷地甩着尾巴。

过了第二道门,声音一下子变了。

先是铛、铛、铛——铁铺。炉门敞着,火光把半个屋子的墙照成红的,两个浑身腱子肉的精壮汉子,对面立着铁砧,一人掌钳,一人抡大锤,掌钳的左手拿铁钳夹住烧红的铁料,右手拿小锤点一下,大锤便砸一下,点在哪里砸在哪里,叫作“小锤引路,大锤跟进”。

再是沙、沙、沙——纸坊,一池子白浆。

两个匠人面对面,站在一口大纸槽两边,手里各持一帘竹帘,同时往浆水里一抄,手腕一抖一荡,竹帘上便匀匀地挂了一层纸浆。

拎起来搁在案板上,揭下帘子,一张湿纸便成了——这是蜀中传承了数百年的“抄纸法”,一帘下去四尺见方,厚薄全凭手腕上的功夫,抄轻了纸薄易破,抄重了纸厚费料,没个三五年的手感练不出来。

再往后,一整排屋子咔嗒咔嗒响成一片,上百架织机一架挨着一架,那不是寻常的平纹织机,是蜀锦专用的“花楼织机”——机架分上下两层,上层坐一个拽花工,脚下踩着竿子提经线,下层坐一个织工,两手投梭引纬,两人配合全凭默契,错一脚、慢一梭,花纹就乱了。一架花楼机高过一人,机身全是硬木卯榫咬合,不用一根铁钉,光零件就上百个,装起来要半个月,织一匹蜀锦要两个月。

他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自己打铁,自己造纸,自己织锦——一个乡下庄子,办这么大一份产业?

走到第三道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一样的墙,一样的垛子,拐角上立着一座箭楼,楼上的窗子开得又窄又长。

三道墙。这哪是个乡下的庄子?分明是座军事堡垒!

巷子窄,对面来了一队车,押着他的人往边上让。出去的几辆车先停在墙根底下,车上都盖着草席,草席绷得紧紧的,底下那东西硬,把席子顶出来好几个方角。

车上装的是什么,要拿草席子绷得紧紧地盖住?

他多看了一眼,也只是一眼——押着他的人已经推着他往前走了。

再往里走,风一拐,一股味儿扑过来,干干的,呛呛的。

他猛地停了一下,他在河滩上闻过这个味道。

炮仗用的是粗硝粗磺,这股味儿精细得多,是军中火药的配法。

再往里走,进了二门,院子当中站着一圈人;有人一见他,就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道的那一头站着一个瘦高的汉子,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上有一小片墨迹,洗不掉的;脸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眉毛却很浓,浓得跟这张脸不大相称。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头却在袖底飞快地拨弄着什么——那是打算盘养出来的习惯,哪怕没算盘,手指头也要在袖子里空拨一气。

这人便是飞鸿的父亲,陶家二房的次子,名叫陶景和,今年三十九。庄里人当面称他二老爷,背后却另有一个叫法,叫作“算盘先生”。此人不爱说话,一年到头也与人争不上两句,可庄里三套生意的账,全过他的手;庄上有个说法:老太爷造出来的东西值多少银子,全庄上下只有陶景和一个人算得出来。

只是这么个人偏偏是个秀才,考了半辈子举人,考到快四十了也没考上,因此又有人说,二老爷之所以算得清别人的账,是因为他自己的账从来没算清过。

他一见飞鸿,那两道浓眉立刻拧到了一处,桌子拍得山响:

“跪下!正月初五!祖宗牌位前头的香还没灭,你个龟孙就把这个庄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骂人骂得并不利索,一句一句之间总要停一下,像是先把话在心里摆好再往外说;一急,尾音就破了。

“上个月才把房子点着,关你十天,你还没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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