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Apple Watch在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后，上线“睡眠呼吸暂停迹象提示功能”，将“智能手表测睡眠到底准不准”这一话题拉进公众视野。
近年来，睡眠监测几乎已经成为智能手表、手环的“标配”。有些手表还会综合各种数据给出睡眠评分，它究竟有多少参考价值？大家又如何看待？带着这些问题，记者和多名使用者聊了聊，发现感受并不相同：有人看趋势，仅仅作为参考；也有人被分数追着，越看越焦虑。
从“参考”到“越看越慌”
早上刷牙时，手表“叮”一声弹出评语：“由于你昨天按时睡觉，中断很少，评分……”尚先生抬腕看一眼，默默对比前一晚的情况，继续刷牙。这样的早晨，他已经过了两年。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每晚都记录他几点入睡、醒了几次、深睡多久，最后折成一个百分制分数，“一般是90多分，差时80多分，与我个人体感还是比较接近的。”这个分数，对他来说，更多是个参考，并不影响心情和判断。
学生小鹿则因几次误差开始对睡眠评分存疑。有一次手表没电了，她充电后戴着睡午觉，结果软件把午觉入睡时间当成全天睡眠总时长，“打了个极低分数，数据还删不了”。她发现，手表记录的醒来次数比感受多很多，“一晚上十几次，一次不到一分钟，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她认可“就寝时间应和平常保持一致”的理念，也依靠平均睡眠时长提醒自己：“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就会减短剧烈运动，回家休息，心里有点数。”
一开始，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看个参考，心里有数。幼教老师徐女士睡眠质量不错，戴手表主要是运动时看心率，睡眠监测“当成参考，偶尔看看”。史同学也觉得手表给了他“掌控感”：“以前熬夜容易忘记几点睡觉，现在知道具体几点睡着，也能指导要不要补觉。有些细微感受，比如睡眠中做噩梦、呼吸不上来，过两三天就忘了，有了数据也是一种提醒。”
对他们来说，智能手表像是一面镜子，可以作为参考，但不会影响生活。可随着智能手表的普及，有人却因为数字感受到了压力。
小王进入实习阶段后压力增大，晚上做梦都在上班，早上早醒，手表测量结果和自己的感受十分同步。问题也来了：“早上弹消息说昨晚睡得不好、要加强睡眠，我就会很焦虑，怎么办？”她还特意下载另一个健康软件，结果连同手机自带软件都说她睡眠不好，反倒平添了许多压力。小赵也是如此，一旦开始记录，就不自觉地在意分数，还和朋友约定每周发睡眠周报相互监督。
还有人因为手表提示去看医生。不久前，智能手表提示小于出现了“房颤”，加上此前手表多次弹窗提醒睡眠质量不好，综合评估后他还是决定去做个检查。“医生给我做了初步检查，还住院观察进行了深入检查，最后查下来没问题。”他这才放下心来。
从“看个参考”，到被弹窗困扰焦虑；从发现误差，到因为提示跑医院，一块手表，把睡眠变成了每天早上都要面对的一个分数。可这个分数到底怎么来的？智能手表，到底在测什么？
手表不是“测睡眠本身”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脑病一科副主任医师许黎敏的判断很直接：“它通常不是直接‘测睡眠本身’。”
许黎敏解释，智能手表评估睡眠主要依靠两个东西：一是加速度计，二是光学传感器。前者检测身体动得多不多，“活动多则为清醒或者浅睡，安静不动则为睡眠状态”；后者把绿光或红外光照进皮肤，估算心率和心率变异性，推测睡眠阶段。有些设备还会加上血氧、皮温、麦克风或呼吸运动算法，最后通过厂商各自训练的模型，得到“入睡、觉醒、浅睡、深睡、REM、睡眠评分”等内容。
“所以，它对几点睡、几点起、夜间大体活动、睡眠规律性这类‘趋势’，有参考价值。”许黎敏说，“但对于睡眠分期、各个分期时间以及占比、深睡时间等，只能当相对指标看，作为医患沟通中的补充信息，不能直接当做医学结论。”
拿深睡时间来说，深睡眠原本就随着年龄增长自然减少，单晚受酒精、运动、感染、焦虑、睡眠环境以及智能手表佩戴松紧影响很大。“有的失眠者经常躺在床上不动，但仍然是清醒状态。体动法容易高估这类人群的睡眠时间。”许黎敏说。
而医学上的睡眠分期，是一套严谨得多的流程。许黎敏介绍，标准做法是整夜多导睡眠监测：通过同时记录脑电、眼动、颏和下肢肌电，并结合呼吸运动、末梢血氧、鼾声、心电、体位、视频等多通道参数，次日由有判读资质的医护人员依据美国睡眠医学会现行评分手册，按30秒一帧逐帧判读，分为清醒期、非快速眼动睡眠N1期、N2期、N3期（慢波睡眠）和快速眼动睡眠REM期。“N1为低幅混合频率脑电加慢眼动或顶尖波；N2以睡眠纺锤波和K复合波为标志；N3要求慢波活动达到该帧的一定比例；REM表现为快速眼动、低肌电张力、锯齿波等。”
许黎敏总结，“多导睡眠监测看的是脑电、眼电、肌电和呼吸事件等多种特征生物参数，手表看的是体动和心率变异性，两者存在本质区别。手表监测无法识别微觉醒、睡眠结构异常、REM肌电抑制、周期性腿动、夜间异常动作等关键现象。”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小鹿会觉得“手表说我醒了很多次，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是“深睡”，不同品牌、不同代际的手表给出的数字会不一样。
把睡眠还给睡眠本身
许黎敏告诉记者，门诊里经常遇到这样的患者：一进门先亮出智能手表，然后开始说睡眠怎么怎么不好。有些人确实有症状，需要进一步检查；但也有些人本身没什么不舒服，只是被手表上的“低分”“深睡不足”“呼吸紊乱”等提示吓到了。
许黎敏指出，分数高低不能直接代表睡眠好坏，需要综合判断。她列出几个临床上判断睡眠好坏的要点：入睡困难、睡不踏实或早醒，且每周至少3晚、持续至少3个月，并且让人痛苦或影响白天生活；白天犯困、疲劳、注意力或情绪受影响；睡眠时长和作息是否规律，成人一般建议规律睡够7个小时左右；此外，还要结合用药、酒精、咖啡因、倒班和情绪等因素来判断睡眠质量。
她进一步解释，不少手表会提示“呼吸紊乱”“血氧下降”或“疑似睡眠呼吸暂停”。这些提示的意思是：夜间可能存在呼吸暂停、低通气、氧合下降等问题。需结合睡觉时是否被憋醒过或被家人发现呼吸暂停、打鼾很响，以及是否有早上起床后头痛、白天明显嗜睡、开车犯困、肥胖合并高血压、房颤、冠心病等症状，判断是否就医。“若白天精力正常，千万不要因一晚‘深睡少’而担心紧张。”
苹果此次上线的“睡眠呼吸暂停迹象提示功能”已获国家药监局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但苹果官方也明确：该功能只能提供相关迹象提示，不能用于诊断、治疗或管理睡眠呼吸暂停。拿到认证，说明它可以作为一个合规的“筛查线索”，但它仍然不是诊断设备。
“有的人因为手表数据开始关注睡眠，也开始焦虑，反而更容易失眠。”许黎敏建议，普通市民看智能手表数据要有平常心：看每周趋势，别盯着单日数字；起床后先问问自己感觉怎么样、白天有没有精神，睡前别看分数。“如果因为分数焦虑、越努力越睡不着，可能已经陷入‘完美睡眠’的执念，建议及时就诊，必要时摘掉手表，把睡眠还给睡眠本身。”
微信编辑：桃子
本文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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