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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9 月,OpenAI 宣称其模型攻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25 位菲尔兹奖得主随即联名发出公开信,将 AI 与数学之争推向公众视野;10 月 6 日,OpenAI 又一次性发布 722 篇由 AI 生成的数学预印本,次日因符号错误撤回三篇;10 月 8 日的成果更新日志进一步显示,另有 14 篇被修订、13 篇更新引用,手稿总数从 722 降至 719。彼时舆论的核心问题是:AI 会不会取代数学家。(参见文章:AI一次甩出722篇数学论文,25位菲尔兹奖得主坐不住了)

如今,事件有了新的进展。近日,在陶哲轩发起的非营利机构 SAIR Foundation 的播客节目中,两位身处争议中心的数学家,SAIR 主席、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与今年新晋菲尔兹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教授邓煜,就 AI 与数学的未来展开了一场对谈。事件的前后经过,可参见下图的时间线。

这场对话没有停留在“AI 能不能做题”的层面,而是把讨论推进到了更根本的位置:AI 做出的数学,谁来负责理解;被批量生产的证明,如何回到数学的传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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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开信到对谈:围绕 AI 与数学的争议时间线

解题不等于理解:两条边界开始分离

先看这两位对谈者为何有资格回应这场争议。陶哲轩是 UCLA 教授,31 岁获得菲尔兹奖,也是 SAIR 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近年来持续关注形式化验证与 AI 辅助研究;邓煜则在深圳长大,2006 年拿下国际奥数金牌,今年 7 月与北大校友王虹一同获得菲尔兹奖,因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上的关键进展而广受瞩目。联名公开信的签署者中,两人都位列其中。由“最会做题的人”来讨论“做题的意义”,本身就构成了这场对谈的张力。

对谈中最具启发性的判断,来自邓煜对数学“边界”的重新刻画。他说,做数学是为了理解世界,其中存在两条边界:一条是已经有证明的问题的边界,另一条是人类能够理解证明的边界。

在过去几个世纪里,这两条边界基本重合。一个人解出一道难题,通常也真正弄懂了它:能讲清楚证明,能从中提出新问题,能带出学生。陶哲轩进一步指出,数学界奖励“解题”,实际奖励的是这一整套活动,解题只是其中最容易衡量的指标。

AI 改变的正是这个前提。当机器可以在短时间内生成大量证明,“得到解答”与“掌握背后逻辑”开始变成两件不同的事。邓煜将其概括为:AI 使第二条边界显现了出来。他的看法是:AI 的证明令人惊叹,其中蕴藏着很好的新思路;AI 正在学习人类的思路,也在创造自己能够被理解的新思路,这是人类与 AI 的共同演进。但前提是,这些证明必须进入人类能理解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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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证明”与“能被理解”正在成为两条不同的边界

这个框架也解释了为什么顶尖数学家并未陷入“AI 取代人类”的恐慌。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不是 AI 解决了多少新问题,而是这些证明能否被理解、能否验证、能否在此基础上继续探索。陶哲轩直言,OpenAI 发布的成果中有十来个问题他都很关心,之后会去看,但眼下不在他的优先级里;按目前的解释方式,还未能打动他。

不过,这批成果并非全是水分。其中与编号 003 的准黎曼猜想相关的结果,将 zeta 函数零点的无零点区域推进到 7/8(此前人类只能确立一条随虚部增大不断变窄、无限贴近实部 1 的无零点区域,甚至无法排除在实部大于 0.99 的竖直带状区域内存在反常零点的可能),陶哲轩称之为“该问题五十年来最大进展”,并认为这个由三四个既有想法拼出的安排“恐怕没有一位在世数学家能独自组装出来”。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在成果不行,而在发布方式。

被切断的传承链:溯源危机比解题更重要

理解缺口并非杞人忧天,这场争议中已经出现了量化证据。按发布初期对仓库形式化目录的统计,722 篇预印本中经过 Lean 等形式化验证的比例仅约 22%,且 10 月 3 日至 6 日新增的 143 篇中,没有一篇经过 Lean 形式化验证。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Lean 只验证形式化后的陈述,并不保证它与原问题一致,正如澎湃新闻的转述:“Lean 说你的代码没有 bug,不等于你的代码实现了你想要的功能。”这一现象被陶哲轩称为“证明消化不良”:产出的速度远远跑在了消化能力的前面。

如果说“理解缺口”是学科内部的隐忧,对谈揭示的第二个问题则关乎整个学术系统的运转:思想的溯源链条正在断裂。

陶哲轩指出,科技公司利用 AI 研究数学,本质上是在提炼他人的研究成果,从别人的论文和研究中获取数据。学术界遵循开放科学的原则已有数百年:论文是公共财富,引用让思想可以被追溯,科学正是这样进步的。但 AI 将数千年积累的文献“不透明地转化为答案”,有时能指出参考了哪些文献,有时则无法追溯。技术公司有动机淡化这一点,让人以为答案是凭空出现的。

邓煜给出了更具体的例证:已经出现有人直接使用他人在 ChatGPT 中输入的想法来生成证明的情况。他主张,AI 至少应该公开自己的思维链,让人知道它参考了什么材料;连思维链都看不到,“太荒唐了”。

这个问题与 9 月的公开信一脉相承。信中集中批评过,AI 公司以越来越快的节奏大规模生产“真/假”陈述,绕开同行评议,而验证与消化的成本却由数学共同体承担。学界内部也有更强硬的声音:10 月 7 日,人类数学协会(AHM)发表声明,称“一次性发布 700 多份文件,展示的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权力展示”,并敦促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的合作,陶哲轩在个人博客转发了这份声明。陶哲轩在本次对谈中说得更直白:批量解题产出的成果成了某种副产物,甚至可以说是“有毒废料”,接着它们得想办法处理,或者由数学家来处理。

国内学界也作出了回应。10 月 11 日,“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在清华大学成立,丘成桐在求真书院回应这场争议时说:“就像海啸来了,我们该如何应对海啸。”何旭华则认为,这批内容“并非全部符合学术规范,但其中有很多值得吸收的想法和成果”。

从“事后收拾”到“事前参与”:激励需要重新定价

针对这些结构性问题,两位数学家给出的方案核心是改变激励,而不是拒绝技术。

第一,改变成果进入学术文献的标准。陶哲轩主张,如果一项 AI 产出的成果只给出答案,而不附带理解、解释和可追溯的引用,它就不应该成为数学文献的一部分。这类产出需要先经过形式化验证,并留出人类的消化期。

第二,让数学家事前参与,而非事后收拾残局。陶哲轩认为,理想状态是 AI 公司在项目启动时就与数学家协作,帮助理解证明、标注来源,而不是发布之后再请学界兜底。中青在线 10 月 21 日即以“AI 公司应邀请数学家事前参与,而非事后收拾残局”为题报道这场对谈。

第三,重新分配“验证劳动”的价值。过去,解题意味着一整套理解活动的完成,指标与目的尚未脱节;现在,“解题”本身正在成为被追逐的目标。借用古德哈特定律的说法,一个指标一旦成为追逐的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学术评价需要看见更广泛的理解与洞见,形式化验证、成果阐释这些劳动必须被定价。

开放数学模型:把工具交给共同体

对谈中另一个重要信息,是 SAIR 启动的 Open Math OS 项目。按照陶哲轩的介绍,其愿景是为数学社群提供由社群自己开发、符合自身价值观和目标的工具:起步阶段不发布自研新模型,先整合现有开源模型与研究工具,同时汇聚数据、训练资源和算力,希望几个月后在开源模型的基础上做出自己的模型。

邓煜参与这个项目的动机与陶哲轩一致:建立一个能够真正追溯思想来源、不依赖大公司的工具。在他看来,AI 是工具,好坏取决于围绕它形成的体系;保持开放,AI 才能健康发展并持续造福社区。

这一选择有其现实针对性。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数学与人工智能顾问小组”9 月底发布的建议中曾警告,专有模型可能造成“实验室跑赢整个领域”的两级体系,使工具拥有者实际上设定整个学科的研究议程;该小组 9 名成员中包括高尔斯(Gowers)、海尔(Hairer)、威滕(Witten)三位菲尔兹奖得主。开源的数学模型正是对这种可能性的预防:当工具由社群共同拥有,研究议程的设定权就不会集中到少数几家公司手中。

值得注意的是,两人都没有把“慢”与“快”对立起来。陶哲轩强调,不应简单分成支持与反对两派,理想是兼得“慢科学”与快速方法的好处:保留慢节奏科研带来的深度理解、强大的共同体和人类对学科的持续掌握,同时使用能加速研究的工具。速度不是唯一需要优化的目标。

留给研究者的问题:什么仍然属于人

对谈反复回到一个话题:AI 时代,数学研究者还需要培养什么能力。两人的答案高度一致,提出有价值的问题、设计整体证明路线、发展新思想、做出价值判断,这些仍然是人的关键能力。

邓煜特别强调,“理解”是使用 AI 的前提:AI 能把事情做好,前提是人类对问题已有充分理解;理解既用于引导 AI,也让人在离开 AI 时依然能独立工作。当人类已经有了解题路线图,只是实现细节过于繁琐时,AI 可以接手推导,把研究者的时间留给更根本的问题。

陶哲轩对年轻一代的态度则在克制中透出乐观。他承认,数学领域许多老规矩正在变化,年轻一代眼下有很多焦虑甚至绝望。但他认为,当工具真正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就会想出极富创意的新做法。“我对年轻一代充满希望,只要有合适的工具,他们就能做出惊人的成果。”

这些能力的落点,也正在进入制度层面的讨论。此前,由国际数学联盟支持、2411 名数学家签署的《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2026 年 6 月发布)已建议:论文应增设“工具与计算资源披露”部分,并在可行时提供形式化证明;对青年学者而言,与其在解题这条已被机器打通的赛道上竞争,不如把精力转向提出新问题、判断成果价值这些机器暂不擅长的环节。对谈虽未逐条重申这些建议,但两位得主给出的方向与之完全一致。

从 722 篇预印本引发的震动,到两位菲尔兹奖得主的这场对谈,讨论的落点已经从“AI 能否做数学”转向“数学共同体需要什么样的 AI”。这或许是本轮争论最有价值的转向:问题不再是非此即彼的站队,而是如何在开放、溯源、理解和激励这几个维度上,重建一套与新工具相容的学术秩序。

数学以恒久立身。它消化过集合论危机,也催生了计算机科学。这一次,它面临的不是被取代的危机,而是一个更朴素的要求:无论证明由谁写出,理解它的责任,仍然在人。(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硅谷Tech-news,编辑 | 焦燕)

  • 参考资料:https://weibo.com/tv/show/1034:5355948643123203?from=old_pc_video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