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雾岛
10月20日晚,宁德时代交出三季报:第三季度营收1652亿元,同比增长58.58%;归母净利润212.46亿元,只增长14.54%,比二季度少了约13亿元。这是它今年第一次利润环比下滑,也低于机构此前229亿至260亿元的预期。
第二天,A股盘中跌到234.66元,离5月的高点差不多腰斩。
收入在加速,利润在减速。同一个晚上,北京还有另一场讲电池的发布会,主角是理想汽车。
卖得更多,价没跟上
先排除需求。三季度宁德动力和储能电池合计出货超过260GWh,前三季度营收增速和全国电池销量增速基本对得上。电池并不愁卖。
问题出在价格。用营收除以出货量粗算,三季度每瓦时收入约0.57元,和二季度大体持平。原料却不是这么走的:碳酸锂从2025年年中不足6万元/吨,一度涨破21万元/吨,9月回落后仍在13万至16万元/吨。成本翻了一倍多,售价原地不动,三季度毛利率掉到20.69%,是2022年四季度以来最低。
这个季度还叠了别的东西:前两年签下的低价储能长协集中交付,9月起电池恢复征收消费税,锂价大起大落又让它计提了17.12亿元减值。单看哪一项都不致命,凑在一个季度里,就成了这份财报。
但锂价涨、税费加,放在几年前,宁德的处理办法很简单:涨价,车企照单全收。那时候预付款动辄上亿,原材料涨价也得车企买单。这一次,价格没涨上去。不是宁德不想,是对面不再接了。
问界这张单子,是怎么留下来的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问界。
问界自上市起全系用宁德电池。2022年赛力斯和宁德签了五年协议,2025年宁德又把“厂中厂”开进了赛力斯超级工厂。今年6月,工信部第408批公告里出现了一款问界M6纯电版,电池来自国轩高科旗下的宜春国轩,这是问界第一次装宁德以外的电池。据36氪当时的报道,二线电池厂给鸿蒙智行的报价比宁德低10%左右。
四个月后,剧情反转。10月10日深夜,宁德与赛力斯签下长期战略合作协议,写明“问界将继续长期全系搭载宁德时代电池”,厂中厂二期规划10至12GWh。
单子留住了,代价是什么,双方都没有说。不难猜到的是,当客户手里已经有了备选,而且备选的报价低一成,留住订单很难不在价格上有所让步。在我们看来,这正是“丢定价权”最典型的样子:订单还在你手里,价格已经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当年被看不上的那条路
理想走得更远。
6月上市的新一代L8改用欣旺达电芯;i6从“宁德+欣旺达”换成了“欣旺达+中创新航”;9月7日,理想宣布自研电池逐步全系上车。10月20日,就在宁德发财报的那个晚上,理想开了一场Power Day,把电池、电驱、超充设备和自建超充网络打包命名为“连山”。
细看会发现,理想并没有自己造电芯,代工的是欣旺达和中创新航,它还花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成了第二大股东。理想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材料规格、工艺参数、生产数据,都由它来定。马东辉在台上说,“连山”要向上打通所有供应商的数据。电池在理想那里,正从一个买来的零件,变成自己定义的系统。
几年前理想说要做三电全栈自研,外界不少声音是不以为然的:一家靠增程起家的车企,做电池能做出什么。现在回头看,这条路上已经挤满了人。小米9月发布龙甲电池,电芯交给中创新航和欣旺达;零跑称电芯已100%自研;吉利、长安、奇瑞、广汽也各有布局。
单看体量,这些动作伤不到宁德。星展银行估算,理想全年30至40GWh的电池需求,只相当于宁德出货目标的3%到4%。但信号比体量重要:每多一家车企有了备选,宁德在谈判桌上就少一分底气。
车企为什么非算这笔账不可
上半年,宁德归母净利润433亿元,是15家主流上市车企合计约210亿元的两倍多。电池占整车成本的三到四成,利润却大半留在了电池环节。2022年,时任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那句“这不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吗”,当时被当成一句气话,现在成了很多车企的行动。
宁德自己的日子也没有财报标题那么宽裕。前三季度经营现金流净额同比下降23.6%,去年每赚1元利润能收回约1.6元现金,今年不到1元;三季度末预付款比年初多了85%。下游在压价,上游要预付,“赚钱变薄”在现金流量表里换了一种写法。
它的应对方向很清楚:往储能和海外搬。上半年海外业务毛利率29.97%,比国内高近9个百分点;匈牙利工厂已经开始生产。只是前面还有坎:四季度是第一个完整缴纳消费税的季度,2027年9月税率还要从2%升到4%。
宁王、华府,和华安
看过《唐伯虎点秋香》的人都记得,片里有两股势力:一边是权倾一方的宁王,一边是江南门第显赫的华府。车圈这几年也有自己的宁王和华府,一个是宁德时代,一个是华为。一个握着电池,一个握着智能化,都是整条新能源产业链上最会赚钱的环节。
9月28日,华为高级副总裁、引望CEO靳玉志接受采访时,专门回应过“车企的钱是不是都被华为赚走了”。他的说法是,双方的合作是互相受益的,车企不必什么都自研,年销量不到100万辆,自研智驾并不划算。这个问题能被摆到台面上,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但电影里活得最自在的,既不是宁王,也不是华府,而是那个化名华安、编号9527的唐伯虎。他进得了华府,也接得住宁王上门找茬,靠的不是投靠哪一边,而是手里有本事,两边都离不开他。
今天越来越多的车企在学做华安。理想的“连山”,电芯交给欣旺达和中创新航代工,规格和数据自己定,同时并不排斥与宁德合作;问界一边试了国轩,一边又和宁德签下长期全系协议,智能化继续留在鸿蒙智行体系里;小米、零跑、吉利,各有各的自研和多供应商组合。没有人要跟谁翻脸,大家想要的是同一件事:不被任何一家说了算。
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价格战打到今天,车身、内饰、渠道能压的都压过了,各家正在从“先把量冲上去”转向“先让自己活下去”。利润一旦成了主线,原本拿走利润大头的环节被重新定价、重新评估,几乎是必然的。谁能在宁王和华府之间游刃有余,谁就更有机会把利润留在自己手里。
摩根大通的判断是,行业的问题已经从需求转向盈利,利润池正在重新分配,宁德首当其冲。但它也留了一句:成本无论转嫁还是自己扛,长期都可能把客户绑得更牢。
早在6月,一位接近鸿蒙智行的人士就说过:“没上工信部公告之前,以上这些计划都存有变数。宁德时代也在积极争取更高的采购额。”
四个月后,问界的单子留住了。至于留下它的价钱,大概只有坐在桌边的两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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