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饿狼传说
经山中老爷爷数日悉心调理,我的身体已然痊愈。只是耳畔时常萦绕着颜寒、颜霜姐妹清脆的笑声,那场雪山大梦,真切得刻骨铭心,久久无法释怀。
我长叹一声,躬身拜别老人:“老人家,此番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寻亲归程,定折返此地,接您回我家乡,为您养老送终,伴您安度余生。”
老人闻言,眉眼含笑,微微颔首,眼底藏着温柔的期许。彼时年少,我满心皆是来日方长,却万万没想到,这寻常挥手一别,竟是此生永别。
山中光阴流转,待我整装上路,已是民国三十二年春日。寒冬散尽,冰雪消融,山川褪去皑皑银霜,暖风拂过山野,满目生机盎然。我步履轻快,怀揣多年执念,一路翻山越岭,直奔巫山庙宇槽而去。
循着儿时听闻的逃难旧路,沿途多方寻访,承蒙乡邻好心人一一指引,我终于打探到消息——当年与家人离散、流落巫山的姐姐,果真被庙宇槽的邱家好心收留。
青石古道蜿蜒盘旋,依山而上。行至半山腰,远远便望见一棵参天红豆古树亭亭而立,枝干苍劲,绿荫婆娑。望见此树的刹那,我的心口骤然剧烈跳动,温热的期盼涌上心头,我心底笃定:我失散多年的姐姐,就在此处。
尚未走近红豆树,一阵清脆灵动的笑声随风传来,钻入耳畔。我心头猛地一颤,满心茫然恍惚——这声音,分明与梦中的颜霜一模一样。
我快步疾行上前,树荫之下,一位身姿清丽的少女正与一名稚气灵动的小男孩嬉笑打闹,眉眼鲜活,笑意盈盈。
听见脚步声,少女蓦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如遭雷击,浑身僵立原地,心神剧烈震颤。
眼前少女眉眼清秀,眉间一颗小巧别致的美人痣赫然醒目,与我梦中相救、相伴多日的颜寒,容貌神态,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身旁嬉笑的小男孩,眉眼温润,轮廓俊秀,亦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见我怔怔凝望、失神伫立,少女捂着嘴浅浅一笑,随即扬声朝远处呼喊:“小姐!小姐!你说的远方客人,真的来啦!”
我这才回过神,抬眸望去,不远处坐落着一栋古朴雅致的老宅,青砖黛瓦,庭院静谧,透着书香世家的端庄气度。木门应声而开,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多年颠沛、千里寻亲的万般艰辛尽数化作滚烫热泪,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温婉端庄的女子,正是我踏遍千山万水、父亲临终牵挂一生、我苦寻数年的亲姐姐!
阔别多年,姐弟重逢,千言万语堵在心间,诉不尽离散的思念与颠沛的苦楚。姐姐含泪与我细数过往,原来当年她流落至此,幸得善良的邱家收留。她自幼聪慧懂事、温婉伶俐,深得邱家上下疼爱,长大后便顺其自然,嫁给了忠厚正直的邱家少爷,自此在乱世之中觅得一方安稳归宿。
姐姐眉眼温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如今,你已经是舅舅了。”
随后,她指着身旁眉眼含笑的清丽少女,缓缓解释:“这姑娘也是乱世逃难至此,我见她与弟弟孤苦无依、身世飘零,心生怜悯,便将她们姐弟收留在家中。”
少女名叫兰儿,听闻我的来历,立刻蹦蹦跳跳跑到我身前,眉眼弯弯,澄澈的眼眸满是懵懂的熟悉感。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轻声呢喃:“哥,我叫兰儿。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好像早就见过你,像是许久之前就相识一般,特别熟悉。”
她蹙着眉头细细回想,一脸困惑天真,片刻后又豁然开朗,紧紧牵着我的一只手,又牵住身旁弟弟兰心的小手,笑意盎然:“不想啦!哥,我带你回家!”
邱家人淳朴热忱、善良好客,待我如同至亲。往后朝夕,兰儿与兰心日日相伴左右,像一对小跟班,寸步不离。
兰儿时常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轻声念叨:“哥,我真的好像见过你。”
旁人只当是孩童随口之言,唯有我心底清楚。世间容貌或许相似,可眉眼温柔、性情灵动、举手投足的熟悉感,绝不会有错。于我心中,兰儿便是颜寒转世重逢,是我雪山大梦之中,那一场温柔相逢的延续。哪怕那段相遇始于虚妄,却在今生真切重逢。
战火纷飞的乱世之中,这段不期而遇的温情,成了我此生最珍贵、最安稳的岁月。
兰儿常常与我闲谈过往,细细诉说战前故乡的安宁美好。她说起温柔慈爱的父母、和蔼可亲的祖辈,说起新式学堂的新风新知、年少无忧的安稳时光。可一场战火燎原,山河破碎,家园倾覆,所有美好皆化作尘土,只剩颠沛流离、四海飘零。
我静静听她细数沧桑,也与她讲述我故乡的风土人情、山野旧事。朝夕相伴,温柔缱绻,累了倦了,她便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温润的侧脸,温柔的模样,与梦中的颜寒渐渐重叠,难分彼此。
温柔的时光短暂又珍贵,安稳的日子终究未能长久。
民国三十二年五月,鄂西会战骤然爆发,烽火再起,山河动荡。我远在故乡的母亲、年幼的弟弟,皆身处战乱之地,安危未知。姐姐身牵稚子,路途艰险,无法随行归乡。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收拾行囊,辞别亲人,踏上归乡之路。
临行前夜,兰儿泪眼婆娑,一双眼眸红得如同浸水的蜜桃,紧紧攥着我的手,哽咽低语:“哥,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朝夕数月,惺惺相惜,乱世相伴的温情早已生根发芽,我们早已倾心相许、深情暗许。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满心不舍,却万般无奈,轻声安抚:“兰儿,我先归乡探望家人。并非我不愿带你同行,只是如今恩施战火连天,日军战机日日狂轰滥炸,山河动荡、性命难保。待战乱平息、故土安宁,我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巫山,接你相守一生。”
彼时年少,以为来日可期、诺言可践,却不知乱世无常,此去一别,便是余生遥遥,终生未见。
归乡之路一路无阻,无冰雪阻路,行囊干粮充足,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再次途经当年天鹅池遇险之地,昔日昏倒的三座土包之旁,赫然多了一座崭新的土坟。
四座土丘静静伫立山野,寂然无声。是山中爷爷、奶奶,亦是梦中颜寒、颜霜。
我双膝跪地,热泪纵横,对着四座孤坟重重跪拜,心底悲戚难言:此生缘分已尽,山水不相逢,余生再无相见之日。
归乡途中,正值鄂西会战兵力紧缺,家国危难,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我不忍看故土沦陷、同胞受难,毅然弃私念、赴国难,投身抗日队伍。
此后数年,我浴血沙场,先后亲历石牌保卫战、湘西会战等无数大小战役,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战火燎原的岁月里,我无数次想起巫山红豆树下的那个身影,念着那句未定的诺言,靠着心底的牵挂撑过无数生死关头。
抗战胜利未久,内战再起,身逢乱世,身不由己,只能随军南北征战、辗转四方,归期一拖再拖,赴巫山的诺言,终究未能兑现。
民国三十七年,我厌倦同胞相残、内战内耗,不愿再为无谓纷争奔波,趁着夜色悄然逃离队伍,辗转千里,终于踏上了阔别数年的故土。
可归来之时,早已物是人非。常年忧思劳累,母亲早已病入膏肓、卧病在床。弥留之际,母亲拉着常年悉心照料、不离不弃的租梅姑娘的手,殷殷嘱托:“三儿,这些年你在外飘零、生死未知,多亏租梅悉心照料家中、伴我度日。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此生善待于她,与她成婚相守,安稳度日。”
母亲言辞恳切,字字皆是临终遗愿,我无从推辞、不敢违逆。心怀感恩与孝道,我迎娶了租梅,组建家庭,安稳度日。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想起巫山的兰儿,想起红豆树下的浅笑温柔。我不敢想象,那个痴情纯粹的姑娘,是否还在原地,日日守望、苦苦等候一句早已落空的诺言。
新中国成立后,世事动荡,风波迭起。我本待安顿家事,便远赴巫山寻她、弥补遗憾,可接连不断的世事运动接踵而至。只因曾经从军的过往,我屡屡受批受斗、受尽磨难。半生风雨磋磨,少年意气、满腔热忱,早已被岁月与苦难消磨殆尽。
待山河安定、盛世重来,家国迎来春暖花开之时,常年征战留下的满身旧伤,早已拖垮了我的身体,车马劳顿、远途奔波,再无可能。我终是被困于故土,此生无缘再赴巫山。
暮年某日,一封来自巫山的家书辗转送至我手中,是姐姐亲笔所写。一纸薄笺,载来半生遗憾,字字诛心。
姐姐在信中告知:当年我一句乱世诺言,兰儿记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此生未嫁,守着红豆古树,守着一句空诺,从青丝少女等到白发暮年,耗尽一生韶华,终是遗憾终老,终生未等归来人。
一纸书信,半生苍凉。
原来年少一别,竟是终身辜负。
原来那场雪山大梦,那场红豆相逢,皆是我此生,最深、最痛的奇缘与遗憾。
雪山一梦遇双颜
红豆情深负旧缘
乱世相逢皆是命
余生空撼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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