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性关系:我今年54了,老伴69岁,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我今年五十四,老伴六十九。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们俩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一抱。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碰一下,是真的把胳膊搭上去,脸贴着脸,闷声闷气地说一句"醒了"。有时候他先醒,有时候我先醒,谁先醒谁就等一下,等另一个人眼睛睁开,然后两个人就那么抱一会儿。
邻居们偶尔撞见,会笑着打趣:"老两口还这么黏糊呢?"我老伴就嘿嘿一笑,不反驳也不解释。我呢,年轻时候脸皮薄,被这么一说还臊得慌,现在倒是坦然了。五十四岁的人了,怕什么。
可你要是以为我们一直这样,那可就错了。
我们不是那种从年轻时候就恩爱到老的模范夫妻。恰恰相反,我们吵过、冷过、分开过,甚至差点离了婚。走到今天这一步,说起来,全是血泪。
今天我就把这一辈子的弯弯绕绕、酸甜苦辣,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道理,就讲我自己的日子。
一
我认识老陈的时候,是三十二岁。
那时候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在县城一家纺织厂做挡车工。每天站在机器前面八个小时,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噪音,下班回家嗓子干得冒烟,还得给女儿做饭、辅导作业。
前夫是厂里的电工,比我大三岁。结婚头两年还行,后来他迷上了打牌,三天两头不着家,工资也不往家里拿。我劝过、吵过、哭过,都没用。最后一次我找到牌桌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牌桌给掀了。他恼羞成怒,回家就动手。
我报了警。
离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要,孩子也不要,净身出户。我倒成了那个"什么都得扛"的人。房子是租的,存款是零,女儿的学费还欠着。
三十二岁,离过婚,带个孩子,在县城这种地方,基本等于被贴上了标签。媒人见了我就绕道走,偶尔有人介绍,一听情况就摇头。
我妈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念叨:"你才三十二,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再找一个,条件差一点没关系,人好就行。"
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已经死了那份心。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还指望什么。
老陈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比我大十五岁,那时候四十七,在县公路段当技术员,已经退居二线了。他老婆十年前得病走了,没孩子。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寡淡。
介绍人是我妈的一个老同事,姓周,跟老陈是棋友。周姨来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女儿在屋里写作业。周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这人条件是不算好,年纪也大了点,但人实在,脾气好,关键是——不嫌你带孩子。"
就这一句"不嫌你带孩子",把我戳动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周姨家。老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老些。他话不多,坐下来就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洒出来一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手有点抖,老毛病了。"
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顿饭吃得沉默。周姨在旁边拼命找话题,我们俩就嗯嗯啊啊地应着。临走的时候,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女儿,说:"听说你喜欢画画,这是我托人从市里捎的彩笔。"
女儿接过去,眼睛亮了。
后来周姨跟我说,老陈回去之后跟她讲:"这女人眼神里有股韧劲,我喜欢。"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三十二岁的我,已经不会为这种话心动了。但我想,这个人至少不讨厌。
处了三个月,我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喜宴,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在饭店吃了顿饭。我妈抹着眼泪说:"委屈你了。"我说:"妈,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搭把手带孩子,不委屈。"
那时候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找爱情,是找伴。能搭伙过日子,就够了。
二
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老陈确实是个老实人。他工资不高,但每月准时把家用交到我手里。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下棋和养花。家里的花都是他伺候的,阳台上摆了十几盆,绿油油的。
他对我女儿也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就是很自然地关心。女儿写作业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削个苹果放桌上;女儿生病了,他半夜骑车去药店买药;开家长会,他比我还积极,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女儿一开始叫他"陈叔叔",后来慢慢改口叫"爸"。
听到那声"爸"的时候,老陈的眼圈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看花,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突然鼻子一酸。
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也许真的能过下去。
但平静底下,暗流一直在涌。
老陈大我十五岁,这个差距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冒出来。
他喜欢安静,我喜欢热闹。他晚上九点就困了,我想看会儿电视都不敢开声音。他吃的东西清淡,我无辣不欢。他说话慢条斯理,我性子急,三句话就能吵起来。
最要命的是观念上的鸿沟。
女儿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要交一笔课外活动的费用,两百多块。我觉得应该让孩子去,见见世面。老陈说:"两百多块够买半个月的菜了,不去也行。"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孩子的教育。"
他说:"教育是在课堂里学的,出去玩能学什么。"
我说:"你就是舍不得花钱。"
他说:"我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就这么一件小事,我们吵了一架。他摔了筷子,回卧室躺着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女儿怯生生的眼神,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想起前夫,也是这种"为你好"的口吻,也是这种不肯商量的固执。我嫁了一个老实的,可老实不等于体贴,不等于懂你。
那天晚上我没进卧室,在沙发上躺了一宿。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他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嫌他抠门小气。他嫌我脾气急,我嫌他闷葫芦。他嫌我不尊重他的意见,我嫌他从不主动跟我商量。
我们开始分床睡。
不是吵架之后赌气,是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就分开了。他睡主卧,我睡次卧。中间隔着一道墙,各自安眠。
邻居们不知道。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那个体体面面、和和睦睦的老夫少妻。他帮我提菜,我帮他拿报纸,走在路上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道墙,不只是墙。
三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我三十八岁那年。
厂子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是第一批被裁的。拿着两万块钱的补偿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厂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三十八岁,离过婚,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没学历没技术,在县城能干什么?
我去找过工作。超市收银员,不要,说年纪大了。饭店服务员,试了三天,腰受不了。家政公司,去了,但人家要住家的,我放不下女儿。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老陈那时候快五十三了,也快退休了。他劝我:"别急,慢慢找。家里还有我,饿不着。"
这话本来是好意,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到的却是——"你没用,但没关系,我养着你。"
我受不了这个。
我三十二岁之前,在婚姻里当牛做马,离了婚自己撑了六年,从来没向任何人伸过手。现在嫁了人,反而成了"被养着"的那一个。
那种屈辱感,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
我开始变得暴躁。动不动就跟老陈发脾气,摔东西,说难听的话。他越忍,我越来气。我觉得他在用沉默惩罚我,用"好脾气"来凸显我的不可理喻。
有一回,我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好像是他忘了买酱油——我爆发了。我把厨房的碗碟摔了一地,冲着他吼:"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管!你以为你忍着就是对的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一句话没说。
过了很久,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他还是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流血的手指,突然就崩溃了。我蹲下来,抱着他,嚎啕大哭。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
那天晚上,我们很久没有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后背,发现他的背已经驼了,肩胛骨突出来,像两只干枯的蝴蝶。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背。他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
那一晚,我们没有说话。但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点什么。
可惜,这点什么,没能撑多久。
四
女儿上初中以后,开始叛逆。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心思比天还高。她嫌老陈土,嫌他说话带着乡下口音,嫌他管得太多。有一回老陈让她把电视关了写作业,她直接顶回去:"你又不是我亲爸,凭什么管我?"
老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但我看到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狠狠骂了女儿一顿。她哭着说:"他本来就不是我亲爸!你凭什么让他管我!"
我说:"他管你,是因为他把你当自己孩子!你懂不懂!"
她说:"他要是真把我当自己孩子,为什么每次开家长会都坐最后一排?为什么别的同学问起来你都说'我爸在外地工作'?你就是嫌他丢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对了。
我确实在心里有过那一丝丝的"嫌"。老陈比我大十五岁,走在一起别人都以为是我爸。他穿着老土,说话老派,跟年轻家长格格不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确实让他坐后面,确实跟别人说"孩子爸在外地"。
我以为女儿不知道。我以为她小,不懂这些。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抽了半包烟。我从三十二岁开始抽烟,戒过两次,都没戒掉。
老陈出来找我,递给我一杯热水,说:"别抽了,伤嗓子。"
我说:"你回去睡吧。"
他说:"你先进去,外面凉。"
我抬头看他。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眼袋垂着,看着像六十多的人。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我说:"有。你肯定有。"
他沉默了很久,说:"委屈不委屈的,日子不就这么过的。"
我说:"你别这么说话。你这么说话我难受。"
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说:"我不是没想过,你当初嫁给我,是不是就图个安稳。我也不傻,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头那个坎,一直没过去。你嫌我老,嫌我土,嫌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这些我都认。"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说:"可我呢,我也委屈。我四十七岁一个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碰上你,我觉得是老天开眼。你带着孩子嫁给我,我感激得不行。我对自己说,这辈子就对她好,把孩子当亲生的养。可你呢?你从来没真正把我当一家人。你跟我说话永远客客气气,像跟外人一样。你受了委屈自己扛,不跟我说。你高兴了也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当个合租的室友?"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是木头人。我也有心,也会疼。"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地、坦诚地聊了彼此的心里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坐下来,把那些藏了多年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
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有过梦想,想考大学,想当工程师,后来家里穷,只上了中专,分配到了公路段。他说他老婆走的时候他哭了一个月,觉得这辈子不会再爱了。他说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容易,他想对她好。
我说我三十二岁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说我前夫怎么打我,我说我一个人带孩子怎么熬过来的,我说我为什么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们聊到凌晨三点。
最后他说了一句:"要不,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他说:"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我觉得你过得不幸福。跟我在一起,你憋屈。你才三十八,还年轻,应该去找个能让你笑的人。"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睛却很亮。
我说:"你傻不傻。"
他说:"我认真的。"
我说:"我也认真的。我不离。"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说:"我嫁给你,不是图安稳。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被人疼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六年来,我们第一次牵手。
五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试着改变。
说"试着"是因为,习惯这个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改的。六年形成的相处模式,像一堵墙,推倒了砖头还在。
但我们都在努力。
他试着多跟我说话,不是那种"饭好了""该睡了"的废话,而是真的聊。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同事的八卦,聊新闻里的事。我试着听,试着回应,试着不急着反驳。
我试着跟他撒娇。三十八岁的女人撒娇,说起来可笑,但我是真的在学。以前在婚姻里,我早就忘了怎么示弱。现在对着他,我学着说"我累了""帮帮我""我想你了"。
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然后笨拙地过来抱我,拍我的背,说"好"。
笨拙,但真诚。
女儿那边,我们也没放松。我找她谈了一次,很认真地跟她说:"你陈叔叔不是你亲爸,但他比你亲爸对你还好。你亲爸给了你什么?你陈叔叔给了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女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我不逼你叫他爸。但你要尊重他,这是底线。"
她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老陈。老陈打开一看,是一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中间那个男人戴着眼镜,笑得眯着眼。
老陈把那张画贴在了冰箱上,贴了很久很久。
日子慢慢有了温度。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不用伸手问他要钱。腰不疼了,心情也好了。他退休以后,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把阳台上的花养得更茂盛了。
我们偶尔会一起出去散步。晚饭后,沿着县城那条老街走一圈,他走左边,我走右边。路过卖烤红薯的摊子,他会买一个,掰一半给我。
那种平淡的、踏实的、不用说话也舒服的陪伴,是我以前从来没体会过的。
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下去。
六
我四十二岁那年,老陈查出了病。
不是什么大病,但也不是小病。高血压加上早期的前列腺问题,医生说要长期吃药,注意饮食,不能累着。
他瞒了我一个月。
我是从他藏在抽屉里的药盒发现的。那天我在找针线,翻了他的抽屉,看到那盒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我拿着药盒去问医生朋友,才知道他的情况。
我回家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你又该担心了。"
我说:"我不担心?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
他说:"小病,吃药就行。"
我说:"你上回体检是什么时候?"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逼着他去做了全面体检。结果出来,除了高血压和前列腺问题,还有轻度的冠心病。医生把我说了一顿:"你这个家属怎么当的?这种情况应该早干预,再拖下去就麻烦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体检报告,手抖得厉害。
四十二岁的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比我大十五岁。他六十一了。他不是一个"还能陪我很久"的人。他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身体出状况而倒下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钻进了他的被窝。他吓了一跳,说:"你干嘛?"
我说:"让我抱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很沉,咚、咚、咚,像一面老旧的鼓。
我说:"你得好好活着。"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从那以后,我开始管他的饮食。少盐少油,不让他吃肥肉,每天逼他散步半小时。他嫌我啰嗦,但都照做了。
他吃药的事,我包了。每天早晚,我把药片摆好,放在他手边,看着他吃下去。他有时候忘了,我就追着他问:"吃了没?"
他笑着说:"吃了吃了,你比闹钟还准时。"
我说:"嫌我烦就自己记着。"
他说:"不烦,不烦。"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暖的。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被一个女人管着吃喝拉撒,他不是觉得烦,是觉得被在乎。
这种感觉,我们都是第一次有。
七
女儿上高中以后,住校了。家里一下子空了。
两个人在家,白天各干各的,晚上面对面坐着看电视,反而有点不自在。
以前有孩子在,话题总围着孩子转。现在孩子不在了,我们得自己找话说。
一开始挺尴尬的。他看他的新闻,我看我的电视剧,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不理谁。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说:"你过来坐这边。"
我挪过去,坐到他旁边。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腿上,慢慢捏着我的手指。
我说:"你干嘛?"
他说:"你手凉。"
我说:"天冷,都凉。"
他说:"你以前手就凉。冬天骑车送孩子上学,手冻得跟冰棍似的。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给你暖暖手就好了。"
我鼻子一酸。
他说:"现在终于可以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从那以后,我们养成了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牵手的习惯。不是刻意,就是自然而然的。他的手粗糙,有茧,手指关节粗大。我的手也不细嫩了,指头粗,皮肤干。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竟然那么合适。
女儿高考那年,我们紧张得比她还厉害。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家人高兴得不行。老陈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女儿哭了,说:"爸,我不要。"
他说:"拿着。大学里用钱的地方多。"
女儿说:"你留着买药。"
他说:"我有医保,花不了多少。你拿着。"
最后女儿还是收了。走的那天,她在火车站抱着老陈哭了一场,喊了一声"爸",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陈拍着她的背,眼圈红红的,说:"去吧,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火车开走了,他站在站台上,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在忍着。
到家以后,他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让他哭一会儿吧。六十多岁的男人,哭一场,不丢人。
那天晚上,他出来以后眼睛肿着,但精神反而好了。他跟我说:"闺女有出息,我高兴。"
我说:"嗯,她有出息。"
他说:"你说,她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我说:"不会。你给她买的第一盒彩笔,她到现在还留着。"
他愣了一下,笑了。
八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四十七岁,他六十二岁。
他开始明显地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慢了,上楼梯要歇两次。记忆力也不行了,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药有时候吃了有时候忘了,我得天天盯着。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以前只是倒茶洒一点,现在端碗都端不稳。去医院查了,说是特发性震颤,不致命,但会慢慢加重。
我嘴上安慰他"没事",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六十二岁,说老不老,说年轻肯定不年轻了。我看着他一天天变老,像看着一面墙慢慢风化。我知道有一天,这面墙会塌。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
这种等待的恐惧,比任何事情都折磨人。
有一回他半夜起夜,摔了一跤。我听到动静冲过去,看到他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扶他起来,发现他膝盖青了一块。
他说:"没事,绊了一下。"
我说:"你以后起夜开灯。"
他说:"忘了。"
我说:"忘了?你什么都忘!吃药忘,开灯忘,上次出门连钥匙都忘带!"
我急了,话说得重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我知道了。"
看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又酸又疼。他不是故意忘,他是真的老了。脑子不好使了,身体不听话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不说,他怕我担心,怕我嫌弃他。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摔了,没人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知道了。以后开灯。"
从那以后,我给他买了个带夜光的感应灯,装在床头。他起夜的时候,灯自动亮,不用摸黑。
小东西,不贵,但管用。
九
我五十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女儿从省城回来了,带了一个蛋糕。我们三个人吃了顿饭,挺开心的。女儿走后,我和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突然说:"你五十了。"
我说:"嗯,五十了。"
他说:"你嫁给我的时候三十二,现在五十了。十八年了。"
我说:"十八年了,你记得还挺清楚。"
他说:"我当然记得。我一辈子就结了这一次婚,当然记得。"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不贵,但样式简单好看。
他说:"当年结婚的时候,穷,没给你买戒指。一直记着这事。前两天去市里,看到这个,觉得好看,就买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你这老头,都六十七了,还搞这套。"
他说:"六十七怎么了?六十七就不能哄老婆了?"
我伸出手,他笨拙地把戒指戴在我手指上。大了,晃晃悠悠的。
我说:"买大了。"
他说:"你手瘦了。以前你手比这粗。"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晃是晃,但戴着,暖。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
他说得很别扭,脸都红了,像个小伙子。我笑他:"你脸红什么?"
他说:"一辈子没说过这仨字,嘴笨。"
我说:"我知道了。我也爱你。"
他愣住了,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抱着睡的。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是真的抱着。他胳膊搂着我,我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说:"会的。"
其实我心里知道,不会一直这样。人都会老,都会走。但我不能告诉他。
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十
我五十二岁那年,老陈中风了。
那天早上我出去买菜,回来推开门,看到他坐在地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歪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菜掉了一地。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使劲喊他的名字。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打了120。
救护车来了,邻居们帮忙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死死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发抖。
到了医院,抢救,做CT,确诊是脑梗死,右侧偏瘫。
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但恢复情况不好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五十二岁的我,经历了前夫的暴力,经历了失业,经历了穷困潦倒,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可那一刻,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怕他站不起来。我怕他以后都不能说话。我怕他变成一具躺在床上等死的躯壳。
我怕他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女儿从省城赶回来,在病床前哭得不行。我站在外面,没哭。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眼泪堵在嗓子眼,咽下去了。
我得撑着。他是我的天,天塌了,我得顶着。
十一
住院的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他右侧身子完全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口水止不住地流。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绝望。有一回我给他擦脸,他突然哭了,嘴里含糊地说:"对、对不、起。"
我说:"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他说:"拖累、你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抓着他的手,说:"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男人,我不伺候你伺候谁?"
他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给他擦眼泪,擦口水,擦鼻涕。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喂饭喂水。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但我做起来竟然不觉得脏,不觉得累。
因为他是老陈。
是那个第一次见面给我女儿买彩笔的老陈。是那个被女儿伤了心还默默忍着的老陈。是那个六十七岁还给我买戒指的老陈。是那个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说了就脸红的老陈。
我伺候他,心甘情愿。
女儿要请假照顾,我说不用,你回去上班。她不放心,我说:"你妈还没老呢,这点事还扛得住。"
其实我扛得很吃力。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买菜做饭送饭,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睡。一个月瘦了十斤。
但看着他一天天好转,我觉得值。
他慢慢能说话了,虽然还是含糊,但能听懂了。慢慢能动了,从手指能动,到手腕能动,到能坐起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算他命大。
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回家。"
我推着轮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家。对,回家。
十二
出院以后,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
他走路还是不稳,右手几乎不能动,说话还是慢。我每天扶着他走路,从客厅到阳台,从阳台到厨房,一步一步。他走得慢,我跟着慢。
他发脾气。
一个一辈子要强的人,突然变成这样,心里肯定憋屈。他摔过拐杖,砸过杯子,冲我吼过。吼完又后悔,红着眼圈说对不起。
我不怪他。换了我,我可能比他还暴躁。
我给他买了一个握力球,让他每天练右手。他练得满头大汗,手指头就是不听话。有一回他练了半天,球掉了,他捡不起来,急得直喘粗气。
我走过去,捡起球,放在他手里。
我说:"慢慢来。不急。"
他说:"我、我想、好起来。"
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为了、你。"
我鼻子一酸。
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得活着,陪我到老。"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十三
他六十九岁那年,恢复到了能拄拐杖自己走路的程度。右手还是不太灵便,但能拿筷子了。说话也利索多了,虽然慢,但能说清楚了。
我五十四岁。
我们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一抱。
这个习惯是出院以后养成的。有一天早上他醒得早,看着我睡着的样子,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我醒了,没推开,就那么让他抱着。
从那以后,每天都抱。
有时候他手没力气,抱不动,就轻轻搭一下。有时候我赶着买菜,就匆匆抱一下。但每天都有。
邻居们笑话我们。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黏糊。
我老伴就嘿嘿一笑,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六十九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多少钱,没有多大的本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快七十岁的老头。
可他是我的老头。
我五十四了,脸上有了皱纹,头发有了白丝,腰也没有年轻时那么直了。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女人。我离过婚,带过孩子,打过工,吃过苦。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十四岁的女人。
可我是一个有人疼的女人。
这就够了。
十四
有人问我,你们差十五岁,他老了你还得伺候他,值吗?
我说,值不值这种话,没意思。
过日子不是做生意,不能算账。你算来算去,算的是钱,丢的是情。
他六十九了,我五十四。他走在我前面,这是大概率的事。我不去想那一天。想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我能做的,就是今天。今天他还能走路,今天他还能说话,今天他还能抱我一下。今天就是赚的。
昨天有人跟我说:"你老伴身体不好,你以后可怎么办?"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他还在,我还在,我们就好好过今天。"
那人摇头,说我不懂事。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你没在深夜里抱着一个半身不遂的人哭过,你没在医院的走廊里跪过,你没端过屎端过尿,你没看着一个人的生命一点点从你手里流走又一点点抓回来——你就不会懂。
你不会懂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你不会懂那种劫后余生的珍惜。
你不会懂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那个人还在,还能抱一下,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十五
前两天,女儿带着男朋友回来了。小伙子不错,老实本分。吃饭的时候,他看到我们老两口互相夹菜,看到我给老陈倒水、剥虾,看到老陈用不太灵便的右手给我递纸巾,小伙子眼睛红了。
他跟女儿说:"你爸妈感情真好。"
女儿笑着说:"他们年轻时候可没这么好。是后来才好的。"
小伙子问:"后来怎么好的?"
女儿看了我一眼,说:"后来经历了一些事,他们就明白了。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老陈在旁边嘿嘿笑,说:"你妈不容易。跟着我受苦了。"
我说:"你又来了。说了多少遍了,不苦。"
他说:"苦。我知道。"
我说:"那你也苦。中风那回,你比我还苦。"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女儿和男朋友出去了。家里又剩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电视开着,没看。他靠着我肩膀,我靠着他的头。
他说:"你说,咱俩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彼此的。"
我说:"上辈子的事谁知道。这辈子欠够了。"
他说:"下辈子还找你。"
我说:"下辈子你年轻点。别再比我大十五岁了。"
他说:"行。下辈子我二十,你十八,我追你。"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他伸手给我擦眼泪,手抖得厉害,擦了半天没擦到。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说:"别哭。我还在呢。"
我说:"嗯。你还在。"
尾声
今天早上,我们又抱了。
他先醒的,等我。我醒了,他把手搭上来,轻轻抱了一下。
我说:"早。"
他说:"早。"
就这么简单。
五十四岁和六十九岁,每天一个拥抱。不怕你们笑话。
因为我知道,这个拥抱,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
是告诉自己,你还被爱着。
是告诉自己,你也被需要。
是告诉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写到这里,我想对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说几句话。
第一,别嫌弃那个年纪大的人。他老了,但他给你的爱是真的。他走得慢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你。
第二,别算账。婚姻不是生意,感情不是买卖。你算得越清楚,丢得越多。
第三,珍惜今天。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今天能抱就抱一下,今天能说就说一句。别等没了,才后悔。
第四,三观正不正,不是看你说得多好听,是看你怎么做。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头,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每天抱一抱。这不是笑话,这是日子。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
平淡,但真实。
普通,但珍贵。
我今年五十四,老伴六十九。我们每天都抱抱。
不怕你们笑话。
因为爱,从来不怕笑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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