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白巾,满地的纸钱。凯旋的号角还没散尽,英国公府门口却抬回了一口棺材。
魏娆是飞出去的,脚步轻快得像只蝴蝶,裙角带风,满心欢喜去迎她的丈夫。然后她停住了,高跟鞋钉死在台阶上,再迈不动一步。
戚仲恺盔甲上扎着白巾,身后那口棺木沉甸甸地压在地上。他说:“魏娆,对不起,我没能平安将他带回来。”
轰,她的魂魄像被人一把攥碎,耳畔嗡嗡作响,天地间所有声音瞬间抽空。
可你猜怎么着?这个女人,一滴眼泪都没掉。
大夫人扑在棺前哭得惊天动地,英国公老泪纵横,陆涯跪在地上抽自己耳光。满院子悲声,唯独魏娆木然而立,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几秒,眼神从茫然渐渐聚拢,然后她转身就走,跟那些哭天抢地的人擦肩而过,像完全不认识里面躺的是谁。
戚仲恺追上去拽住缰绳:“就算你不能接受,你也得接受!你是他的妻子,哪怕再悲伤,也得将丧仪办得体体面面!”
魏娆看都不看他,攥紧马鞭狠狠抽过去:“走开!”
那一鞭子抽得戚仲恺踉跄后退。她翻身上马,扬尘而去。人群里立刻炸了锅:“死了丈夫,不见半滴眼泪。”“世间还有这等狠心的女人呢。”
你说她冷血?我倒觉得,这世上最深的痛,从来不是哭给别人看的。 那些在葬礼上哭得最响的人,未必夜里睡不着;而真正被抽走半条命的人,往往连哭的力气都攒不起来。魏娆不是不痛,她是痛到不认账,我不签字画押,这事儿就没完。
魏娆回了祝余山庄。关起门来,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金子那只猫跳上妆台,尾巴一扫打翻珠宝匣。阿蛮慌忙去捡,魏娆看见一枚宝石戒指滚到脚边,弯腰拾起来,指尖在光滑的戒面上来回摩挲。她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这还是他送的,照我的喜好送的。”
阿蛮喊了声“翁主”,声音发颤。
魏娆深吸一口气,嗓子眼里压着抖,可说出来的话比铁还硬:“陆濯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震慑。可是陆濯死了,他死了,叛乱将至!”
“伤害陆濯的人,我绝不能叫他们得意!绝不!阿蛮,为我梳妆打扮。”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不披麻戴孝,反而要梳妆打扮。搁谁看都觉得反常吧?可你细品,她不是要去赴宴,她是要去拼命。梳妆就是她的战袍,胭脂就是她的铠甲。古人讲“哀莫大于心死”,魏娆的心没死,她把心烧成了炭,闷在胸腔里,等着燎原。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她找到韩辽。
韩辽中了毒,瘫在地上往后爬。魏娆一手扶着棺木,眼底泪光闪动,嘴上却在笑:“我这一辈子,阿母、阿翁、祖母,所有人心中各有求索,都比我重要得多。紧要关头他们都会舍下我,无一人是真正属于我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只有他不一样。他守着我,爱护我,纵然我一次又一次推开他、利用他,他还是会一次次拥抱我,为我不计得失。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偏爱我的人,是独一无二的! ”
然后她把酒坛摔碎在地,火油泼满棺木,举起燃烧的烛台,冲韩辽嫣然一笑:“可你杀了他,你怎么敢夺走我的人!”
韩辽喊“住手”,她淡淡回了一句:“其实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是属于我的,又有什么好伤心的呢?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爱,我要叫它生生世世,永不泯灭。”
那个年代讲的是三从四德、夫为妻纲。丈夫死了,妻子该哭、该守节、该殉夫,注意,殉夫是“应该”的,是被礼教逼着去死的。可魏娆不干。
她说“殉死?什么迂腐的陈词,我才不守那一套见鬼的玩意儿!”她焚棺不是为了守节,是为了报仇。她举烛台不是要陪葬,是要同归于尽。她把“殉情”这件事从礼教手里抢回来,还给了爱情本身。
烛台刚要落下,棺木里“砰”一声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棺盖被从里面猛烈撞击。魏娆猛地转头,脸上全是骇异。韩辽连滚带爬往门口蹭,扯着嗓子喊“来人”。
棺盖掀开,陆濯几乎是爬出来的。他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将魏娆箍进怀里。魏娆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抱。
陆濯松开她,提剑走到韩辽身后,剑刃横上脖子,冷冷丢下一句:“她生生世世,永为吾妻。至于你,下地狱去吧。”剑光一闪,韩辽当场毙命。
然后他转头对魏娆说:“韩辽使计离间我与戚仲恺,我索性定下金蝉脱壳、诱敌深入的计策。绝命谷中,我带人从挂壁山道离开,以事先备好的尸身代替了我。”
金蝉脱壳。好一个金蝉脱壳。
我估计魏娆那一刻的心情,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前一秒还在焚棺殉情,后一秒棺材板自己掀了。惊喜、愤怒、委屈、庆幸,全搅在一块儿,噎得她说不出话。
可你回头想想,陆濯这个局做得够狠。他连魏娆都瞒了。为什么?因为他太清楚,魏娆的悲痛必须是真的,戚仲恺的愧疚必须是真的,满府上下的哭丧必须是真的,只有这样,藏在暗处的敌人才会上钩。他拿自己媳妇的真心当诱饵,这招险棋走得让人又服气又心疼。
《嫁金钗》最扎我的,不是陆濯复活那一刻的爽,是魏娆在所有人哭的时候不哭、在所有人认命的时候不认。
她用一桶火油浇醒了我:爱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守来的、豁出命护来的。 至于那口棺材里躺的是真是假,反倒没那么要紧了,反正魏娆那团火,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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