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教员批评一些同志不研究城市,却仍用熟悉的农村经验指导工作,说了一句很有画面感的话:“身子早已下山了,但是我们的思想依然还在山上。”《反对本本主义》

人已经进入新的地方,脑子里运行的还是旧地图。这句话放到今天,能解释不少企业的困惑:客户变了,技术变了,竞争者变了,公司也增加了人才、数据和工具,为什么增长方式却迟迟变不了?答案可能不在于“还缺哪个要素”,而在于要素之间的关系变了,公司却仍按照旧关系生产知识、分配权力、组织行动。

更进一步,关系还有两种作用。一种只是传递已有的东西:销售把需求交给研发,研发把产品交给交付。另一种更重要:它使参与其中的要素发生变化——销售因为参与产品判断,更懂得辨别客户问题;研发因为直接面对使用现场,改变了设计方式;交付积累的失败经验进入下一轮研发,使后来服务同类客户的成本下降。前一种关系,主要产生加法。后一种关系,才可能产生非线性互动。至于能否进一步形成超线性增长,还要满足更苛刻的条件。不能因为部门联动了、知识共享了,就提前宣布已经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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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先要看清:我们讨论的究竟是哪一种结构

一家企业至少同时存在三张图。
第一张是现实图:客户怎样购买,技术受什么限制,各方靠什么获得收益,竞争对手的动作如何改变自己的处境。这些关系不以我们的组织图为转移。

第二张是认识图:谁接触到客户,谁解释客户的行为,哪些信息被记入系统,哪些信息因难以归类而被丢掉。它决定企业以为现实是什么样子。

第三张是行动图:谁有权调整产品,谁能否定一个旧判断,谁承担试错成本,结果又由谁负责带回下一轮决策。它决定企业知道一件事之后,能否真的做点什么。

三张图如果对不上,问题就会出现。现实里的客户已经不再按过去的方式购买,认识图却仍把订单减少解释为销售不够勤奋;一线已经发现旧产品不适用,行动图却不允许他改变承诺或推动产品调整。于是企业不断加人、加考核、加培训,每一项都能自圆其说,合起来却仍在强化旧打法。这就是“身子下山,思想还在山上”的现代版本。

更难察觉的是:认识图并不只是错误地反映现实,它还可能受行动图的塑造。如果报告坏消息的人总要承担额外责任,组织接下来收到的坏消息就会变少;管理层因此更相信问题已被解决。决策改变了信息的供给,信息又回来证明决策正确。认知偏差的知识越积累,偏差越牢固。

二、寻乌调查:结构变化,不等于每个要素都发生变化

教员在寻乌调查中坦言,自己对商业状况是“完全的门外汉”。他找来不同经历的人开调查会,研究交通、市场、货物、商人和土地关系。关键不是资料搜集得多,而是这些材料帮助他看到了县城与周围地区怎样发生往来。寻乌城过去因为赣州的货物经过这里销往东江而兴旺。后来梅县的洋货、兴宁的布匹发展起来,一些买家改去别处办货,寻乌原有的中转位置被削弱;需求变化又使旧有的绸缎生意衰落。

这里值得注意的不是“新商品战胜旧商品”这样一句概括,而是变化发生的方式。先是周边市场的供货能力变化,买家的去向随之变化;买家不再来,寻乌一部分店铺原有的生意就失去依托;原来帮助这座城繁荣的地理位置,也不再具有同样的商业意义。地理位置没有变,位置的价值却因关系变化而变了。

这就是非线性互动的一种表现:一个环节的变化,不只让那个环节多一点或少一点,还可能改变其他环节原本的作用。不过,史料让我们看见寻乌市场的多重变化,不能仅凭这些记载断言它发生了数学意义上的“超线性增长”或衰退。把两者区分开,才符合实事求是。

这个案例还能再往下读一层。教员找不同处境的人调查,实际上也在改变自己获取知识的关系。如果只听原本熟悉的人,只问原本熟悉的问题,再详细的记录也可能只是旧认识的扩充。

现实的结构变了,获取知识的关系也必须变。否则,我们得到的不是新知识,而是用新材料把旧看法装修了一遍。

三、非线性互动:一方的变化,改变另一方能做什么

“关系”这个词很容易被说空。认识一个人,两个部门开过会,数据接入同一个系统,这些都说明有连接,却不能说明发生了有效互动。

我理解的非线性互动,有一个更严格的判据:一方的变化,是否改变了另一方的能力、成本、用途或约束?销售把十条客户意见转发给研发,只是传递信息。研发看完后,如果仍按原来的分类和排期处理,关系可能没有发生实质变化。

但如果研发因此识别出一个过去未被发现的产品限制,修改设计;销售又根据新的产品能力重新选择客户、改变承诺方式;交付从使用结果中发现新的边界,并再次影响研发,那么每个环节做的就不再是原来那件事。销售不只负责传话,还开始提高需求判断的准确性;研发不只接任务,还能通过真实使用修正技术假设;交付不只是收拾问题,而成为下一轮产品知识的来源。

互动的结果不是三份工作相加,而是三种能力都发生了变化。《矛盾论》之所以不能被简化为“抓最重要的问题”,就在于它要求研究事物各方面的具体地位和相互关系,以及这些关系随条件变化如何改变。《矛盾论》 放到企业里,一项新技术的作用也不是固定的。它进入不同的业务关系,可能替人节省重复劳动,也可能让原来未被看见的错误更快、更大规模地复制。

非线性没有天然的好方向。它可以放大能力,也可以放大缺陷。人与人的关系也是这样。朋友不能像“资产”一样由一方拥有;合作伙伴也不会因为签下“共同成长”四个字,就自动愿意承担共同的成本。一方是否守约,会改变另一方愿不愿意投入、敢不敢说真话。两人关系的价值,并不是各自带来的资源简单相加,而取决于往来有没有让双方形成更可靠的判断和行动。

反过来,如果每一次坦诚都带来损失,交往越多,双方可能越会隐藏自己。连接增加了,合作能力反而下降。

四、非线性互动还不是超线性增长

这两个概念必须分开。非线性互动说的是作用方式:改变一个要素或一条关系,结果不按简单比例变化,并且可能反过来改变其他要素。

超线性增长说的是某一段时期内观察到的结果:在口径可比、计入相应成本的前提下,投入增加一倍,有效产出增加超过一倍。

前者是可能的机制,后者是需要证据证明的表现。非线性可能是向上的,也可能是向下的;即使一时出现超线性增长,也不能不问它来自关系改善、固定成本摊薄、市场需求骤增,还是统计口径变化。

那么,一家企业由关系进化带来的超线性增长,可能怎样产生?设想一家做AI应用的企业。开始时,每拿下一个新客户,团队都要重新理解需求、调流程、处理同类错误。客户增加一倍,交付人员也差不多要增加一倍。这是接近线性的扩张。

后来,企业改变了研发、交付与客户之间的关系:每次交付不只完成当前合同,还把新发现的问题准确记录下来;经过验证的解决方法进入产品;下一位客户遇到同类问题时,团队无需从头摸索。与此同时,产品能力提高,又使企业能接住过去交付不了的需求。

此时,一次服务同时产生两种结果:眼前的客户成果,以及下一次服务可复用的能力。如果后者积累得足够快,新增客户所需的边际投入下降,而可交付的价值上升,就可能在一段时期内形成超线性增长。这里真正的增长机制,不是“客户越多,数据越多”八个字,而是一条完整的反馈关系:客户使用暴露问题 → 团队辨别哪些问题具有共性 → 把解决方法沉淀进产品 → 产品改善下一次交付 → 新的使用再次检验原判断。

少掉任何一环,循环都可能断掉。客户多却只留下杂乱数据,不会自动带来能力;总结了经验却改不了产品,只会增加文档;产品更新了却不回到现场验证,也可能把偶然需求误当普遍需求。

所以超线性增长最值得追问的,不是“连接数有没有增加”,而是:一次互动产生的新知识,是否真的让下一次互动更准确、更便宜,或者能够完成原本做不到的事?

五、能带来增长的关系,也可能带来更快的崩塌

正向反馈听起来令人兴奋,但反馈并不保证正向。一家企业认定客户流失是销售跟进不力,于是加强销售考核。销售为了避免被追责,越来越少报告产品缺陷;产品团队看到的缺陷减少,误以为产品正在变好;下一个季度客户继续流失,管理层进一步加码销售考核。

这同样是一条非线性反馈链。它越运行,企业越难获得纠正它所需的真实信息。更微妙的是,关系越密,未必越好。所有人参加所有会议,信息传递会更快,但辨别重要信息的成本也会上升;所有部门都能对产品提出要求,若没人有权决定取舍,知识越充分,行动反而越慢。

要让正向互动可能持续,至少有几件事必须同时成立:真实问题能够进入组织,有人能辨别它是否具有共性,有人有权据此改变做法,改变后的结果能够被看见;而新增协作的成本,不能比它创造的价值增长得更快。这也给“超线性”划出边界。某些任务受制于设备、现金、物理产能或专业判断,改变关系不能凭空消除这些限制;规模扩大后,协调、质量控制和责任界定的成本也可能迅速上升。把一段时期内的增长优势,当成永远有效的规律,是另一种本本主义。

六、教员的方法,最终要落回实践

《实践论》把认识和行动连在一起:从实际经验中形成判断,再以行动检验判断,失败了就修正。在我看来,用它研究今天的企业,还应多问一步:我们改变了一条关系之后,获得新知识的方式有没有随之改变?

如果客户问题更早进入产品决策,组织应能观察到同类错误是否减少、交付是否更容易、客户是否愿意继续使用。如果没有,就不能靠“协同氛围更好了”宣布成功;要回头检查,究竟是问题判断错了,还是研发能力、决定权、激励和反馈中的某一环没有接住。

教员在《党委会的工作方法》中要求“互通情报”,还强调对不了解的事情向下面请教。这些做法的重要性,不止于让更多人说话,而在于让一处新事实有机会改变另一处的判断,进而改变共同的行动。

这才是我理解的结构、关系与知识之间的深层联系:结构决定哪些互动容易发生;互动决定要素会不会改变;知识帮助我们判断这种改变是否真实、有何条件;实践则让正确的判断进入下一轮结构。

走得通,这个循环可能产生复利。走不通,它也可能反复生产错误。所以,企业家面对增长困境,别只问“还缺多少人才、数据和工具”。这些重要,但它们是起点。更值得追问的是:现有要素之间,哪一条关系正在限制其他要素发挥作用?改变它之后,每一次行动会不会为下一次行动创造新能力?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增长才有可能不再依赖持续加人、加钱、加班。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连接再热闹,也只是把原来的工作做了更多遍。

知识可以积累,关系可以建立,结构也可以重新设计。但超线性增长从来不是把三者写在一张图上得来的。它只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一次真实的互动,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也改变了下一次解决问题的能力。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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