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庆这个名字前面,经常被冠以“最牛县长”四个字。

县长是他在绩溪挂职时的身份,干了三年,当地百姓送过他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焦裕禄式的县长”几个大字。

挂职结束之后,他回安徽大学继续当教授,按理说“县长”这一段就该翻过去了。

但何家庆没有翻过去。

他后来的经历,绑架、吃猪食、在西南山区流浪三万公里,都和“县长”这个身份留下的问题有关。

绩溪那三年,何家庆骑自行车或者步行,跑遍了全县二十三个乡,采集了一千五百多件植物标本,写出十五万字的《绩溪县野生植物资源开发》。

而真正让他找到方向的是一场魔芋试验。

他自费从湖北引进芋种,在全县31个点试种,500亩魔芋丰收之后,收益超过400万元。

魔芋这种东西耐瘠薄,山区阴湿的环境正合适,技术门槛也不高。

何家庆在绩溪看到的是一种作物,一套可以教给农民的操作方法,就能让一个村的收入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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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他离任回合肥,但魔芋这件事并没有跟着结束。

中国三分之二的贫困县集中在西南山区,那里的气候和土壤比绩溪更适合魔芋,但种植方式落后,产量上不去。

何家庆手里有一本自己写的《魔芋栽培技术》,他知道这东西管用,问题是怎么送到那些真正需要它的农民手里。

1998年2月,他动身了。

走之前给女儿何禾留了一封信,信里写到:“中国西部的贫困情况比东部、大别山区更糟糕”,“倘若不幸,这封信就算是我对你的最后交代”。

何家庆带的东西不多,十几年攒下的27000多元钱,一张学校介绍信,一份刊登了国家“八七”扶贫计划贫困县名单的报纸,还有一只不太听得清声音的耳朵和一身病痛。

他没有告诉单位自己要消失多久,也没有沿途政府接待的安排。他坐车到能坐车的地方,然后走步行。

305天,8个省区,108个县,426个村寨,31600公里,其中靠两条腿走的,有4000公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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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雷公山和广西的山村里,他两次夜宿山洞,被毒蛇咬伤,腿肿了二十多天抬不起来,幸亏自己懂中草药才没有把命丢在山里。

在广西百色的一片林子里,他遇到一群飞鼠,被啄咬得浑身是伤。

他坐过的一辆中巴被洪水困住,他从车窗爬出来不到十分钟,车被冲走,车上二十七个人全部遇难。

整个西南之行,何家庆遭遇十七次车祸,被抢劫两次,还被绑架到深山里砸了一天矿石。

钱花光之后,他靠乞讨撑了两个月。饥饿到没有办法的时候,靠吃猪食充饥。

这些遭遇不是他主动去找的,是他选择的那种走法必然要面对的东西。

一个带着介绍信的人,如果按部就班地找当地部门安排,日子会好过得多。

但他路上遇到的一些干部,听到“扶贫”两个字,连眼皮都不愿意抬。

他后来在一份材料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大小官员不理解、不接受,百姓因干部的阻隔失去了学习技术的机会。

他改变不了别人的态度,只能改变自己的路线,绕开那些不愿意开门的人,直接走到芋农的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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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支撑他走完这三百多天的,不是“县长”的旧身份,也不是任何外在的差事。

他在路上办了两百六十二次培训班,受训的芋农超过两万人,指导了五十七家魔芋加工企业。

在重庆酉阳一个乡,他发着高烧,农民陈远长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杀了煨汤给他喝。烧退了之后他执意要走,一位老奶奶把孙子拉过来,说“好人啊,你对山里人有大恩,让孩子给你磕个头”。

何家庆回到家的时候,体重只剩四十公斤。

后来,他在多个场合说过一句意思相近的话:“位卑未敢忘忧国,我是教师,必须这样做”。

这句话放在他身上,不是一句姿态。

他没有官职可倚仗,没有经费可支配,身体也在走下坡路。

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就是自己懂魔芋,而且愿意走到田埂上去讲。

2019年7月,七十岁的何家庆在安徽潜山调研栝楼产业的时候晕倒在路上,随后被查出结肠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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栝楼是他退休之后的另一个念想,他觉得这种植物皮、仁、络都能入药,山区种它有市场。

于是又像当年跑魔芋一样,自费跑了安徽、江苏、浙江、江西、河南好几个省,看种植情况,教农民怎么晾晒、怎么炮制。

病床上,他让家人录了一段视频,说全身器官只有眼角膜可以捐,要捐给贫困山区的孩子。

2019年10月19日,何家庆去世,眼角膜取出来的时候透明度很好,后来移植给了两名少年。

何家庆留下的遗书里,有一句比“县长”和“教授”都更接近他本人:“因为我是教师,当为人民服务”。

教师这个身份,意味着他相信一件事:知识放在自己手里,只是一本书;走到农民的地里,教会他们怎么种、怎么管、怎么卖,才算是把知识用完了。

从绩溪到西南,从魔芋到栝楼,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