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段文字出自王鼎钧回忆录《关山夺路》,属于作者亲历视角的个人回忆。王鼎钧本人内战期间曾在国民党联勤体系中供职,亲身目睹东北军粮运补全过程,加上作者文笔了得,写得活龙活现,精彩纷呈。其记录不是档案公文,是一名基层参与者的现场观察,带有个人观感,可供理解国共内战(即解放战争)时期国统区普通人的心态,但不能单独当作定论史料。

文中记述的是联合勤务总司令部(联勤总部)面向东北战场的军粮补给链条:从海轮到码头、过磅、转运、仓储、公开拍卖 “废粮”,每一环都预设了损耗条款,本是为运输风险设置的制度缓冲,最后全部变成了有组织、流程化、制度化的贪腐通道。从船长虚报船耗、工人用铁钩破袋撒米、密室抽打面粉 “减重”,再到竞标废粮环节官商串通、集体分肥,形成一套成熟的 “共犯结构”。防弊条文层层设置,监督流程一应俱全,但监督者与经办者早已形成利益同盟,规则形同虚设。更值得深思的,是唐中尉口中那套扭曲的 “贪污哲学”:把贪腐包装成 “智、仁、勇”,将 “不守法” 视作生存本事,说明腐败已经渗透到底层从业者的认知,不再是个别官员私德问题。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权快速腐化,有其深层根源:接收沦陷区时 "五子登科" 的劫掠风气蔓延,军政体系上下逐利;庞大的内战后勤体系、美援物资、巨额军费集中于联勤系统,权力集中又缺乏独立有效监督。前线将士急需粮草,后方联勤、粮商、各级官吏借军粮转运大发其财,军心民心由此离散。

这种 "为战事筹饷,反被经手人层层吞噬" 的困局,史不绝书。明末为抵御关外后金,先后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合称 "三饷")。辽饷自万历四十六年(1618)亩加三厘五毫起征,增赋两百余万两,至万历四十八年通加九厘、岁征五百二十余万两,崇祯时又提至一分二厘、派银六百余万两;及至剿饷、练饷并征,三饷合计年派约一千六七百万两,崇祯朝一年军费更高达约两千万两,民力被压榨到极限。与此同时,饷银在征缴、转运环节被层层盘剥,吃空额、虚报冒领、拖欠克扣横行,真正送到边军手中的寥寥无几,边备崩坏、火器战马废弛、民怨沸腾。其腐化路径与国民党联勤后勤如出一辙 —— 不是输在运输艰险,而是溃于经手人牟利、制度性溃烂。

注:本回忆为当事人一手见闻,存在个人视角局限,相关史实应与官方档案、其他当事人回忆录对照互证,审慎使用。
正文

国共内战期间,联勤运补东北国军,开支庞大,据说占全国军费的百分之四十。无数物资由上海运出,由秦皇岛葫芦岛两个港口运入,后来陆路交通断绝,仰赖空运,仍然由葫芦岛运往锦州,由秦皇岛运往天津,再由两地空军转接。

备注:1946年6月1日,国防部根据美国驻华军事顾问团团长鲁克斯中将之推荐,参考美国国防后勤局,将后勤总部与军政部的兵工署、军医署、军需署合并,在南京军政部址设置“国防部联合勤务总司令部”(简称联勤总部)。1947年6月,郭忏中将接任联勤总司令职务。改为在重要战区设补给区司令部,共设七个。第一补给区(驻上海,后移驻南京,再移驻徐州,司令富文)、第二补给区(武汉,负责湖北湖南两个供应局)、第五补给区北平、第六补给区沈阳、第七补给区西安、第八补给区兰州、第九补给区(驻汉口江汉路2号)、第十补给区(驻无锡,后改称沪淞沪补给区)、第十一补给区南昌。联勤还辖10个运输指挥部、14个供应局、101个供应局(?)和369个兵站,拥有自己的运输机和运输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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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1906—1998),广东宝安人,生于香港,富商何东三子。1946年任联勤总司令部副总司令兼秦葫港口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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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2月8日,在军长廖耀湘率领下,新六军主力开始在辽宁葫芦岛及秦皇岛等地登陆,沿北宁线向沈阳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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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国军布防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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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队向东北空运物资

军粮运补的工作最繁重,《孙子兵法》:“军无粮则亡。” 但我从未想到军粮运补的方式如此粗糙而原始,手续繁复而不精确,每一道手续都有侵吞的机会。

第一步,运粮的轮船进港,起重机卸下米包,每次十包,临时放在码头上。全船一共运来多少包,接粮的单位对 “包数” 要负责任。依照规定,准许有 “船耗”,如果船舱漏水,一部分粮米潮湿霉坏,可以由船长出具证明,申请报废。于是每一艘运粮船的船舱都进水,每一位船长也都愿意证明,没听说哪位船长拒绝合作。为什么每一艘轮船都会漏水?政府从未监督改善。

第二步,每一包米都要过磅,计算这一船米有多少公斤,接粮的单位对 “斤数” 要负责任。俗语说,两只碗同样大小,把满满一碗水倒进另一个空碗里,不会仍然满碗,依照规定,装船时允许有损耗,卸船时也允许有损耗,按路程远近定出百分比,于是每一船粮米都可以短少一些,完全合法。

第三步,一包一包军米过磅以后,由码头工人背上火车。工人手里拿着一支铁钩,先把铁钩插进麻袋,用力向上一提,接着一转身,另一个工人两手捧起麻袋,向上一送,整袋米驮在背上,这时铁钩在麻袋上拉出缝隙,大米哗啦哗啦流到地上。地上早已打扫干净,从地上扫起来的米仍是好米,可是依照规定,这些米受了污染,需要整理,整理时有进一步的损耗,两斤折合一斤。每一船米都会有相当数量的 “污染米”。工人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把铁钩?政府从未过问。

第四步,军粮装满火车,再一节车厢一节车厢过 “地磅”,地磅装在铁轨上,称出整节车厢的重量,扣除 “皮重”,求出 “米重”。我一直纳闷,既要分包过磅,又要整厢过磅,这种设计有何必要?两种重量的差距又将如何对待?这个秘密,我始终没有窥破。

有时候,船上运来的是面粉,面粉只问多少袋,不问多少斤,因而受另外一种待遇。除了船舱漏水产生废面以外,所有的面粉立即运到本单位特设的仓库,这个仓库由老板最信赖的军官管理,最信赖的工人操作,我们一律不得走近。若是老板调动,新老板必定带自己的人来上任,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接管仓库。

据说这个仓库除了存放 “废米”,有一间密室,四壁光洁,地上铺着细纹的席子。工人把一袋一袋面粉放在席子上,用藤条抽打,面粉从布袋纤维间飞出来,落在席子上,再扫起来,装进空袋里,由老板待机支配。据说每一袋面粉抽打多少下都有规定,抽打的力度角度都有训练,瘦身後的一袋面仍然是一袋,交出去没有困难。有一次,只有一次,我在二楼的办公室凭窗下望,看见一个满身雪白的工人经过,那天他一时怠忽,没有卸装就胡乱走动,算是让我看到一个旁证。

每年一次或两次,本单位依法处理 “废米”,照例由三家大粮行竞标,上级派员全程监督。依照规定,派下来的官员阶级一定要比我的老板高,他和我的老板必须没有历史关系,也没有亲戚关系。这些规定都没有发生作用,他们虽然没有历史关系和亲戚关系,他们却像电影里的黑帮人物,尽管素昧平生,只消一个手势,一句暗号,立刻产生完全的默契。他们都熟悉音乐和舞步,可以一见钟情,佳偶天成。高级首长派谁出来干这趟差事,就是看某一个老部下生活太清苦了,给他机会找些外快,当时叫做 “调剂调剂”,也许由他顺便带些油水回来分享。监督者和被监督者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关系超过同乡同学同宗。

监督者先视察仓库,他看见了 “九千斤废米”,他做市场调查,证明 “底标” 的价格合理,他亲自主持开标,亲眼看见得标的粮商把 “九千斤废米” 运走,他负责证明这一切,千真万确。但是事实上三家粮行共同接下这笔大生意,他们以低价买去六万多斤好米,我们不眠不休,动员配合,完成表面作业。当年这叫 “集体贪污”,今天称为 “共犯结构”,可以想象,偌大一笔粮款,绝非老板可以独占,许多人都会有一份。

当时政府筹粮,多管齐下,公文中有采购、派购、摊购、配购、抢购、搜购等等字眼,可见筹粮之辛苦积极,也可见民力负荷之重,运补单位并未受到感动。政府对运补的损耗设想种种可能,也算十分体贴,运补人员反而受到鼓励,浑水摸鱼。防弊的规定如此周密,作弊者破解跨越易如反掌,一切如德国小说家茨威格所说,由军粮处出发,有一条金线似的捷径,直伸到银行家和放高利贷的人。民间也有顺口溜:“从粮(良)不如当仓(娼),当仓不如直接税(睡)!” 每年约有十艘万吨级轮船前来卸粮,当局没有丝毫检讨改进,我虽已放弃一切理想,仍不能甘心接受这样的现实。

有一位唐中尉,老板的小同乡,他在十多位押运员中年龄最长。他在北洋政府时代当过宪兵,那时叫做陆军警察队,我俩有些共同语言。他偶尔找我聊天,他常说 “吃纣王的饭不说纣王无道”。他说得对,可是我听不进。老板常说,合情合理的饭不说纣王无道。唐老说:合情、仁也,合理、智也,不必合法、勇也,要具备智仁勇三德,才够条件当老板。他说得对,可是我也听不进。他说:“我们每天犯法才活得下去,联勤不犯法,不能运作;国民政府不犯法,不能存在。”我有时像欧几里得,动辄认为“那是不合理的”,然而唐老说,那是“合宜”的,人间事合宜为要,合理次之。他说的对,奈何我总是听不进!今天回想,那时人人疏远我,只有唐老接近我,他是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