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后来换了城市。
不参加同学聚会,不接受采访,不主动跟任何人提起二〇〇四年的寒假。有记者找到过他,他客客气气地拒绝了,说想过普通日子。认识他的人讲,他成了家,有工作,日子过得平稳。只是那几天的事,偶尔还会在夜里翻上来,一身冷汗,然后慢慢退下去。
他活了下来,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至少在当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马加爵落网之后在供述里自己讲出来的。那句话很短,短到不够填满半页审讯笔录:林峰给他打过饭。
不是救命之恩。不是雪中送炭。就是一份饭,可能还带着食堂的塑料盒盖子,油凝在米饭上,不太热了。马加爵记住了。
林峰自己忘了。
二〇〇〇年秋天,马加爵从广西宾阳到昆明。
宾阳县宾州镇马二村,离县城不远,但穷是真穷。他父亲马建夫种地之外,帮附近小制衣厂熨裤子,一条两毛五分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熨上百条,干了二十年。母亲李凤英管家,能说会道,但家里四个孩子,日子始终紧。
马加爵是家里最小的,也是书读得最好的。高考考了六百七十九分,那个分数报清华北大不是没有可能,但他选了云南大学,原因不复杂:消费低一些。他是马家几代里唯一的读书人,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走的时候是有鞭炮声的。
到了昆明,学费贷了款。大姐每个月寄一百块,父母那边基本拿不出余钱,剩下的靠他自己打零工。食堂里两荤一素是别人的吃法,他经常馒头咸菜对付过去,有时候连咸菜都省了。
但这些都不是后来那件事的全部解释。
马加爵从小到大有一个特点,家里人很早就注意到了。他母亲说他唯一的兴趣是“一个人孤独地坐着”,很少出去玩,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要这要那。他成绩好,奖状拿回来不吭声,塞进抽屉里,父母很长时间不知道。他五岁的时候会提前把稀饭盛好放在桌上等父母回来,但跟父亲之间几乎没有过长时间的交谈。奖状被藏起来,体贴被做出来,话被吞下去。一个孩子用行动表达一切,唯独不用嘴。
上了大学,这个模式被放大了。他想改。学着同学开玩笑,效果不好,旁人觉得别扭,他自己更别扭。宿舍里有人说说笑笑,他会觉得笑声是冲他来的。摔门,翻脸,偶尔动手。篮球场上被人撞一下,他会骂人,后来没人愿意跟他一队打球。同学描述他的词高度一致:阴沉,怪,不敢接近。
他在写给父母的信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读书读到哪年才能出头,很多人比我老练,让我很自卑。这封信里也写了亲情让他心酸,写了想报答父母。两样东西同时存在,自卑和孝顺,敏感和要强,没有一样是假的。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林峰出现过几次。
林峰跟马加爵不算密友。隔壁宿舍,住得近,偶尔打牌凑手。马加爵发烧躺在床上那次,林峰路过,问要不要去食堂。马加爵说不去。林峰走了,过了一阵又回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一份放在马加爵床边,自己坐在对面吃另一份,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食堂哪个菜难吃,哪个老师讲课没意思。马加爵靠在枕头上,把那份饭吃了。
林峰还给他买过药。不是专门跑一趟药店,就是顺手,下楼的时候带回来的。没有说过“我照顾你”之类的话,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过这件事。他对别的同学也这样,不刻意疏远谁,也不刻意亲近谁。
马加爵把这些事记在了心里。
不是“感激”两个字能概括的。更像一本账。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谁把他当回事,谁没把他当回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本账他记了很多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结算。
二〇〇四年寒假,马加爵没回宾阳。他跟家里说在昆明打工,实际上大四了,论文和出路都压在身上,回去的路费也是一笔开销。
二月上旬,317宿舍里几个人打牌。马加爵、邵瑞杰、杨开红,唐学李在旁边看报纸。打着打着,杨开红说他作弊,他不认,吵起来。邵瑞杰帮腔,说了一句跟龚博生日有关的话,意思很直白:人家请客没叫你,你这个人有问题。
这句话在旁观者耳朵里是牌桌上的斗嘴。在马加爵耳朵里,是邵瑞杰——他少数当作朋友的人之一——亲口告诉他,你不在那个圈子里。从来都不在。
他没有当场做什么。牌局散了,人走了,他去了旧货市场。
二十块钱,一把石工锤。
假身份证。火车票。上网查怎么处理现场,怎么跑。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之内办完的,每一件都需要出门、花钱、跟人打交道。他一件一件办完了。
唐学李不在最初的名单上。唐学李是隔壁宿舍的,寒假常来317借宿。马加爵觉得他住在屋里碍事,就把他加进去了。理由只有“碍事”两个字。
二月十三日晚上,唐学李死在锤子下面。接下来两天,邵瑞杰、杨开红、龚博被一个一个叫进317,同一个手法,同一把锤子。四具尸体塞进衣柜,锁上。
就在这三天里的某个时刻,林峰来过。
他站在317门口,想找马加爵打牌,或者只是路过喊一声。门没有关死,马加爵在里面,锤子在手里。林峰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衣柜里有什么,不知道地上擦过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过去几十个小时里做了什么。他说了几句话,没有得到回应,或者得到了一个很短的回应,然后走了。
锤子没有抬起来。
后来在供述里,马加爵被问到为什么没有对林峰动手。他的回答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给自己找什么体面的理由。他说林峰对他好,给他打过饭,买过药。
就这一句。
很多人后来把这件事讲成一个温情故事:善良救了林峰一命。这个说法不算错,但它把因果关系说得太干净了。林峰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他做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他自己都不记得。真正让这件事起作用的,是马加爵那本账。
那本账上,林峰的名字后面写的是正数。唐学李的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写,所以“碍事”就够了。邵瑞杰的名字后面原本是正数,牌桌上那一句话之后被划掉了,变成了负数。马加爵杀人,不是随机发作,也不是见谁杀谁。他在按自己的账本办事。只不过这本账的记账规则,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懂。
林峰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筹码。他不知道屋里有锤子,没有时间准备任何自救的动作,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离死亡有多近。他的“安全”不来自他的判断力,不来自他的勇气,不来自任何可以复制的行为。它来自另一个人的记忆里一个他没有刻意留下的痕迹。
那顿饭救了他,但换个时间,换一种心情,同样的饭未必救得了同样的人。
马加爵跑到了三亚。
二月十五日晚上离开昆明,一路往南,辗转到了海南。他伪装成乞丐,在街头翻垃圾箱找吃的。通缉令贴满了全国,但他的照片和本人有差距,蓬头垢面之后更难认。一直到三月十五日傍晚,一个等客的摩的司机陈贤壮在河西区第一菜市场门口觉得他眼熟,悄悄跟了一段,打了110。
陈贤壮拿到了二十五万,公安部二十万,三亚市政府五万。他后来成了乐东县的治安联防员。
马加爵被押回昆明。精神鉴定结论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四月二十二日开庭,法庭指定的辩护律师在场。公诉人问他为什么杀人,他的回答很短:气愤,想不开,恨他们。四月二十四日判死刑。他没有上诉。六月十七日执行,二十三岁。
林峰是在马加爵落网之后才慢慢知道原委的。供述公开,媒体报道,那顿饭被翻出来,被命名,被赋予意义。他接受询问的时候说,那段时间他跟马加爵打过照面,对方没有对他下手,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来都浑身冒冷汗。知道了之后,冷汗并没有少一些。
马加爵的父亲马建夫在案发后带着家人去了每一个受害者的家,跪下请罪。马加爵火化之后,骨灰在殡仪馆存放了一段时间。马建夫没有去领,他觉得儿子罪孽太重。后来是马加爵的姐姐把骨灰领了回去,撒进了大海。
那几条人命的重量,落在四个家庭里,落在马建夫跪下去又站起来的那条路上,落在后来每一届云南大学新生的心理健康问卷上。
马加爵案之后,教育部加快了高校心理健康建档的步子。二〇〇四年秋季入学,直属高校开始试点新生心理测试,建立心理健康档案。云南、江西等地也动了,普查、建档、咨询机构,一套东西在很短的时间里铺下去。
这些东西有用,但它们处理的是“背景条件”。孤立、贫困、羞于开口、情绪无处可去,这些是心理档案能看见的。牌桌上哪一句话会变成一把二十块钱的锤子,心理档案看不见。
破案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善意。血指纹,A级通缉令,全国设卡,一个摩的司机在菜市场门口多看了那一眼。公共系统在事后运转得足够有效。但在事中,在那个门开着、锤子在手里、林峰站在门口的下午,起作用的只有一本外人看不见的账。
林峰后来尽量不去想那本账。
他搬走了,换了城市,过自己的日子。他活下来这件事,被无数人讲过,被赋予过各种各样的意义。善良的回报,运气的眷顾,命运的留手。这些说法都能成立,也都不能完全成立。
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一个人已经用锤子结束了四条命之后,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把锤子还在手里的时候,他叫住了一个人,又让他走了。
放走林峰的那一刻,马加爵手里的锤子没有放下。他只是没有把它抬起来。
那本账上,林峰那一页写的东西太少,少到不足以让一个人在三天里杀四个人之后,再多杀一个。但也刚好够让那第五个人从门口走出去,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走到二〇〇四年之后的日子里,走到一个他自己选择的、不再被人追问的城市里去。
马加爵记得那顿饭。林峰忘了。
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忘记的事情活了下来。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它不证明善良必胜,不证明善意总有回报,也不证明任何一个人可以在同样的情况下依靠同样的东西活命。
它只证明了一件事:在马加爵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账上,曾经有人留下过一笔,数目不大,但刚好够买一条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