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阮簪,这是我嫁过来以后入籍时改的名字。我原来的名字叫陆明珠,湖南岳阳人,今年三十八岁,嫁到越南已经十一年了,现在住在越南北部广宁省的一个省会城市,离中国东兴口岸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边检站。这十一年里,我回过四次娘家,每次都有人问我:越南怎么样?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生活成本低,机会多,日子过得轻松?我每次都想说点什么,可每次都只说一句“挺好的”。因为这四个字,最省事,也最不伤人。可我这些年心里憋着一句话,今天想说出来:别听媒体吹牛,也别听那些做旅游号的人吹牛,越南的日子,整体上相当于我们国内一个三线城市,有些地方像县城,有些地方比县城还差一截。这话我讲出来,不是为了贬低我嫁的这个国家,我在这生活了十一年,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家都在这,我对它有感情。可正因为有感情,我才不愿意说假话。
我为什么嫁到越南来,得从二〇一一年说起。那年我二十六岁,在东莞一家做鞋的台资厂做组长,管着一条线的工人。工厂开到越南来了,在广宁省设了个分厂,我是跟着过去开线的那批人。厂子里有个越南籍的车间主管,姓阮,比我大四岁,在中国念过两年书,中文说得还行。我们相处了两年多,他一直追我,追到他被家里催婚,他把我带回他家,我才第一次见到河内以外的越南。
我头一回进他家门,说实话,我愣住了。他家在那个省会城市的老城区,一栋自己盖的三层小楼,窄窄的,像我们国内老房子里那种“竹筒屋”,一层是客厅加一个小厨房,二层三层是卧室,四层是个露台,露台上晾衣服,还养着两只鸡。房子是他们家自己攒钱盖的,盖了十年,一层一层加起来的。屋里刷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瓷砖,是那种在老挝、泰国也常见的花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他妈妈给我端了一碗鸡汤,用那种带着花纹的瓷碗,还给我递了一双筷子,说“中华人的筷子”,语气很客气。
我那时候觉得,越南挺好,家家住小楼,比我在东莞那个厂宿舍强一百倍。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自己盖的小楼,在越南是一个家庭的命根子,是三代人攒的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很多人一辈子就为了这一栋楼。而我这十一年看到的,是这栋小楼之外的世界。
先说收入。我在越南这边的工厂里干过六年,从组长干到品管,我自己的工资从两百万越盾涨到八百万越盾一个月。你别听这个“百万”吓着,八百万越盾,按这些年的汇率,大概合人民币两千四百块左右。这边的工厂工人,普工一个月五六百万越盾,合人民币一千五到一千八。这边公务员、银行职员、老师,一个月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越盾,合人民币三千到四千五。酒店、餐厅的服务员,一个月四百万越盾,一千二。我在国内那几年,东莞的普工一个月三千五到五千,现在的话得翻一倍。你说这算不算一个三线城市的水平?差不多。可有一点不一样:我们国内三线城市的普通人家,一般上面还有一两个能拿退休金的老人兜着,这边,老人基本上没有退休金。
第二个,房子。越南的城市,你去河内、胡志明,看见的都是漂亮的咖啡馆、玻璃幕墙、摩托大军,你会觉得这城市挺现代。可你走进那些小巷子里,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日子。很多人家的房子是“薄皮楼”,五米宽、十五米深,一层一层往上摞,因为地皮贵,往横里长不起,只能往竖里长。这样的房子,一家人挤在里面,通风差,夏天热得不行,屋里得开空调,电费又是另外一笔钱。这边房价这些年涨得厉害,河内、胡志明好一点的地段,一平米两三万人民币,跟我们国内一些二线城市有一拼,可工资只有三分之一。广宁这边好一点,我家那个小楼,现在在市场上值个三四十亿越盾,合人民币一百来万。
第三个,医疗。这个我要讲细一点,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我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在省城的妇幼医院。医院的环境,跟我们国内一个县级医院差不多,走廊里加床,人多,护士忙,家属要自己带被子、带饭,缴费要排很长的队。手术费和住院费不贵,比我娘家便宜得多,可我那一次是剖宫产,术后伤口有一处感染,医院的处理很慢,我烧了三天,我丈夫急了,托人转到了河内一家外资医院,那边才给我处理好。后来我跟我娘家的妹妹说起这事,她在岳阳当护士,她说,姐,你说的这个,我们县医院十年前也这样,现在好多了。我当时就听出来了,她的意思是,这边相当于我们那边“以前的水平”。
第四个,孩子的教育。我的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都在本地学校。越南的小学,课本是越南文的,孩子生下来就说越南话,我在家说中文,他们能听懂,不太会说。这边公立学校学费不贵,一年几百块人民币,可“不贵”也意味着资源紧。一个班五十多个孩子,老师教得很辛苦。条件好一点的家庭,会把孩子送去私立学校,或者请家教,一个月几百到一两千,我丈夫做小生意,勉强能负担。我心里最别扭的一点是,这边的孩子读书,跟我们国内八九十年代有点像,非常“分”,小学就很紧张,家长也都盯着分数。我有时候看见我大儿子做作业做到晚上十点,会想起我在岳阳上小学那会儿。
第五个,是我最想说的:这个国家的“分层”,比我们看得清楚得多。这边有钱的人,真的有钱,他们的孩子上国际学校,去新加坡、澳洲留学,住别墅,开好车,跟欧洲的中产没什么两样。可普通的工薪族,一个月挣两三千,物价并不比我们国内三线城市低多少,超市里一瓶矿泉水两三块,一公斤猪肉二十块,油价也不便宜,日子过得比我们那边紧。所以“生活成本低”,这话得看是谁在过。你拿国内的钱来这里花,当然便宜,像度假;你拿越南的钱在这里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国内来的“创业老板”,一来就说越南是块处女地,结果干两年赔光了回去,因为他们把“便宜”当成了“容易”。
第六个,是这十一年最让我感慨的地方:这个国家的年轻人,跟我娘家弟弟那一代很像。我娘家弟弟在长沙送外卖,早出晚归,一个月七八千,攒钱买房。我这边的小叔子,二十四岁,在省城一家摩托车行做销售,一个月两千多,攒钱想买辆二手摩托,周末去河内玩一趟,就花掉了半个月工资。他们都很勤快,都不怕吃苦,都是把日子过得紧紧的。我每次看见我小叔子骑着摩托载着他女朋友回家,那个高兴劲儿,就想起我弟弟。你说这两个国家的年轻人,差在哪儿呢?差在身后的底子。我弟弟送外卖,身后有个能托底的医保、有个往上涨的城市、有个能给他兜钱的爹妈;我小叔子送外卖、卖摩托,身后是一片还没有铺平的网。
我不是要唱衰人家。这十一年,我看见这个国家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我嫁过来的时候,那条街上是土路,晚上没路灯,出门打手电筒。现在那条街铺上了柏油,装了路灯,路边开满了咖啡馆和手机店,年轻人都用上了智能手机,扫码付钱也普及了。我丈夫的生意,从一辆摩托带人,到现在买了一辆小货车跑批发,一年比一年强。我说“相当于三线城市”,不是给它判了刑,是说它现在处在这么一个位置:该有的都在长,但还没长齐。这就像一个三十岁的人,个子长得挺快,骨头还没硬实。
我最不喜欢的是外面那些镜头。国内一些做自媒体的,拍越南,专拍三层小楼、彩色咖啡馆、穿着长裙的女孩,配一段轻快的音乐,告诉你这里“物价低、节奏慢、幸福感高”。我看了那些视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拍的是游客眼里的越南,不是一个嫁过来的女人要过日子的越南。游客住三天,看什么都新鲜;我在这里过了十一年,我知道晚上九点以后哪条街不敢去,我知道医院的走廊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一个孩子想上好一点的书要花多少钱。这些东西,那些视频里没有。
说到底,我们这些嫁出去的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说这个国家不好,人家说你忘本、你不满;你说这个国家好,那是骗自己,也骗家里人。我有一个在越南的华人姐妹群,三十几个人,都是嫁过来或者做生意的中国人,群里每天都有人说这边的坏,也有人说这边的好,说到最后,大家都会落到一句话上:我们在哪里,就在哪里把日子过好。
我丈夫这个人,老实,不浪漫,可他对我好。这十一年,他没有一次让我吃过亏。他会在我半夜咳嗽的时候起来给我倒水,会在下雨天骑车去接孩子,会给他妈说“我媳妇在中秋要回娘家”。我娘家那边的亲戚,有时候问我:你不后悔吗?我想过这个问题,想到最后的答案是:后悔不后悔,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我不会跟一个从没来过越南的人争辩越南是不是三线城市,我也不会跟我娘家人说这边有多好,我只想告诉他们,我在这边,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拍出来的。这十一年,我学会了越南话,学会了做越南菜,学会了在这个城市里骑摩托不迷路,学会了在一个不是自己老家的地方,把两个孩子带大。这中间有多少难,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必让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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