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国安,今年七十六,加拿大籍,一九八六年出去的。

上个月我刚从国内回来,在多伦多家里办了个饭局,一桌老华侨。席间有人问我:“老沈,你这次回去怎么样?”我端着酒杯说了一句话,满桌子就安静了。

我说:“中国现在的日子,差不多相当于加拿大八十年代。”

当场就炸了。有人说我糊涂了,有人说我这是给国内唱赞歌,还有人说我在加拿大待不下去了。我笑着把酒喝完,说了一句:这话不是夸,也不是贬,是我实打实看出来的。

先说说我这个人,不然你们不知道我这话的分量。

我是上海人,一九七三年从复旦毕业,分配到一家仪表厂当技术员。一九八六年出去,那时候出国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不是不喜欢国内,是那年月,外头跟咱们的差距摆在眼前,摆在工资条上、摆在家电柜台上、摆在粮票布票上,你不服也不行。

我在加拿大干的第一份工,是在温哥华一家设备公司画图。头一个月工资,扣完税拿到手一千多加元,折成人民币,相当于我在国内干七年。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算了三遍,算完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这种落差,你们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那一代出去的人,心里的那个“国内穷”,是刻进骨头里的。所以当我说出“相当于八十年代”这话,那些比我晚出去十年的人也愣了。

那你们可能奇怪:既然出去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在加拿大住了三十八年,也回去了三十八趟。

我去的时候,多伦多到上海没有直飞,要转两次,路上三十多个小时。现在我上个月回来,十三个小时直飞落地浦东,出关刷护照,二十分钟。

就这么一件事,我每年回去,都比上一年更省事一点。

但我说“相当于八十年代”,不是单指机票。

先说吃。

八十年代我在国内的时候,单位食堂的肉是按份儿配的,逢年过节才能吃红烧肉。我在加拿大第一次进超市,站在那儿看了一整个货架的火腿,看了半天,我太太叫我,我才走。

这次回去,我住在弟弟家,上海闵行。早上去买菜,菜场里活鱼活虾、南方的青菜、北方的苹果、云南的菌子、智利的车厘子,一样不缺。我弟弟住在六楼,买菜不看价钱,只挑新鲜的。我去结账,一袋子菜,六十多块人民币。

我回来跟我太太说:六十多块。

我太太问:贵吗?

我说不贵,跟多伦多比便宜,但跟1986年比,那个时候这一袋菜,大概是半个月工资。

关键是现在的“便宜”,是不用算计的便宜。八十年代的菜场,也要挑,也要讲价,也要早上五点去排队抢。现在呢,我弟媳妇用手机下单,半小时送到门口。

再说住。

这个对比最明显。八十年代的上海,一家三代挤十几平方,谁的亲戚来借宿,晚上睡觉像摆棋子。我弟弟家在闵行,三室一厅,一百多平,他们两个老人住。他们说的是:这套房子我们现在住着都嫌大。

我八六年出去,不敢说这个话。我在温哥华的第一套房,是租的,一室一厅,住了五年。

这在加拿大是常态。你们总以为外国人都住大房子,不是的。加拿大普通人,五十岁前都在还房贷,房子不大,但你要说居住条件,多数人确实是独门独户。这个我认。

但中国的变化,是从“没有”到“有”,这个跨度,比加拿大六十年、一百年都陡。

一九八六年我出上海虹桥机场,登机口外头挤着送行的人,蹲在地上啃馒头。现在的浦东,我上个月排过关,后头是一对年轻小夫妻,两个人都提着行李箱,一个箱子贴着好几个国家的托运签,一问,小两口刚结完婚,自己去的欧洲。

他们用的是签证,用的是自己的钱。

这种事在八十年代,是干部出国的待遇,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

可是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不用“超过”,而说“相当于”?

我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的感受是从三样东西上看出来的。

第一样,人的“慢”。

加拿大八十年代的生活,我最有体会。那个年代多伦多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五点一刻,城市照样热热闹闹。有工会,有保险,有社区活动,孩子在学校不用家长天天盯着。

我这次回去,别的不说,就看地铁站。清早六点半,年轻人在站台上跑,挤上车,一手扶栏一手看手机,好多人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我弟弟的闺女,做互联网的,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到家,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交给老人,周末加班。我要说一句“你们太累了”,她笑笑,说:舅舅,这是命。

第二个不一样,是住房。

我住上海弟弟家,楼下那个小区,晚上十点以后,还有送外卖的在门口等着。加拿大八十年代的社区,晚上十点,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那弟弟,七十了,平时自己一个人在家。他闺女两口子每天忙得像陀螺,孙女从学校回来是奶奶接,写完作业是奶奶看。弟弟、弟媳妇,两个人管一个家,管一个孩子,一天到晚。

这让我想起八十年代。那时候单位有托儿所、有食堂、有卫生院,孩子放了学自己回家,路上有同学,街上有邻居,什么都不用大人操心。

第三个,就是看病。

八十年代中国的医院,钱少,药很少,但是便宜,挂号五毛,看病两毛,打个针几分钱。小病看得起,大病拖一拖也能顶。现在呢?我陪弟弟去医院做检查,挂号手机上抢,网上抢不到,现场排队。

好几十种检查的收费,看得我眼花。

我那天出来,在门诊大厅坐了一会儿。人山人海,排队的、等号的、送饭的、陪着输液的。

加拿大是这样的:看病慢,但要花钱的地方少,很多到了医院,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弟弟那天回头看见我坐着,以为我累了,说:“哥,别看了,跟我们一样,闹心。”

我说:“不闹心。我只是觉得,你们看病像打仗,我们看病像排队。”

他说:“哪个好?”

我说:“排队时间长了,但你们打仗的劲头,我服。”

我为什么说这句话?因为我知道,八十年代的加拿大,中国人要追的不是“跑多快”,是“站多稳”。

我这一辈子,看过国内人拿粮票,也看过侄孙女拿电子医保。

八十年代的加拿大,有很好的社保、很好的劳资关系、很好的社区生活,但也有一堆慢病,一摊子没人管的药价,很多老人一辈子只能等,等去医院,等病房,等家庭医生。

我太太就是这样走的。她在加拿大住了二十多年,查出一个不小的病,从预约到确诊,用了四个多月;从确诊到手术,又等了三个多月。她走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上,心里想的是——如果在上海,如果我弟弟的闺女那种“打仗”的劲头放在这儿……

这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他们也不信。

去年我腿不好,在加拿大做了一个小手术,从预约到处理用了一周,效率不算低,出院以后我想到的却是国内的一个电话就能挂到号,一个APP就能查报告,一个家庭群就能凑起人。

这几年我回国的次数多了。我去年在虹桥附近住了一个月,早上去菜场,吃生煎,下午在小区里跟一帮老头下棋。小区里有个老头,姓顾,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仪表厂上班,跟我一个行当。

顾老头带我去他常去的社区食堂,一份饭、两个菜、一碗汤,十八块。吃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我们这儿现在有社区养老,老人可以预约上门,每个月有免费体检。我说这挺好的。

顾老头笑了,说:你们国外不是更好?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实话:各是各的好。

后来他问我在多伦多冬天怎么过,我跟他说了那边的户外滑冰道,说了社区图书馆,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的那个安静。

他听完,第二天跟我要了照片。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件事:国与国之间,不是比谁强谁弱,是比谁在解决什么问题。

中国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忙、是挤、是房子贵;加拿大八十年代,要解决的问题,是慢、是等、是很多小地方没人管。这些问题,有些是新来的,有些是老毛病。

我说“相当于八十年代”,意思不是说中国还差四十年。恰恰相反,我说的是:中国今天过得的那种日子本身,就是加拿大八十年代自己人回忆里的“好日子”。

有一年,我带我儿子回国。他那时候三十多岁,在那边长大的,中文都不太利索。我带他去看上海外滩,他站在江边,看对岸的灯,说:爸爸,这个地方为什么看起来比多伦多还像未来?

我没回答。我带他去吃了他爷爷当年吃过的一家老面馆,那家店还在,拆了重建的,老板都换了,味道没变。我儿子吃完,说:爸爸,原来你小时候是这个味道。

那一刻我鼻子发酸。

我们这代人出来,很多是奔着“过得更好”去的。如今回去了,我承认,那边曾经有的好,这边也慢慢长出来了;这边有的累,那边也在为别的事累。

我这次回来,是来给一个老同学送行的。他走了,在殡仪馆,来了二十几个人,都是校友。席上有人问我们:你们这些外头的,现在回来,还习惯吗?

我说:不习惯。但每次回去,都更习惯一点点。

这就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