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五月,市委组织部的门廊下,槐花落了一地。
干部一科科长陆尧刚把一份调研报告归档,电话就响了。是部长方渐平亲自打来的。
“陆尧,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陆尧放下手中的笔,心里略一沉。部长亲自单独找科长,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提拔重用的前兆,要么是出了不好收拾的事。
他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方渐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脸色看不出喜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云山县,要补一个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方渐平开门见山,“部里研究决定,由你带队去考察。三个人选,都是市管干部。你准备一下,明早出发。”
陆尧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三个名字。
云山县常务副县长康维,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四十四岁,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分管发改、财政、园区,资历最深,市里不少老领导对他有印象。
云山县教育局局长宋雅,四十一岁,女同志,长期在乡镇和教科系统历练,口碑不错,作风正派,是组织部重点关注培养的对象。
云山县委办公室主任蒋戎,三十九岁,笔杆子出身,跟着前两任书记都干过,对县委运作极为熟悉,在县里的存在感很强。
三人各有来头,各有盘算。
方渐平又补了一句:“云山那个县,情况特殊。前任组织部长,就是因为用人问题被追责调离的。这次考察,市里盯着,你要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实地走访,一项都不能省,也不能让人拿话柄。”
“明白。”
“还有一件事。”方渐平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考察期间,无论发现什么,先向部里汇报,不要擅自做主。云山的水,不浅。”
陆尧点头,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的分量掂了出来。
云山县,地处两省交界,人口近百万,经济体量在全市排中游。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县,近几年接连出事:前任县委书记因违法违纪被查处,两个副处级干部相继被立案,加上一个被问责的组织部长。整个班子,处在一种微妙的重新洗牌状态。
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想在这趟考察里做文章。
陆尧在组织部干了九年,做过三次干部考察。他太清楚,民主测评表上那一个个勾,背地里能勾出多少交易。考察组的眼睛,必须比谁都毒。
第二天清早,陆尧带着科里的年轻干事陈默,驱车赶往云山。
云山县委组织部部长空缺,接待他们的,是县委副书记何守信。
何守信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陆尧,热情地伸出手:“陆科长,欢迎欢迎,考察组一路辛苦。我们县委班子已经把三个考察对象的材料整理好了,测评会场、谈话室都安排妥当,就等你们发话。”
“何书记费心了。”陆尧握着对方的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何守信在云山做了六年县委副书记,排名在县长之后、常务副县长康维之前。论资历,论排名,他本不该只是安排考察的角色。可这次补的是组织部长,何守信不在候选人名单上,按理说,他该避嫌。
但他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陆尧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考察的第一项,是民主测评。
会场设在县委大楼四楼的大会议室,参会人员,是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加上部分党代表、人大代表,一共三百多人。三名考察对象,不参加测评,坐在场外等候。
工作人员发放测评表,内容标准: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加一个总体评价,分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档。
三百多人同时填表,会场安静得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个小时后,工作人员收表。陈默负责统计,陆尧坐在角落里,冷眼观察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三名考察对象,民主测评全部是"优秀",无一票不合格。
陆尧皱起眉头。
三百多人的测评,三个对象全是满票优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再受拥护的干部,也总会有一两张弃权或者基本称职。全员满分,反而说明测评被人为操弄过。
要么是工作人员提前做了"引导",要么是测评对象提前跟关键岗位的人打了招呼。
他没有当场点破,只是让陈默把原始表格全部封存,另行复核。
测评结束,进入个别谈话环节。
按照考察程序,要分别找县里的四套班子成员、部分乡镇和县直部门负责人、考察对象本人,进行一对一谈话,听取真实意见。
前两个候选人,康维和宋雅,谈话过程都很顺利。班子内部普遍反映:康维工作能力强,懂经济、会协调;宋雅作风正、肯实干、能吃苦,在基层威信高。
直到第三个对象,蒋戎。
陆尧先约谈的是县发改局局长老郑。老郑五十多岁了,说话慢条斯理,先是夸了蒋戎一通,说蒋主任文字功底好、参谋到位、协调能力强。陆尧问得细,老郑答得滴水不漏。
可就在谈话快结束的时候,老郑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陆科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郑局长,考察就是要听真话,您尽管说。”
老郑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蒋主任……能力是没话说。可我听说,他这几年,在有些事上,跟县里的几位老板走得有点近。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有这么个风声。”
陆尧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郑局长,您这个信息,是从哪来的?有没有具体的线索?”
“就是饭桌上听来的。”老郑摆摆手,“没有实锤,我就是提醒您一下,考察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可别传出去,说是我说的。”
老郑走后,陆尧把这个细节记在了笔记本的夹页里,用的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接着,他又约谈了几位谈话对象。有人夸康维,有人夸宋雅,对蒋戎的评价,也都停在能力层面,没有实质问题。
正当考察按部就班推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找到了陆尧。
是县委组织部的老科长,叫孙培。
孙培今年五十七岁,在云山县委组织部干了大半辈子,眼看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这次组织部长空缺,按规定,他资历虽老,但年龄偏大,不在提拔之列。
孙培趁着四下无人,溜进了陆尧住的招待所房间。
“陆科长,我有件事,想单独向您反映。”孙培脸色严肃,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神色。
陆尧给他倒了杯水:“孙科长,您慢慢说。”
孙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份文件,递到陆尧手里:“这是三年前,蒋戎在园区项目上,一份用地审批的原始材料。我保存了很多年。”
陆尧接过来,翻看。
这是一份土地用途变更审批的扫描件,时间在三年前。上面有蒋戎的批示意见,内容大意是:同意该地块由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用于建设物流园区项目。
“这份材料,有什么问题吗?”陆尧问。
“问题大了。”孙培压低声音,“这块地,三年前是全县征迁的重点地块。当时规划明明是国家扶持的粮储项目用地,属于民生工程。可蒋戎一手把它批成了商业物流用地。这块地背后,是本地一家地产公司接盘。后来粮储项目黄了,老百姓征迁补偿还拖着没付清,上访了好几次。”
陆尧皱眉:“这份材料,为什么一直没有上报?”
“报过。”孙培苦笑,“我当年就报给了当时的分管领导,结果石沉大海。后来前任组织部长出事,我这份材料,也跟着被压了下来。我这次豁出去,是觉得……县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陆尧看着孙培花白的头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快退休的老科长,把藏了多年的材料交到考察组手里,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孙科长,这份材料,您还有没有其他佐证?”
“有。”孙培又拿出几张复印件,“这块地后来的产权变更记录、开发商和蒋戎私下往来的部分电话记录,我都想办法弄到了。但这些东西,我拿不到原件,很多都是道听途说整理出来的。”
陆尧把材料收好,郑重道:“孙科长,您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会如实向部里汇报,请您放心。”
孙培走后,陆尧坐在灯下,反复研究那份用地审批材料。
三年前的批示,笔迹清晰,格式规范,看不出造假痕迹。如果他反映属实,蒋戎涉嫌在土地审批中牟取私利,那这趟考察,就有了真正的大文章。
可一个疑点,让陆尧迟迟无法下决心。
蒋戎只是县委办公室主任,虽然是县委常委,但用地变更这么大的事,涉及到国土、规划、财政多个部门,仅凭他一个批示,还不足以成事。
更重要的是,这份材料,孙培存了三年,为什么偏偏在考察组进县的第二天,就交了出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第二天,陆尧把考察的进度,如实向部长方渐平做了电话汇报,包括孙培反映的情况。
电话那头,方渐平沉默了片刻。
“陆尧,你注意一个点。”方渐平的声音很稳,“云山县委副书记何守信,在这次考察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既不是候选人,又分管着组织工作,按理说,该避嫌才对。”
陆尧心里一动:“您也注意到了。他确实表现得过于热心了。”
“我掌握到一些情况。”方渐平说,“何守信跟康维,这些年面和心不和。康维如果上了组织部长这个位子,就等于在常委班子里多了一个对手。所以,何守信可能会想办法做局。”
“您是说,那份材料,可能是何守信安排孙培送出来的?”
“有可能。”方渐平没有把话说满,“但也不能全信。考察要的是真相,不是让谁满意。你把两边的情况,都摸清楚。”
挂了电话,陆尧意识到,这趟考察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一个常务副县长,一个教育局局长,一个县委办主任。三个候选人,背后牵扯着云山县复杂的权力关系网。
而那张民主测评全满分的表,那座被改用途的地块,那个突然出现的老科长,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正把某个真相,慢慢逼出来。
他决定,先去查一查何守信和康维的关系。
通过陈默的人脉,陆尧侧面了解到,何守信和康维的矛盾,由来已久。
五年前,康维在乡镇当书记的时候,何守信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两人为了一个招商引资项目的落地,当众争执过几次。后来康维一路做到常务副县长,何守信却一直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据知情人透露,何守信曾多次在私下抱怨,说康维挡了他的道。
而这次组织部长空缺,何守信心里清楚,自己年龄不占优势,竞争不过康维,所以他更不想看到康维上位。
这样一想,何守信安排人做局,抹黑蒋戎,甚至抹黑康维,逻辑上就通了。
可问题在于,如果孙培的材料是针对蒋戎的,那何守信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蒋戎上位,对何守信来说,未必是坏事。毕竟蒋戎在县委办干了多年,跟何守信关系算不上坏。
难道,何守信的目标,不是蒋戎?
陆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重新梳理了一遍。
如果何守信想做局,他最大的对手,是康维。可孙培送出的材料,针对的是蒋戎。这中间,逻辑对不上。
除非……孙培那套材料,是有人用来试探考察组的。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出连环计。
陆尧决定,再去会一会那个老科长孙培。
他再一次把孙培约到招待所。这一次,他问得更深。
“孙科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陆尧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份用地审批材料,您是怎么保存下来的?按理说,这种审批件,原件应该在国土局或者县委办归档,您一个组织部的人,怎么会有扫描件?”
孙培愣了一下,神色有些闪躲:“这个……当年国土局有个老同事,出事前把扫描件私下拷给我,让我留个底,以防万一。”
“那这个老同事,现在还在吗?”
孙培低下头:“他……五年前就病退了,前两年已经过世了。”
陆尧心里一沉。
一个过世的人,死无对证。这份材料,成了查无可查的孤证。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被某种力量,往一个方向牵引。
就在这时,陈默带来了一个紧急消息。
“陆科,出事了。云山县信访局那边,今天一早,接到了好几封举报信。都是针对蒋戎的,说他三年前违规批地、损害百姓利益。举报人匿名,但信的内容,跟您手里那份材料,几乎一模一样。”
陆尧猛地站起来。
同一件事,材料刚到他手里,举报信紧跟着就到了信访局。
这绝对不是巧合。
有人在故意把这件事,往大里捅,往台面上捅。
陆尧瞬间想明白了一个关键点:
如果举报信是针对蒋戎的,那背后的人,真正要的,是让蒋戎在考察中落选。
可蒋戎落选,谁得利?
康维和宋雅,都有可能。
而何守信,作为安排考察的人,最不希望看到康维上位。如果举报把蒋戎搞下去,剩下康维和宋雅二选一……
陆尧倒吸一口凉气。
他意识到,这场考察,早就不是单纯的选人,而是一场多方势力博弈的战场。
而他自己,一个考察组组长,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民主测评的满分、孙培的孤证材料、紧跟着的匿名举报信,像三张牌,依次翻开,每一张都指向蒋戎。
可陆尧心里清楚,三张牌越是整齐地指向同一个人,越说明背后有人在操纵。
他没有被带偏。他决定,绕过所有人,直接去查那块地。
那块被从粮储用地改写成商业物流用地的地块,就是一切的症结所在。
陆尧带着陈默,没有惊动云山县委任何人,直接驱车赶往那块地所在的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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