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四月的傍晚,公子光府门外的苇席一直铺到灯火照不见的深处。甲士喝令专诸脱衣,换上庖人的素服。三步外搁着一只黑漆食盒,盖子虚掩,炙鱼的香气从缝里往外钻。
盒里那条鲻鱼已经炙好了,盐壳金黄。鱼腹里此刻只有一把香草,剑还没有进去。一柄薄而曲的短剑,裹着油布,卧在食盒角上那束备用填香的中心。
等会儿食盒传到他手上,他要在甲士的眼皮底下,把剑从鳃后送进鱼腹,一路送进吴王僚的席前。
那年开春,他还在堂邑的市上杀猪。
伍子胥在市口看了他半个时辰。几个人寻衅围他,他抡着杀猪刀把人逼进墙角,刀都架上对方脖子了,市那头传来他妻子的喊声,他收了刀,拍拍衣襟回家。
伍子胥追上去问他,刀都出了,怎么收得住。专诸说,“我低头,只低给一个人。”伍子胥从楚国逃出来,要借吴国的兵报父兄之仇,能给他兵的是公子光。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几天后把专诸领进了公子光的府门。
公子光没有先谈伤人。府里备了一条活鲻鱼让他炙。他去鳃、控火、当堂拆鱼,骨是骨,肉是肉,指尖不沾腥。公子光坐在下手看,从头到尾没出声,等他拆完才开口,先问他阿母身子可好,孩子几岁了。
专诸把刀归鞘,“公子问我的刀就行,问我阿母做什么。”公子光笑了,“你的刀往后不杀猪,处置一个人。换你阿母的养老,你妻儿的宅田,你儿子将来的前程。”
专诸只提一条:“我若回不来,我家里人不得因我受牵连,一个字都不行。”公子光说,“我封你的儿子为上卿。”
过了几日,公子光命人捧来一只窄漆匣。匣里那柄剑薄而曲,盘起来不过一握。公子光说,铸它的人管它叫鱼肠。专诸掂了掂分量,“正好,配鱼。”
公子光给了他三个月,去太湖把炙鱼学精。水边有个市面上有名的老庖,专诸提着两条鲜鲻登了门。老庖教他:鱼不去鳞,从鳃下开一口,掏净内脏,腹里塞香草,盐里掺蛋清和面粉,裹住整条鱼上火。
火大了壳焦,火小了壳不结,他炙废的鱼摞起来有半人高,夜里自己拆着吃。
壳要在客人面前敲,香要在客人面前掏,皮要当着人撕,最后拆骨,必须庖人亲手。专诸问为何不能让侍者代劳。老庖说,“这道菜活在一口气上。壳敲早了香就散了,旁人经手,端上去就是一盘死鱼。”
他又说,吴王宴客,向来指名看庖正堂前拆鱼,不信去问宫里采买的官。专诸蹲在灶边把这话嚼了半宿:满桌的规矩里,只有这一道是留给庖人的门。
往后他夜里试剑。头一回,他用湿面把匕首裹了贴在鱼腹里再上火,盐壳烤到一半就裂,鱼油顺着裂缝淌进火里,蹿起半尺高的火苗。老庖隔天骂他糟蹋鱼,他赔了笑,转背又试。
第二回他改了方子,盐壳没裂,剑裹在香草束里跟着鱼进了火。鱼出火,他伸手一探,剑柄烫得指头直缩。铜吃火,比鱼的性子急得多。
两回的教训拼在一起:剑不能见火,只能等鱼出火之后再进。可门外一路是甲士,人身上藏不住东西,剑只能跟着鱼的物什走。
他给自己添了一道手续,堂前拆鱼要添香,庖人自备一束填香随鱼同行,这是庖人的用度,检查的人从来不碰。烤鱼时腹里那束香草束得松,中间留一条芯。剑,就卧在食盒角上那束备用填香里。
回城之后,公子光照吴王进膳的旧例搭了一场演练。苇席从府门铺到堂前,道旁伏着扮甲士的,阶前立着执铍扮王亲的。献菜的人门外脱衣换服,跪着入内,食盒过三道人的手,接力往里传。
头一趟就漏了。剑横在鱼腹里,鱼腹朝上鼓出一块。扮王亲的伸手按了一下,“这鱼怀了崽?怀崽的鱼,谁敢进王口。”
第二趟改了塞法,剑顺着香草束贴着鱼脊卧进芯里。人这边没查出破绽,食盒却在换手时磕了一下,盐壳裂开一道缝,白茬翻出来。
专诸把蛋清又添了一成,荷叶底下垫三层浸湿的布,给接力的人定了换手的暗号。再走一趟:鱼腹平了,盐壳完整,隔着鳃口那条细缝,什么也看不见。
伍子胥来看过一趟,看完说太险,“买通一个近侍,菜从他手里递进去,你连门都不用进。”专诸摇头,“侍者递得进菜,递不进堂前那一步。王上要看的,是庖人当着他的面把鱼拆开。缺了这一手,我们连王的袖口都够不着。”
公子光替他谋了庖正的名分,先让他给宫中试了两回炙鱼。第二回鱼端上去,近侍传话出来,王上问这鱼是谁炙的。
到了这一晚,酒过三巡,堂上的灯火照着满案金樽。公子光推说足疾疼得站不住,扶着人退进了窟室。专诸在灶间听令,把最后一条鱼出了火,装盒。
食盒经三道人的手传到府门外。甲士验过他的胳膊腰腹,连脚底都按了,铍刃在他肋边划过去,凉得很实在。他跪下,食盒端在两手之间。
盒盖的影子罩下来,他掀开鳃下封口的那撮湿香草,指尖探进鱼腹,摸到香草束中间那条芯,把剑顺着鱼脊推进去,推到整柄没入香草束里,再拿一撮浸了姜桂油的香草压实封口。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工夫。
旁边的侍卫咂了咂嘴,油香混着鱼香往人脸上扑。一个年长些的认出他来,“你就是前几日给宫里试炙鱼的那个?”专诸垂着眼,“是。”那人说,“今日王上要看你擘鱼,手稳着些。”专诸说,“求鱼骨别硌着王口。”
苇席从府门一路铺进堂前。他跪着走,食盒端在胸前,两侧的铍刃贴着他的胳膊,走一步,刃跟一步。沿路替王执铍的,都是王僚的堂亲,眼睛一眨不眨。
阶前内侍接过食盒,又递还给他——最后一段路,规矩要他自己端着走完。膝盖底下的苇席洇出汗来,他把呼吸放得很慢。
吴王僚坐在上席,戈矛夹道。食盒揭开,鱼卧在荷叶上,盐壳映着灯火,香气直往王座上飘。道旁的铍刃全对着他,没有一柄对着那条鱼。他膝行至王前三尺,叩首,从盒侧取过小铜槌。
举槌,敲。堂上静得很,只有壳裂的脆响。他探手进去,掏出那把烤透的香草搁在盘沿,指尖擦过鱼腹深处那截硬东西,腕子没有一丝抖。
撕开鱼皮,雪白的腹肉露出来,他先拆下一箸背脊肉,放进王僚面前的漆盘里。
吴王僚俯下身,先看,再嗅,“此炙,得太湖真味。”专诸跪在案前,手停了一停。他炙了半辈子鱼,头一回有人这样夸他。烛火照着他的手背,酒气混着鱼香从王座那边漫过来。
他双手捧鱼,拇指抵住鳃下那条缝,往外一掰。香草散了,剑露出一寸。他不等第二眼,握柄,抽,送。剑从鱼腹里出来,扎进吴王僚的胸口。
酒樽翻倒在案上。王僚往后倒下去,满堂的戈矛还没来得及放平。两边的铍同时压向专诸,他没有躲,手还保持着送剑的姿势。铍刃穿进后背的时候,他听见堂上炸开一片喊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窟室里,公子光听见那声喊,霍然起身。伏甲从两厢涌出,火把齐明。王僚的亲信散在道旁席间,首尾被截断,尽数按倒在苇席上。通往宫门的路上且战且退的,退到府门口也被截住。
后半夜,尸首抬净了,堂上的苇席换了新的。公子光命人先去收专诸的尸首,用干净的缯帛裹了。三日后,他登位称王,是为阖闾。伍子胥站在新王的阶下,朝堂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封赏是在一个落雨的早晨下来的。阖闾践了诺:封专诸之子为上卿,赐宅田,以卿礼厚葬。宣赏的内侍报了半晌,宅田、岁俸、奴婢。专诸的妻子被领到殿前,她跪下,没有先谢恩。
“王上的册命,我领了。先让我把丈夫的尸首领回去。”阖闾在上头看了她一会儿,“准。以卿礼葬。你儿子的封邑,派家臣代掌,等他成人。”
她朝殿上再拜,起身的时候没有哭。
回到家,她把封册搁在堂屋案上,又从灶屋取出专诸用旧的鱼刀,刀刃上有个豁口,是他生前敲盐壳磕的。她把刀搁在封册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案面擦得很干净。
儿子在院里问,阿爹的灶往后谁烧。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从灶口映出来,照在案上那柄刀上。她说,“先烧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