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十点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桌前刷新报名页面。大王集镇那个岗,已报96人。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缓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再刷,还是96。

去年这个时候,这个岗才十几个人报。离截止还剩三天。

我31岁,专升本,没有学位证。职位表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能报的岗本来就没几个,大王集这个离家最近,要求写在最底下一栏:38周岁以下,本科学历,学位不作要求。

全县乡镇一年拢共招二三十个人,摊到一个岗,常常就一个。门槛摆得低,谁都进得来,人一多,线就往上抬,这笔账我是第三年才真正会算的。

我本来只是想问问陈果报了哪儿,拨号之前就有了预感,就是想听她亲口说。“报哪儿了?”我问。“我也报的大王集。”她那边有翻书页的声音,“我能报的岗少,热门的得奔65去,我想试试这个冷门的。你呢?”我盯着屏幕上那个96,说:“我也报的大王集。”

电话两头都没了声。过了几秒她说:“那挺好,咱俩总有一个能上。”我说:“嗯。”

其实系统里还有几个更偏的岗,报的人少。那晚我的手指头已经点到“修改报考”上,点开,看了半天,又退了出来。后来我给陈果发消息:“都别改了,好好考。”改岗就是承认我怕她,我不肯先认这个输。

这是我第三年考。听人讲,乡镇岗摸到65就比较稳,我头两年就奔着这个数去的,结果第一年没进面,第二年笔试折合61.5,那个岗的进面线62.5,差整一分。出成绩那晚我在店里盘货,一盒感冒药数了两遍,盘到半夜。

我妈不懂什么叫折合分,电话里只问:“能进面不?”我说差一分。她半天没吭声,末了问:“那明年还考不?”我说考。她就挂了。我读大专、后来升本,学费全是她在集上给人缝补衣裳攒的,五块十块地攒。她这辈子认一个理:闺女考上,她在村里腰杆就是直的。

我在药店干了五年,月薪三千八。老板娘人不坏,就是店里生意一滑,头一句话准是“人是不是多了”。我不想三十好几了还在等这句话。

报名截止第二天,陈果发来消息:“我改在家复习吧,家里清静,效率高。”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好”。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县图书馆六点开门,我五点半起,骑电动车过去抢三楼靠窗的座。以前她坐里侧,我坐外侧,两人中间搁个保温杯。现在杯子还搁在老地方,一天下来一口没动。

错题本还是那个本,前半本是她的字,比我工整。后半本是我自己的。资料分析是我的窟窿,我把错题按百分点、增长率、平均数分成三块,周一过百分点,周三过增长率,周五把平均数也过掉,做错的隔三天重做。

申论不整篇写了,只练开头、一个分论点、一段结尾,掐着表写,写完出声念,念着拗口的就改。

每周六晚上给自己限时两个钟头,整套行测涂在打印的答题卡上。头一回资料分析错6道,一个月后错4道,考前最后一次模考错2道。

这些进步没人看得见,我记在错题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跟她的字隔着一整本。

出分那天是星期二,上午我正给老主顾孙大爷数药,降压药一个月6盒,数到第4盒,手机在裤兜里震。我跟他说您稍等,进里屋点开查询页。行测62.8,申论70,折合66.4。

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又点开岗位的进面名单。周晚,66.4。陈果,66.1。第三名61.9,就是进面线。名额1个。

陈果的消息几乎同时进来:“66.1。你呢?”我回:“66.4。”她隔了一阵:“都进了,面试见。咱俩的事,面完再说。”

我先给我妈打电话。“妈,进面了。”她那头先是没声,跟着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说我闺女行,我就说。”我在里屋站着,外面孙大爷还等着拿药。陈果报的也是大王集,这话我没跟我妈提。

县城像样的面试班只有一家,十天全程,一万二。陈果报了名,跟着去郑州上封闭课。我卡里攒了八千,本来是留着万一明年再考当培训费的。我妈说她来出,我没要,她缝一件衣裳手工费五块十块,我不能拿这个钱。

我报了三千八的周末班,周五晚到周日中午。交钱那天销售顾问劝我升封闭班:“笔试差的那点分,面试一轮就找回来了。”我说不用了,收据折起来塞进工牌背面。

晚上的药店人少,我把手机架在计算器上录音,自己出题自己答,放出来听,别扭就重答。来买降压药的老主顾成了我的考官,孙大爷坐在等候椅上听我答“群众误解政策怎么办”,听完说:“闺女,你说太快,我跟不上。”

堂姐在大王集镇上做临聘,帮我模拟过两回。她往办公桌后头一坐,脸一板:“你这材料有两处对不上,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我答着答着就冒书面语,“切实”“进一步”往外蹦。她敲敲桌子:“你平时咋说话就咋说,你又不是念文件的。”

陈果从郑州发微信:“别省这个钱,封闭班真不一样,我昨天一天练了六轮。”我回:“我按我的来。”她回了个“嗯”。打那以后,我们没再聊过复习的事。

面试那天,候考室里抽签,我抽到下午三号,她上午五号。她进考场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谁也没说话。中午她面完出来,从我座位边上过,冲我笑了一下,脚步没停。那一下笑,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下午轮到我。题目是:办事群众材料不全,情绪激动,周围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你怎么处理。我心里反倒松了。这不就是药店天天的事。

我答的是前年冬天那个大爷,拿着别人的医保卡要买处方药,不让买,嗓门一下就起来了,我怎么先把他让到里屋坐下倒杯水,怎么把“规定不能卖”换成“这个药对您不对,吃出事谁负责”,又怎么当着他的面给他闺女打了电话。答到一半我自己能觉出来,语速下来了,说的全是人话。

综合成绩公示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过去看。玻璃橱窗里压着一张纸,底下围了两三个人。我第一,面试83.4。陈果第二,82.6。综合一算,差0.55分。

名额就1个。体检名单上有我,没有她。

第二天她发来一条:“恭喜。替我也高兴一点。”我对着屏幕打了几行,删了,又打了几行,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明年一定行。”她没回。

后头的事就快了。体检、考察、公示,公示那几天我照常在店里上班,老板娘问:“要走了?”我说不一定。走的时候工资结到当天,三千八,一分没少。

现在我在大王集镇便民服务中心上班7个月了。办公在镇政府东边的平房,宿舍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楼,一间屋,一床一柜。

每月到手三千一,比药店少七百。周五下午4点有趟班车回县城,周一早上再坐回来。

我妈逢人就说闺女在镇上当上公务员了,“坐办公室,管盖章”。上个月她来镇上赶集,绕过来看我,我正在窗口叫号,一屋子人,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走的时候在我宿舍桌上留了一兜煮鸡蛋。

我没纠正她什么。我确实坐在办公室里,就是那间办公室的窗,正对着大厅的叫号屏。

对象在县城开窗帘店,处了两年。他早先说:“你先考出去,往后总有办法调回来。”我把公告上“最低服务期”那几个字念给他听,服务期内不能动。

上礼拜五的班车上我又说了一遍,他隔了两个钟头回:“那我再想想。”想到现在,也没想出下文。

今天下雨,值班的是我。上午进来个老人,问医保缴费,想交明年的,不会用手机。我讲第一遍,他点头。第二遍,他掏出老花镜。第三遍,他自己的手指头点到那个键上,悬着不敢按。我按着他的手按下去,页面跳出来:缴费成功。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闺女会说话。”

下午雨小了些。我在手机上刷到镇里招社区工作者的通知,工资三千出头,离家近。想了想,把链接转给陈果,附了一句:一边上班一边考也行。

过了半个钟头,她回:“我还是要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