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机里的蓝牙图标，那个长得像狼牙一样的符号，来自一千年前一位丹麦国王的绰号。传说他嗜食蓝莓，牙齿被染成蓝色，得名蓝牙哈拉尔。1997年爱立信给无线技术起名，看到哈拉尔王把分裂的丹麦和挪威统一成一体，觉得"把东西连起来"和无线通信太像了，干脆叫蓝牙。一个今天以童话、曲奇和美人鱼闻名的国家，祖上其实是个动不动出海砍人的狠角色。
那要从罗马帝国崩溃说起。罗马完蛋的时候，欧洲乱成一锅粥，大批日耳曼部落往南冲，去抢罗马的地盘。偏偏有一支往北走，跑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扎根，被统称为斯堪的纳维亚人，还有一个更响亮的称呼：维京人。维京的意思就是海盗。这帮人航海技术极好，造的德拉卡尔长船，船身又长又窄，既能出海又能溯河而上，不需要港口，随时拖上岸，想打谁拖到谁家门口，打完拖着船就走。公元793年，他们袭击英格兰的林迪斯法恩修道院，把修道士杀了个干净，欧洲从此开始了对北方来客长达两百年的恐惧。
9世纪初，法兰克皇帝查理曼征服萨克森人，兵锋直指丹麦。正是来自南边的军事压力，逼着松散的丹麦部落抱团，统一的丹麦国家开始成型。10世纪中叶，老王高姆建立了丹麦王国，他的儿子就是蓝牙哈拉尔。哈拉尔在日德兰半岛耶灵城立了两块石碑，用符文刻下：哈拉尔王令丹麦人皈依基督。这两块耶灵石今天还在，是世界文化遗产，被称作丹麦的出生证明。蓝牙的儿子八字胡斯温直接跨海征服英格兰。到他儿子克努特手里，英格兰、丹麦、挪威三顶王冠戴在一个人头上，史称北海帝国。克努特死后家族男系绝了后，王位辗转传给外甥斯温二世。后来的考古印证了这段征服史：丹麦本土挖出的盎格鲁撒克逊金币，比英格兰本土挖出来的还多。
丹麦真正的高光时刻在沃尔德马二世手里，绰号胜利者。他赶上神圣罗马帝国韦尔夫家族和施陶芬家族为皇位打得不可开交。他押宝韦尔夫家族，跟皇帝奥托四世结盟，趁机吞并了紧挨丹麦的荷尔施泰因公国和波罗的海重镇吕贝克。往北他又带兵到挪威，调解两党的王位之争，顺手把挪威压服。但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仗，是1219年6月15日的十字军战争。那天他亲率舰队横渡波罗的海，在爱沙尼亚林达尼萨登陆。爱沙尼亚人带着礼物来投降，表示愿意接受洗礼，沃尔德马二世高兴坏了，没察觉是诈降。三天后，爱沙尼亚人兵分五路趁夜突袭。丹麦军乱成一团，随军大主教跪在高地上祈祷，这时一面红底白十字旗从天上飘下来，天上传来声音：举起这面旗，你们将取得彻底的胜利。旗子一举，丹麦军反败为胜。这面旗从此成了丹麦国旗，名叫丹尼布罗，是全世界现存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的国旗。他在登陆处建了一座城，取名塔林，在爱沙尼亚语里就是丹麦人的城市。
北欧历史上还有一位绕不开的女性，玛格丽特一世。1387年，年仅17岁的丹麦兼挪威国王奥拉夫二世病逝，两国议会把王位给了他的母亲玛格丽特。1397年6月17日，丹麦、挪威、瑞典代表齐聚瑞典城市卡尔马，推举玛格丽特的外孙埃里克为联合国王，玛格丽特摄政，统一斯堪的纳维亚的卡尔马联盟就此建立。这个联盟看着是北欧一家人抱团，其实是被德意志逼出来的：12世纪以来，德意志的汉萨同盟和条顿骑士团一直在波罗的海扩张，北欧再不抱团，商路和地盘都要被德意志人吃干抹净。联盟成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收税：控制波罗的海通往北海的卡特加特海峡和斯卡格拉克海峡，过往商船全部课以重税。汉萨同盟由吕贝克等波罗的海城市和汉堡、不来梅等北海城市组成，在基尔运河还没开凿的年代，丹麦卡住两个海峡，等于掐断汉萨同盟两半之间的命脉，战争随即爆发。丹麦一度占领汉萨重镇汉堡，今天汉堡西部的阿通纳区，就是当年丹麦为监视汉堡修建的城堡，阿通纳的意思就是太近了。
可联盟内部并不太平。玛格丽特想把联盟变成以丹麦为核心的统一国家，挪威和瑞典强烈反对，瑞典一直跟北德意志做买卖，铁矿石的买家全在那头。等到德意志的奥尔登堡家族继承丹麦王位，联盟被卷进德意志的烂摊子，而奥尔登堡家族的头号敌人梅克伦堡和波美拉尼亚，恰是瑞典最重要的贸易伙伴。1520年，忍无可忍的瑞典贵族在斯德哥尔摩开会宣布退出联盟。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二世派兵占了斯德哥尔摩，把认定为反对派的瑞典贵族全部抓起来处死，史称斯德哥尔摩大屠杀。可惜漏了一个人：遇难贵族埃里克·约翰松之子古斯塔夫·瓦萨逃过屠刀，拉起队伍打回斯德哥尔摩，1523年6月6日加冕为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一世，瑞典从此独立。今天瑞典的国庆节，纪念的就是这一天。
瑞典独立是丹麦走下坡路的开始。三十年战争爆发，丹麦想当新教诸侯的领袖，在法国怂恿下跳进战局，1626年在卢特战役中被打得惨败。咽不下这口气，丹麦转头跟天主教的哈布斯堡家族结盟去打瑞典，还是输。1563年，丹麦联合吕贝克和波兰—立陶宛对瑞典开战，第一次北方战争打了七年，两败俱伤。真正让丹麦血亏的是第二次北方战争：1658年战败后签下罗斯基勒条约，把半岛南部的斯堪尼亚等一大片领土割给瑞典，从此失去在半岛上的全部直辖领土。北欧霸权彻底转到瑞典手里。大北方战争更惨，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五世想拉着俄国沙皇彼得大帝揍瑞典，瑞典国王卡尔十二趁俄国还在跟土耳其打仗，抢先突袭丹麦舰队、包围哥本哈根所在的西兰岛，丹麦还没等战争开幕就被迫投降退场。
大航海时代，丹麦学荷兰搞殖民，成立丹麦东印度公司和丹麦西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本想占斯里兰卡，没成功，退而求其次占了印度南部的特兰奎巴；西印度公司则在今天加纳境内占了一块地，叫丹属黄金海岸。这两块殖民地后来都被丹麦打包卖给英国，算是这国家一贯的做派——打不过就卖，不硬撑。拿破仑战争时期，丹麦夹在英法之间想中立，加入俄国主导的武装中立联盟，惹恼了英国。英国海军两次炮击哥本哈根，1801年一次、1807年一次，把丹麦舰队整个缴了械。战败的丹麦把扼守易北河出海口的赫尔戈兰岛割给英国，几十年后英国又拿这座岛跟德国交换非洲的桑给巴尔岛。为了报仇，丹麦转头加入拿破仑对英国的大陆封锁，可惜押错了宝，看似强盛的拿破仑帝国一代而亡。1814年维也纳会议上，为补偿瑞典把芬兰让给俄国的损失，列强把丹麦统治的挪威划给瑞典，瑞典王储还是当年的法国元帅贝尔纳多特，丹麦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乖乖交出半岛上最后一块地盘。
从地图上看，丹麦在半岛上什么都不剩了，可它还有个更扎心的麻烦缠在半岛南边：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施泰因两个公国。1863年，统治丹麦四百多年的奥尔登堡家族绝嗣，与家族有姻亲的克里斯蒂安九世继位。但这两个公国是德意志邦国，按德意志通行的萨利克继承法，不认克里斯蒂安九世的继承权，闹着脱离丹麦。丹麦的激进民族主义上头，议会一鼓作气通过新宪法，把石勒苏益格并入丹麦本土，还大幅削减荷尔施泰因的自治权。德意志联邦立刻干预，普鲁士和奥地利组成联军攻进丹麦。1864年2月丹麦战争爆发，10月战败的丹麦割让两公国全部权利。这场战争成了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序幕，也是丹麦史上最惨痛的教训。一战结束后，协约国为削弱德国，把石勒苏益格还给丹麦，吃过大亏的丹麦学乖了，不敢直接接收，搞了场全民公投。结果北部丹麦语区选择回丹麦，就是今天的南日德兰郡；南部德语区留在德国，成了今天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的一部分。
二战时丹麦再想中立也中立不了。1940年4月9日凌晨，纳粹德国发动代号"威悉河演习"的入侵。丹麦跟德国接壤，国土一马平川，没有装甲部队，全国一万四千名士兵里，八千人是开战前新征的兵，抵抗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宣布投降。这段历史常被调侃，细看却挺有味道：丹麦是二战中少数保住内政自治权的被占领国，政府机构几乎照常运转。占领期间，丹麦人一边冒着风险帮境内犹太人渡海逃往瑞典，1943年那个秋天，七千多名犹太人因此活了下来；另一边也有不少丹麦人组成志愿军，跟着纳粹去打苏联。这个国家的两面性在战争里暴露无遗。战后丹麦加入联合国、北约，都是创始会员国，1973年公投加入欧共体。
回看这一千年，有个特别扎心的规律：它的敌人从来不在海上，在南边。每一次崛起都是为了对抗德意志在波罗的海的扩张，卡尔马联盟就是北欧对汉萨同盟的本能反应；每一次衰落也都是被德意志系势力反推，荷尔施泰因、吕贝克、三十年战争、1864年那场惨败，全是同一个剧本。而丹麦这个民族最鲜明的性格，是特别会算账。卖殖民地是算账，割赫尔戈兰岛是算账，两小时投降也是算账，算得清打不过就少流血。可它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算账，就是1864年为石勒苏益格上头那次，民族主义一烧，把两个公国连同体面一起输了个精光。小国的理智和疯狂，往往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今天哥本哈根港口的小美人鱼，静静地坐在礁石上望着海，没人会想到，这个以童话闻名的地方，曾经是让整个欧洲胆寒的北海帝国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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