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0月23日,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剧目展演”板块重磅剧目,舞台剧《繁花》在大湾区开演。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改编自金宇澄同名小说,这部自2018年首演便爆火的现象级作品,此番三季故事首次在广州同期完整集结,以广州双剧场接力、九小时的绵长叙事、顶配阵容登台。
导演马俊丰与《繁花》的缘分,始于多年前一次偶然的阅读。一个异乡人,借书中的“不响”读懂边界与共生;以转台、履带、十二宫格三套舞台,承载岁月里的告别与体悟;更在此次大湾区版本中,促成沪语与粤语的相遇,带来独特的新意。
本期“艺述”特邀导演马俊丰,与我们分享他与《繁花》相伴的创作长路,看一台戏如何与人、与城市,彼此滋养,慢慢生长。
一语解悬,读懂边界与分寸“不响”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
当制作方找我做《繁花》舞台剧版的时候,我已经是书迷。他们深夜打电话来,我拍了一本贴满密密麻麻小抄的书给他们看。
时间回到2013年。一天早上,快递员送来一箱书,最上面一本是《繁花》单行本,那天我要赶两个会,本打算等司机来接的间隙随便翻翻,结果像一个钩子一样,一读就放不下来了。白天脑子里全是小说里的情节,工作一结束,我迫不及待回家,一头扎进去,整整看了三四天。
那时我已经在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并留校当老师,结了婚,买了房,一切安排妥当,已经决定在这个城市生活,但总是觉得不是很“适意”(上海话:意为舒服),一下找不到自己和城市相处的方式,悬浮感很强。我是山西人,来上海之前,和很多人一样,对上海有误解,我认识很多上海人,之前不懂他们为什么有点小骄傲,有种对人拒之门外的感觉。
读完《繁花》,金老师说的“不响”,一下子把我的任督二脉打通了。我忽然明白,那种距离感不是不友好,而是他们长期处于一种从开埠以来的拥挤文化的状态。日据时期,一户人家的房子挤进四五户,边界感必须拎得非常清楚。
我们去采风的时候,公用的厨房间几户人家的几个灶头都在里面,金老师特逗,拿起一只碗给我看,碗底写着这家人姓名。五湖四海的这么多人来到一座城市,必须提高自己的包容能力和边界能力,使得各种各样的人都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共生。
刚来上海的时候,我住在愚园路的老弄堂里,墙板薄得能听清隔壁夫妻为什么吵架,既尴尬,又觉得自己沉到了生活底部。那种感觉很复杂,很奇妙。作为一个外地人,又是戏剧工作者,本能地开始观察上海人的生活。看看他们日常生活的那种质感,他们说怎样的话,人和人之间怎么交流,非常有意思。
导演马俊丰。
《繁花》帮我解开了心愁,让我能够舒服下来、踏实下来。那种“边界感”,无形中开始影响我的生活。
三季舞台,承载不同人生际遇转台、履带与十二宫格
项目开发初制作方提出分三季演出,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实话,那时候大家都没信心,因为没有先例。一本小说拆成三部,一部一部做,IP能不能持续这么多年?观众有没有足够的兴趣?后面两部谁来创作?全是盲区。这是真正的摸着石头过河,是一次蛮先锋的做法。
第一季,我们把很多“肉头戏”放了进来,就是那种有强烈戏剧冲突的戏,人物命运跌宕起伏,整个故事大开大合。我去的时候,第一季剧本方伊(编剧)写了第九稿,然后我跟她一起改了11稿,在这之前,方伊已经把小说中两个时代来回跳切的方式呈现给我们,我觉得特别好,在强烈的戏剧冲突上,我看到了人物的命运。
舞台设计李柏霖说这个方法在西方已经不流行了,但我反复在想,那到底要用怎样的方式来呈现我心中这种惆怅,我再看其他几场戏,转台的形象就越来越具象,越来越深入,人心越来越浓烈,最终还是决定用这种形式。
剧中有一场非常浓郁的饭桌戏,长达十五六分钟的长转台,觥筹交错,台面底下暗流涌动,像展示一个奢侈品包的橱窗一样,把90年代饭桌的乱象展览给观众看。观众看得直呼过瘾。
转台有它的物理特性,转台转动,舞台就由写实转向写意,意识开始抽离,观众就会把它当作创作者要跟他们说什么话。
第一季我大概用了十几处转台,营造出第一季那种人的兜兜转转——人转来转去,又回到原点的感觉。
在创作第二季期间,我的人生也接连遭遇告别——好朋友和导师相继离世。你突然觉得有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有一种疏离感,人走着走着就散了的感觉。我把这种感觉告诉舞台设计刘科栋,他设计了横向的九根车台平台履带,代表人的擦肩而过。第一季讲三个人的认识和分开,第二季最后结尾,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分开一季,就给他们造了一个梦,让他们相遇了。
第三季的舞台直到进排练厅前两周才定下来,舞台设计胡艳君老师改了很多版,最后拿出十二宫格方案,我们眼前一亮,我觉得特别好,制作人当场反对,说从来没有见过成功的案例。我冥冥之中感到了这个十二宫格的可能,远远看起来很像12个小屋子,有上下层,横四纵三,有底层的生活,有稍微住在摩天大楼上的生活。
到了排练阶段,极其不顺。演员从未在平面格子中创造过角色,二楼三楼奇高,我上了一次三楼腿都抖。一直找不到感觉,演员也极痛苦,最后我还是跟大湾区有缘,一个朋友从香港帮我带了一批书回来,其中汉娜·阿伦特的《黑暗时代的人们》,序言里写:“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人也有发光的权利,这些光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光,而是来自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身上发生的荧荧微光。”我一下子懂了:第三季讲每一个人都是发光体,即使是最底层的小毛,他的生活看起来那么平淡,那么不如意。
金宇澄老师反复强调,小毛所代表的上海工人阶级与下岗工人,是上海极为重要的一面,此前大量笔墨写了灯红酒绿,底层视角却有所缺失。于是第三季将小毛的生活环境作为核心,下岗职工的故事被更多地搬上舞台。
今年9月三季联合排练,看到演保健品推销员的菊芬,我一下就想起我妈妈身边那些阿姨们,在排练场就失声痛哭,也想起自己在太原的童年:90年代,最渴望就是跟我爸去饭店吃饭,喝健力宝。《繁花》中觥筹交错的声色犬马离我很远,反而是下岗女工的故事,一下子把我击中了。
终于这个故事在内心深处跟我的少年时代、童年时代联系在一起了。
大湾区特别版,粤语与沪语的碰撞方言是文化基因的载体
方言是一个地域文化信息储备的最大的载体,很多这个地区的人的文化基因和密码全部藏在方言里面。上海话的“不响”,《繁花》中说了无数次,体现了一种上海人的处事智慧,分寸感:我不确定跟你说之前我就先不跟你说,我不确定结果之前,先不答应你。
但上海话零件特别多,有很多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词,在舞台上会显得嘈杂。金老师非常聪明,为了让全国读者都能无缝地读这个小说,他把话里面的很多这些东西拿掉了。我延续了这个方法,举个例子,演员在舞台上尽量不要用“侬”,因为一说“侬”,大家心里要翻译一下。我们尽量在舞台上叫对方名字,在群像作品里,观众会把名字和角色紧紧铆定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常独特的对话。我当面叫你的时候不叫你,而叫你的名字,它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那种化学反应就是亲密。
这次广州版,我特别邀请了香港舞台剧大师詹瑞文老师饰演港商徐总。我早在深圳大学表演系读本科时就认识他,他是我的老师辈的演员,当时在香港可以说是叱咤风云。我常去香港找他玩,看他吃路边摊,跟路人打招呼合影,讲笑话,那种平民明星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我们这一代人受粤语文化熏陶长大,第一次去香港铜锣湾,像回到了第二故乡,那些反复吟唱的歌曲、无数影视作品里的地标,成了某种生活向往的图腾。
我把徐总从江浙商人改成香港商人,希望角色有香港商人的质感,幽默松弛,玩乐人间。詹老师迅速抓住特点,三次出场都盘得很有意思。更让我惊喜的是语言。我们用广东话演出,发现很多广东话的发音和上海话的发音极其类似。排练前我担心两种语言在台上打架,其实很有魅力,你甚至会觉得非常流畅,很丝滑。上海话和广东话之间的转换,就像香港人很多喜欢英语和粤语之间的转换一样,毫无障碍。
詹瑞文。
文艺工作者最重要的情感依靠城市与创作者共生
9月1日开始复排《繁花》,我经历了一段奇妙的旅程。从第一天开始,重新把这三个故事连到一起的时候,你就得重新面对原来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你会遇到一个人,或者会遇到无数个人——在那个时间段的你自己。你不断地问他:当时你为什么这么想?现在你为什么不这么想了?当时的你要不要保留?
这就像无意中找到了一块硬盘,点开以后,你发现我还梳过杀马特的发型,那个时候我还穿过这么花里胡哨的衣服,身边那个人是他,然后我们再合影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大家已经走散了。
当创作者是幸福的,尤其是遇到《繁花》这样的作品,它九年间在不断地演出,你可以回溯、回望自己那个青春的时候,创作时候的那种状态,你充满感激,感激作品,感激制作方能够让你一直做这个作品,然后又勾起了无限的回忆,硬盘里回忆的文件夹又被你点开了。这次重排我不断面临这样的时刻,这是这次创作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我时常觉得,你生活的城市滋养你,给了你很多成就、反哺,当你要完成一部地域的文艺作品时,就要背负起帮助这个城市树立文化形象的责任。这是文艺工作者最重要的一个情感依靠、表达需求,它和你的内心有共生和连接。
口述:马俊丰(舞台剧《繁花》导演)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春花
图片:主办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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