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突发脑梗,被送进ICU那天,医院催缴二十万。
我兜里只有一万二,急得满头是汗。一向抠门的姐姐林淑芬一声不吭,从怀里掏出三本存折,啪地拍在缴费窗口。
她守着一家小超市,连灯都舍不得多开一盏,哪来这么多钱?
当天夜里,我翻开她落在病房的记账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六年前,第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
缴费窗口的玻璃很厚,护士的声音从小孔里传出来:“林桂兰的家属,先交二十万,不然ICU的床位留不住。”
我叫林远,三十六岁,在省城做装修。朋友圈里的我开着公司,穿着衬衫,请客从不含糊。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今年年初资金链断了一回,我拆东墙补西墙,卡里的钱连一万五都凑不齐。
我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往下划,手指越来越僵。
“让开。”
姐姐从后面挤过来。她穿着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藏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拿皮筋一扎,鬓角已经白了一片。她比我大六岁,今年四十二,看着像五十。
她把三本存折推进窗口,说:“刷吧,密码都是我妈生日。”
护士数了数,抬头看了她一眼:“够了,还有富余。”
姐夫赵国强站在走廊另一头,一直没说话。他靠着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黑得像锅底。我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把头扭向了窗外。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感激,是别扭。
上个月,我实在周转不开,给姐姐打电话借三万。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没有。你以后别做那些生意了,踏踏实实找个班上。”说完就挂了。
我气了整整一个月。我想,你开着超市,一天流水几百块,三万块都拿不出来,亲弟弟求你,你一句“没有”就打发了。
可现在,她一下子拿出了二十万。
母亲被推进ICU,我们被隔在玻璃门外。
晚上十点,姐姐说去楼下买点吃的,让我在长椅上守着。她的帆布包落在了椅子上,拉链没拉严,一个蓝皮本子滑了出来,掉在我脚边。
本子的封皮已经起了毛边,用透明胶带粘过两道。我捡起来,原想塞回包里,却看见封面上有一行字,是姐姐的笔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小学生:
“远远的账”。
我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2013年3月8日,远远厂子的事,银行利息,还4800。”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六年前,我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加工厂。合伙人老周卷着货款跑了,留下一屁股债,银行的、供货商的,加起来四十多万。我吓得不行,换了手机号,一个人躲到外地的工地上,整整半年没敢回家。
后来我回来了,家里风平浪静,姐姐和母亲谁也没提债的事。我偷偷打听,听说老周那边后来赔了一部分,债主也就散了。我松了口气,自己都信了:事情过去了,老天爷开了眼。
可这本子上,一行一行,全是日期和数字。
“3月28日,供货商王老板,还3000。”
“4月5日,银行,还3000。”
“5月5日,银行,还3000。”
每个月五号,雷打不动,三千块。有时候后面还跟着小字:“小雯的辅导班费,这个月先缓缓。”“超市进货压了钱,少还500,下月补。”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喉咙发紧。一共七十二个月,一个月都没落下。
“你姐没告诉你吧。”
身后有人说话。我回过头,是姐夫赵国强。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本子,眼睛里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姐夫,这是……”
“六年前,你躲起来,换了号码。”他的声音很哑,“债主找不到你,就堵到你姐的超市门口。三个人,一个冬天,天天来。你姐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一句软话一句硬话地应付。”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姐夫冷笑了一声,“她把她的金镯子卖了,那是你姐出嫁时你妈给她的。她还拿超市的房产证去抵押。我不同意,我跟她吵,吵到把行李都收拾了,要回我娘家。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他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她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管他,谁管他?”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赵国强。”
姐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提着两个饭盒,脸色很难看,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走了我手里的本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眼睛却没看我,“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妈的病看好。吃饭,凉了。”
“可是——”
“吃饭。”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后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走得早,姐姐初中没读完就去批发市场帮工,一个月三百块,全部交给母亲,供我读书。我上大学那年,她把攒了两年的钱塞给我,自己穿着一双开了胶的布鞋去送我上车。
可后来呢?
后来我有了点小本事,开始嫌她土,嫌她唠叨,嫌她一见我就问“钱够不够花”,嫌她过年给我带的腊肉太多,占了后备箱的地方。
外甥女小雯是第二天一早来的医院。十八岁的姑娘,眼圈红红的,一看见我就喊“舅舅”。我想起她今年高考考了五百九十八分,原本能上外省的重点大学,最后却报了本地的师范。
我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喜欢当老师。
“小雯,”我问她,“当初为什么没去外省上学?”
她低着头,绞着衣角:“我妈说,外省学费贵,家里……家里不缺我这一个读书的。”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姐夫压低的怒吼。我循声望去,姐夫和姐姐正站在楼梯间的拐角争执。
“你瞒我的事还少吗?你那年住院——”
姐姐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
住院?哪一年?姐姐住过院?
没等我想明白,ICU的门开了,医生探出头:“林桂兰家属!病人醒了,只能进去一个人,快!”
我冲了进去。母亲躺在一堆管子中间,脸小得像一片枯叶。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枯瘦的手慢慢抓住了我的手腕。
“远远……”
“妈,我在。”
“别……别怪你姐……”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眼角就淌下一行泪,又昏睡过去了。
我握着母亲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亏欠了我姐多少?
天快亮的时候,姐姐下楼去给母亲买粥,又把帆布包落在了椅子上。
我知道不该再翻。可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拉开拉链,翻到记账本的最后一页。纸页里夹着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纸,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无数遍。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县医院的住院通知单。患者姓名:林淑芬。科室:妇科。诊断那一栏,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日期,是四年前。
通知单的背面,有一行姐姐的字,写得很用力,墨水都洇透了纸背:
“远远这个月的债还差八千,手术,先缓缓。”
我的手开始发抖,通知单从指缝里滑落。
身后,传来饭盒掉在地上的声音。
姐姐就站在楼梯口,粥洒了一地,她的脸,一瞬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姐姐站在那儿,没有去捡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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