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年前,我趁父亲熟睡,偷偷摘下他戴了三十多年的旧手表,拿去典当,换了一万二千块。
父亲醒来问我有没有见过,我摇头说没有。他看了我很久,什么也没说。
三年后我生意翻身,揣着钱去赎表。典当行的老板接过当票,没去取表,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父亲的笔迹,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我当场愣住了。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县城老街的“恒信典当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浸软的当票,攥了足有十分钟,没敢推门。
当票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腊月初六,当物一栏写着:上海牌手表一块,旧。当金:壹万贰仟元整。这是我这辈子签过的最丢人的一个字。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五岁,在省城开羊汤馆。三年前,这家店差点关门。
那年我头一回做生意,把全部积蓄和贷来的钱都压进了店面。开业不到半年,房东来催租,供货商堵在后厨门口要账,大厨说不发工资就撂挑子。腊月里,我手里的现钱不到三千,可年前必须凑齐一万五,凑不齐,店就保不住了。
我跟朋友借遍了,能开口的都开了口。妻子林婷那时刚怀上孩子,我不敢告诉她缺口有多大,只说过年回老家看看父亲,其实是躲出来想办法。
父亲周德海,那年六十七,在县城的铁路宿舍里一个人住。
他是修火车头的老钳工,一辈子话少,手上全是洗不净的黑油。母亲王淑兰走了十二年,妹妹周丽嫁到南方,一年回不来一趟。宿舍里只有一个煤炉,一张板床,一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还有他腕上那块表。
那是块上海牌的手表,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表带换过三次。他吃饭戴着,干活戴着,连睡觉前洗脚都不肯摘,非要洗完了才放到枕边的小柜上。
我小时候问过他:“爸,这表这么旧,怎么不换一块新的?”
他低头看了看腕子,说:“你妈给的。”
就这三个字,再没有第二句。
那天晚上,父亲炖了一锅白菜豆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又一块的肉。他自己不吃肉,说牙口不好。我知道他的牙口好得很。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板床上,盯着床头小柜上那块表,表针滴答滴答地走,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数数。
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想得浑身发冷。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有时候明明白白知道一件事不对,**可脑子里那个算盘还是自己拨了起来。**我白天路过街口,看见一家典当行,招牌写着“老物件高价收”,我鬼使神差地进去问了一句。老板说,旧表只要是机械的、走字准,当个一万块不成问题。
一万块,加上我手里的,差不多就够了。
夜里十一点,父亲睡熟了,呼吸又沉又长。我从客屋摸黑走进他的房间,床头小柜上,那块表正安静地躺着,表盖朝上,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我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
表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借着月光看了一眼:“1985.5.1 淑兰赠”。
我的心咚咚地撞着胸口。我想,我就是借用一下。我年后就赎回来,他不会发现的。
我把表攥在手心里,那一块小小的铁,沉得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父亲醒就出了门,直奔老街的典当行。老板五十多岁,姓何,戴着老花镜,拿放大镜凑到表盘上看了半天,又把表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说:“成色一般,走得倒准。活当,三年期,一万二,月息百分之二。你愿意就签字。”
我愿意。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接过一沓钱,揣进怀里,那沓钱烫得我胸口发疼。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父亲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小柜,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嘴里念叨着:“表呢?我放这儿的……”
他回过头,看见我,问:“明儿,你看见我那块表没有?”
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听见自己说:“没有,是不是掉床底下了?”
父亲愣了一下,蹲下去,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他六十七岁的人了,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在床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手的灰,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床沿,抬眼看了我很久。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不是怀疑,也不是责怪,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又怕真的找到。
“可能是哪天洗脚的时候落水盆里冲走了。”他最后说,声音很平,“算了,一块旧表。”
他转身去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低着头吃,一口也尝不出味道,面条往下咽,像咽一把沙子。
临走那天,他送我到汽车站,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煮鸡蛋,还热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目光不小心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比别处白很多的印子,是戴了三十多年表留下来的。那圈白印子在冬天的阳光下,空荡荡的,刺得我不敢再看。
我上了车,没有回头。
此后三年,我很少回老家。
电话里,父亲从来不提表的事。他只问:“吃了没有?”“生意咋样?”“林婷肚子大了,要多吃点好的。”我一句一句应着,每次挂了电话,心里都空一块。
妹妹周丽的电话是最难接的。她比我小三岁,脾气直,嗓门大。
“哥,爸一个人过年,你为什么不回去?嫂子带孩子,我知道。可你一个人也不回去吗?”
“店里忙。”我说。
“忙到连爸生日都想不起来?”她的声音发颤,“哥,爸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了。上次我打电话,他说腿疼,下楼都扶着墙。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件怪事。”周丽顿了顿,“邻居张婶说,爸每个月初五都要出趟门,穿得整整齐齐,说是去县城办事,一去大半天才回来。问他办什么事,他也不说。”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随口应了一句:“老人嘛,也许是去领退休金。”
“退休金是每月十号发。”周丽说,“初五,哥,他初五去哪儿?”
我答不上来。
后来我自己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羊汤馆靠着外卖和老顾客熬过了第一年,第二年扩了店,第三年开了两家分店。儿子豆豆会走路了,会含含糊糊地喊“爸爸”。家里的日子宽裕起来,我却在每一个夜里睡不踏实。
有天夜里,我对林婷说了实话。
我说,三年前我偷了我爸的表,拿去当了。
林婷放下手里的奶瓶,看了我很久,没骂我,也没哭,只说:“你呀,你这是欠了你爸一件东西,不是欠了钱。”
“我想去赎回来。”
“那就去。”她说,“越快越好。”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我,站在恒信典当行门口,攥着那张当票,指节都泛白了。
我推门进去。
何老板还在,头发白了许多,仍旧戴着那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正拿一块绒布擦一只铜香炉。他抬头看见我,擦东西的手停了。
“老板,我来赎东西。”我把当票放到玻璃台面上,“三年前当的,一块上海牌的手表。”
何老板没有看订票。他看着我的脸,看了足有半分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