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我一下

下班我陪女友逛山姆。她推着购物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苏糖是干销售的,嘴巴甜,脸皮厚,试吃摊前能跟阿姨聊十分钟家常,然后端着三份黑松露火腿塞给我一份:“尝尝,这个配红酒绝了。”我嚼着二十块钱一片的火腿,心在滴血。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也不好扫兴。

问题是,她往车里扔东西的速度,比我算账的速度还快。澳洲牛排两盒,挪威三文鱼三袋,车厘子五斤装两箱,瑞士卷三盒,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进口零食。我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按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又拎了一台戴森吹风机扔进车里。我手指头一哆嗦,按成了乘法。

“宝贝,咱冰箱放不下。”

“那就放地上。”

“我车后备箱也放不下。”

“那就放后座。”

“我没带那么多钱。”

“我带了。”

我愣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头也不回:“我付啊,你急什么?”

“那你不早说,我以为让我付。”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好笑:“你付不起就别抢着付。”

这话把我噎住了。确实,从进山姆大门开始,我就一直抢着推车、抢着拿货、抢着往收银台方向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抢什么,可能就是男人的那点臭毛病——跟女朋友逛街,总得有个付钱的姿态。但姿态摆到一半,收银员扫码枪“嘀嘀嘀”响了一分半钟,屏幕上跳出那个数的时候,我绷不住了。

16,487.30。

收银员是个大姐,面无表情:“会员卡有吗?积分抵扣要吗?袋子要大的小的?”

我嘴比脑子快:“你等我一下。”

苏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转身走出收银通道,一直走到山姆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女朋友买东西花了一万六,她自己付,但我觉得没面子。”

我妈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你傻啊,她付就让她付,你面子值多少钱一斤?”

“那不行,我是个男人。”

“你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你女朋友给你买羽绒服买运动鞋,你怎么不说男人?”

“那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兜里就五十块钱,请我吃了碗馄饨,剩下的钱给我买了条围巾。我嫁给他是因为他舍得,不是因为他有钱。你女朋友舍得给你花钱,你拦着干嘛?”

“可她买的是一万六。”

“那你付得起吗?”

我沉默了三秒。我妈啪地挂断了。

我站在山姆门口吹了会儿风,脑子冷静下来。我工资一个月一万二,房贷四千五,车贷两千,给我妈一千,剩下四千五过日子。苏糖工资比我高,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万多,差的时候也有一万五六。她从来没让我给她买过超过五百块的东西,倒是我的手机、平板、游戏机,全是她送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走到收银台跟前的时候,苏糖已经付完了。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提示余额变动,她看都没看就塞兜里了。

“你打电话给你妈了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妈刚给我发微信,让我别欺负你。”她把手机怼我脸上,屏幕上是我妈的语音转文字:“小苏啊,我家那个傻小子又犯轴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说他。”

我脸都绿了:“我妈怎么这样?”

“你妈比你明事理。”苏糖把购物车推给我,“推车。”

我老老实实推车。走到停车场,她把两大袋东西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么多吗?”

“囤年货?”

“囤你个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车顶上。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清单。

“按摩椅——给陈默他妈。剃须刀——给陈默。Switch游戏机——给陈默他弟。维生素套装——给陈默他爸。东北大米两袋——给陈默家。剩下的,”她指了指那几个大袋子,“全是咱俩吃的。我自己就买了个包,两千,还是刷的我自己卡。”

我拿着那张清单,喉咙里像塞了块瑞士卷。

“你妈上个月跟我视频,说你爸腰不好,蹲下去起不来。你弟今年高考完,一直想要个游戏机,你答应过他,后来忘了。你爸的高血压药快吃完了,你妈舍不得买好的,一直吃最便宜的那种。”她把包往肩上一甩,“你以为我逛山姆是给自己逛呢?我是给你家逛的。你自己算算,这些东西我要是分三趟快递寄回去,邮费都得三百。”

我蹲在车旁边,半天没起来。

“还有,”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你刚才说‘你等我一下’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我以为你终于要硬气一回,说‘我来付’。结果你跑去给你妈打电话。”

“我……”

“你什么你。你但凡刚才跟我说一句‘我钱不够,你先付,回头我还你’,我都敬你是条汉子。你倒好,跑出去打电话,搞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我被她训得抬不起头。旁边一辆GL8开过去,车主探出脑袋喊:“兄弟,别蹲了,你媳妇说得对。”

苏糖冲人家挥挥手,然后把我拽起来:“行了,回家。你开车。”

上了高速,我闷头开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我攒了钱。”

“攒了多少?”

“三万。”

“干嘛用的?”

“本来想给你买个包,你一直想要的那个。”

“哪个?”

“就你购物车里放了大半年那个,两万三的。”

她沉默了五秒钟。

“所以你卡里只有八千,剩下三万准备给我买包?”

“嗯。”

“那你刚才不早说?”

“我怕你说我乱花钱。”

“你他妈给我买包叫乱花钱?”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脑子是不是有坑?我月月往你家寄东西我说什么了吗?”

“你寄的都是便宜的。”

“便宜怎么了?你爸吃便宜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便宜?你弟没游戏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便宜?你妈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便宜?”她越说越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中控台上,“这卡里有五万,我本来打算给你还车贷的。你自己拿去,爱买啥买啥,别一天到晚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就得扛。你扛得动吗你?”

我没说话。下了高速,我把车停在路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本来打算情人节送的,今天提前了。

苏糖打开一看,是个金镯子。不大,实心的,三十来克。她愣了半天。

“你哪儿来的钱?”

“我把游戏账号卖了。”

“你那个号不是玩了八年吗?”

“八年怎么了,你跟我两年,我还没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

她捏着镯子,眼睛红了,嘴上还在骂:“陈默你是不是有病?一万六的东西我付就付了,你至于卖号吗?”

“至于。”我说,“你买一万六的东西,眼睛都不眨。我卖个号就叽叽歪歪,那我真成废物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把镯子往手腕上一套,咔哒一声扣好了。

“行了,开车。回家我给你煎牛排。”

“那牛排是不是我付的钱?”

“你付个屁,你卡里就八千,你付得起吗?”

“那我还你。”

“还什么还,你回头把年终奖给我就行了。”

“年终奖才两万。”

“两万够买仨镯子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着头摆弄镯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过了会儿她突然说:“对了,你妈刚才还发了条语音,我没给你听。”

“说什么?”

“她说,你爸腰不好,让你下次回去把按摩椅装好再走。还说,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她坐高铁来抽你。”

我握着方向盘,想起我妈那暴脾气,打了个哆嗦。

“还有,”苏糖清了清嗓子,“你妈最后一句是——‘让小苏把购物小票留好,回头我给她报销。’”

我扭头看她:“你让我妈给你报销?”

“你妈主动提的,关我什么事?”

“那你刚才还让我还?”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妈疼我,我领情。你欠我的,你得还。”

我踩了一脚油门,心想这日子还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