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风才跑到红河谷,哈尼梯田就开始脱下绿袍,换了一身金黄盛装。

这是祖国大地最早的秋色之一。从墨绿浅黄,从浅黄到金黄,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寨,秋风,像画师手持染料,一层一层把梯田皴染。梯田,翻着金浪,溢着稻香,向人们宣告着秋天的慷慨与饱满。

把梯田农耕文明发挥到极致的哈尼人,对季节的信号有着极强的洞察力,蛰伏了一个炎夏的哈尼山寨,已悄悄沸腾起来。水井前,男人们把生锈的镰刀磨得锃亮,墙角积满灰尘的谷船,被搬出来洗刷一新;榕树下,三五成群的女子,有的缝蓑衣,有的搓背绳,有的晒棕片;马厩里,马群休整得膘肥体壮,只待赶马人的铃铛响起,马帮队伍便会成为主角之一,在这个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穿梭往来在哈尼梯田这个大舞台上。

梯田的秋收舞台,序幕从新米节开始:摩批(哈尼族对祭月的称呼)按照哈尼十月历选定吉日,家家户户蒸好新米饭,带上水果坚果等供品,由各户长子到田头祭祀,以感恩天地馈赠五谷,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万物兴旺。

此时的梯田,历经盛夏的滋养,春耕时铲除干净的田坡上,已长满了各类野菜野草,田埂上种下的黄豆,叶子已枯黄脱落,只剩下一串串憋足了时光营养的豆角,毛茸茸、胖乎乎的,在阳光下迎风摇曳。这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采收任务。大人们“唰唰唰”手起刀落,成行的豆秆被割倒在田埂上,我们紧随其后,用杂草拧成绳捆牢,成捆成捆地背回家。豆秆沉重,负重艰辛,但这是做哈尼豆豉的主料,想着豆豉拌饭的焦香,肩膀勒肿了也觉得值。

大人们收割埂豆前,已把水闸打开。田水哗哗地流出,栽秧时投放的鱼苗,享用了一个夏季的稻花,长得敦实肥壮、鳞片金亮,发现田水逐渐减少,警觉地贴着稻根,游向稻田深处。

不待田水放干,大家已卷起裤脚跳进田里。和煦的秋风中,金色的稻穗,排列成一队队秋的乐作,妇女的镰刀,蘸满了阳光飞舞。男子手握稻穗,使劲砸向谷船,三下两下,稻穗上的谷粒全部抖落船中,动作利落间,满怀着对大自然馈赠的感恩。一粒粒金色的谷粒,很快装满了谷船,再用箩斗舀满计量,一升、两升、三升,倒进麻袋,扎紧马鞍,撩上马背,踩着清脆的马铃声,驮进山寨。

山寨的晒场已打扫干净,等候在寨中的老人们,是晾晒的主力军。一袋袋谷子从马背上卸下,倒在晒场上,沾着田水和汗水的谷粒,湿漉漉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散发着醉人的香,老人们“哗啦哗啦”地用钉耙摊开,留下一行行耙钉压过的辙痕,那是秋天写下的诗行,更是老人们翻晒的喜悦。阳光正好,谷粒蒸腾起薄薄的水汽,在秋风吹送中,氤氲着浓浓的稻香。这个季节,每一束光,每一缕风,都想品尝丰收的味道。

古诗云,“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雨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一粒红稻饭,几滴牛颔血。”字里行间,都饱蘸着诗人对农人耕作艰辛的悲悯与同情,而对于“大不过两亩,小如簸箕”的哈尼梯田,耕耘与收获,辛劳更需加倍。从小和父母一起在梯田里劳作,我们知道,从春耕到秋收,从梯田里抠出的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父母流过的每一滴汗珠。

如今,科技越来越进步,交通便利的田块,耕犁可以使用“小铁牛”,水牛不必再颔血了;谷种不断优化,田亩产量大幅度提高;育秧和中耕用上了无人机飞播、撒肥,省时又省力;收割的粮食,也开始用无人机直接从田里运到村里的晒场上,只待进一步普及,马帮也可以退出梯田的舞台了。

粮食颗粒归仓,梯田的秋收才进入尾声。谢幕的剧目,当然是摆长街宴。开宴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男人都忙着烤制焖锅酒,妇女们紧张地准备各种食材,孩子们也没闲着,在放干水的田里,抓稻花鱼、捉泥鳅、捡田螺,每张脸都乐融融的,漾着丰收的喜悦。长街宴,既是庆祝丰收的隆重仪式,也是各家各户比试美食的赛场,大家都暗自铆足了劲,准备着各种美酒佳肴,只待村里选出吉日开席,可不能在宴席上输了比赛丢了面子。

除了摆宴席庆丰收,外出学习打工开了眼界的青年,筹划着在村里办起了“村超”“村晚”。方式倒也简单,晒场就是“村超”的赛场、“村晚”的舞台,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参与。“村超”不论输赢,打篮球、拔河、打陀螺、跳健身操,能上场蹦跳出力即可,只图强身健体;“村晚”不论演技高低,跳乐作、弹三弦、吹树叶、奏巴乌,能上台表演都会赢得掌声欢呼声,只为唱跳开心。

不承想,这种自娱自乐的“村超”“村晚”,却吸引了四邻八村的人络绎不绝来看热闹,许多围观的人还拍了短视频发抖音和朋友圈,被县电视台发现后在电视里播放。村民们听说后,找来视频一看,发现自己果真在电视镜头里,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今年的秋收,成为梯田人家久久不散的话题,在村民心中反复回味。

作者:杨红伟(作者单位系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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