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是前年秋天搬过来的。

儿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爸,小凯他妈工作调动,要去上海待两年。我这边也老出差,孩子放寄宿学校不放心。您和我妈能不能……”

我还没说话,老伴儿在旁边已经应上了:“能能能!让他来!我正好想他呢!”

挂了电话我就骂她:“你也不问问孩子啥情况就应?小凯今年上初二,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你带得了?”

老伴儿一边收拾次卧一边说:“有啥带不了的?你儿子当年比他还皮,我不也带大了?”

我没吭声。儿子当年确实皮,可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儿,那会儿我四十出头,一宿宿不睡觉盯着他写作业,第二天照样蹬自行车上班。现在我六十三了,老伴儿六十,让我俩带一个半大小子,那能一样吗?

可话说回来,孙子是自己的,能不管吗?

小凯搬来那天,拉了个行李箱、背了个书包,里头塞了半箱子漫画书和游戏机。我一看那游戏机就来气,想说他两句,老伴儿拽我袖子:“刚来,别骂。”

头一个礼拜相安无事。小凯早上六点半起床上学,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我跟老伴儿负责接送做饭。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就是多了个孩子吃饭,菜得多炒俩。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小凯说学校太远,早上想多睡会儿,让我们给他买辆自行车自己骑。我寻思也行,给他买了辆二六的,他骑着上学去了。结果没三天,老师打电话说小凯放学不回家,跟同学去网吧打游戏。我骑着电动车满大街找,最后在城中村一个黑网吧里把他拎出来。那网吧连个窗户都没有,里头乌烟瘴气,一帮半大小子叼着烟打游戏,我在门口差点让烟呛一跟头。

把小凯拎回家,我气得要动手,老伴儿拦着不让打,说好好说。好好说?我好好说了俩钟头,那小子嗯嗯啊啊应付我,第二天照旧。

从那以后我跟老伴儿就分工了。我负责盯小凯学习,老伴儿负责后勤。每天晚上我坐他旁边看他写作业,那叫一个费劲——数学题我还会,英语我就抓瞎了,只能让他自己查手机。查着查着他就玩上了,我一瞪眼他就老实,我一扭头他又玩上了。跟打游击似的。

老伴儿比我更累。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中午赶回来做午饭,晚上还得做晚饭。小凯嘴还刁,不吃肥肉不吃香菜不吃姜,老伴儿变着法儿给他做。我说你惯的他,不吃就饿着。老伴儿说孩子长身体呢,能饿吗?

就这么熬了半年,小凯成绩没见涨,我跟老伴儿的精气神儿倒先垮了。

先是老伴儿血压上来了。那天正做着饭呢,突然说头晕,我扶她坐下量了量,高压一百七。赶紧送社区医院,大夫说累的,睡眠不足,情绪焦虑,开了降压药让多休息。我说咋休息?家里有个祖宗等着吃饭呢。

然后是我腰不行了。弯腰给小凯刷鞋,刷完直不起来,扶着墙缓了五分钟。老伴儿骂我逞能,我说我不刷你刷?你血压都那样了。俩人坐沙发上生闷气,小凯在屋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压根不知道他爷爷奶奶为他差点累趴下。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我跟老伴儿白天围着小凯转,晚上等小凯睡了,我俩也累成一摊泥,洗漱都嫌费劲,躺床上各看各的手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天我跟楼下老刘头下棋,他问我:“老张,你最近气色不行啊,眼袋都快掉地上了。”

我说:“甭提了,带孙子带的。”

老刘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孙子归带孙子,你那‘夫妻生活’还正常不?”

我差点把棋盘掀了:“你老不正经的,问这干啥?”

老刘头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我孙子去年在我们家住了仨月,我跟我老伴儿就跟过了仨月出家日子似的。后来孙子走了,我俩缓了小半个月才找回感觉。你这才半年吧?且熬着呢。”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咯噔一下。仔细想想,我跟老伴儿上回亲热是啥时候?想不起来了。得有一年多了吧?自打小凯搬来,我俩就没那心思了。白天累得跟孙子似的,晚上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更别说别的了。

有一回晚上我试着搂老伴儿,她一把推开我:“累着呢,别闹。”翻个身就睡了。我躺那儿瞪着眼看天花板,心里头空落落的。你说这算啥事儿?老夫老妻的,让个半大小子给整得跟合租室友似的。

可这话没法跟人说。跟儿子说?他得以为他爹老不正经。跟邻居说?老刘头那嘴跟棉裤腰似的松,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跟老伴儿说?她那血压刚稳住,我一提这事儿她准说我“越老越没正形”。

我就这么憋着,憋了小半年。

转机出现在小凯期中考试之后。

那回他数学考了五十八分,全班倒数第三。我气得晚饭都没吃,坐那儿训他,从学习态度训到人生理想,从人生理想训到孝顺父母。小凯耷拉着脑袋不吭声,我越说越来劲,最后拍了桌子:“你爸妈把你搁我这儿,是让你来气我的?”

小凯突然抬起头,眼圈红了:“爷爷,我也不想考这么差。我就是学不进去。我在家的时候我爸天天加班,我妈老出差,我一人搁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在您这儿,好歹有人管我吃饭,有人跟我说话。我知道我成绩差,可我就想有人陪着我。”

我一下噎住了。

老伴儿在旁边抹眼泪。我把火气压了压,坐过去问他:“那你跟爷爷说,你想咋办?”

小凯说:“我想好好学,但您别老骂我。您一骂我就紧张,越紧张越学不进去。”

我说行,爷爷不骂了,咱定规矩。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我陪你写作业,有不会的我教你,教不了的咱一块儿查手机。九点以后你玩半小时游戏,十点准时睡觉。周末你写完作业,我带你出去打球骑车,别老闷屋里。

小凯点头说行。

从那天起,我不跟小凯较劲了,他也不跟我打游击了。学习还是费劲,但至少他肯学了,我也没那么大火气了。老伴儿看我们爷俩关系缓和了,心情也好了,血压慢慢稳住了。

上个月周末,小凯被他妈接去上海待了两天。家里突然就空了。

我跟老伴儿坐沙发上,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干啥。平时这时候得给小凯做午饭呢,今天不用做了。平时得盯着他写作业呢,今天没人可盯了。老伴儿说:“要不咱出去吃?”我说行。

俩人换了衣裳出门,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俩菜一个汤。吃着吃着老伴儿突然笑了:“你说咱俩多久没单独吃饭了?”

我说:“自打你孙子来,这是头一回。”

她给我夹了块鱼:“老头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看你腰疼还天天给那小子刷鞋,心里头怪不落忍的。”

我说:“说那干啥,你不也累得血压都上来了。”

她叹了口气:“咱孙子也挺可怜的,爹妈顾不上他,搁咱这儿好歹有个热乎饭吃。”

我说:“是啊,所以咱得把身体养好了,别咱俩先垮了,那小子更没人管了。”

吃完饭回家,洗了澡,看了会儿电视,老伴儿突然说:“今晚早点睡吧。”

我一看表,才九点。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关灯躺下,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老张,咱俩上回……是啥时候来着?”

我憋着笑:“你问我?我哪敢记这账。”

她掐了我一把:“老没正经的。”

后来的事儿就不细说了,反正是把丢了一年多的东西找补回来了一部分。完事儿她躺我胳膊上说:“以后小凯周末去他姥姥家,咱俩还能歇歇。”

我说:“对,得跟儿子商量商量,不能把孩子全搁咱这儿。咱是爷爷奶奶,不是爹妈,该他们管的还得他们管。”

老伴儿嗯了一声,过了会儿说:“你说咱孙子将来长大了,记不记得咱俩带他那两年?”

我说:“记不记得能咋的?带孙子又不是图他记着。”

她说:“那倒也是。”

过了俩礼拜,儿子回来了一趟,我跟他说了说小凯的情况,也说了说我跟老伴儿身体吃不消的事儿。儿子挺不好意思,说他跟他媳妇商量了,小凯每个月抽一个周末去上海找他妈,再抽一个周末去找他爸,剩下俩周末搁我这儿。平时上学还是搁我这儿,但他们出钱请个钟点工,每天来做顿晚饭收拾收拾屋子,省得我跟老伴儿太累。

我说这还差不多。儿子走的时候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让我跟老伴儿买点好吃的补补。我没收,让他留着给小凯报个辅导班,那小子的数学是真愁人。

现在小凯还在我这儿住着。每天还是鸡飞狗跳的,作业还是磨磨蹭蹭的,早饭还是嫌这嫌那的。可我跟老伴儿心态不一样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撒手,周末小凯不在的时候我俩就出去溜达溜达,吃顿好的,回来干点老夫老妻该干的事儿。

楼下老刘头昨天又问我:“老张,最近气色见好啊,眼袋都没了。”

我说:“孙子去他妈那儿了,歇了两天。”

老刘头嘿嘿一乐:“歇两天管用?”

我拿棋盘敲他:“你管得着吗你!”

回家我跟老伴儿学了,老伴儿笑得不行:“这老刘头,越老越没正形。”

我说:“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带孙子归带孙子,日子归日子,两码事儿。咱不能因为带孙子,把自个儿的日子过没了。”

老伴儿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今儿晚上小凯写作业的时候突然问我:“爷爷,你跟我奶奶感情咋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你咋看出来的?”

他说:“我同学他爷爷奶奶天天吵架,你跟我奶奶不吵。上回我奶奶说菜咸了,你说咸了下回少搁盐,没抬杠。”

我笑了:“你个小屁孩懂啥。”

他说:“我不小,我十四了。”

我想了想,跟他说:“小凯啊,爷爷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跟你奶奶过了快四十年了,中间也吵也闹,可有一条——不管多累多烦,我俩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得说会儿话,哪怕就五分钟。说说今儿吃了啥,说说你作业写到哪儿了,说说楼下老刘头又输棋了。就这点事儿,说了几十年,没断过。”

小凯“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去了。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反正我是说给我自个儿听的。

老伴儿在厨房洗碗,我过去帮她擦桌子。她小声说:“你跟孙子说那些干啥?”

我说:“教育下一代呢。”

她拿洗碗水弹我:“滚。”

我滚了,滚到客厅给老刘头打电话:“明儿下午下棋,来不来?”

老刘头说:“来!不过你得让我一个马,我这两天手气背。”

我说:“让你俩马都行。对了,你孙子啥时候再来住?”

老刘头说:“下个月。”

我说:“那你赶紧趁这半个月歇歇,该干啥干啥。”

老刘头骂我:“老不正经的!”

我笑着挂了电话。回头看看,老伴儿在厨房哼着歌刷碗,小凯在屋里念英语课文,磕磕巴巴的。窗外头夕阳红彤彤的,楼下有小孩在疯跑。日子就这么过,累是累,可热乎。

行了,不跟你们唠了。我得去给小凯检查作业了,那小子的英语发音跟他爸当年一个德行,一股子海蛎子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