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是我们泰北云南人大转型时期,泰国政府已经给三五两军(也就是俗称93师)的人发了公民证,我们不再是没有国籍的孤军。

但我们的部队还在,名称叫“泰北山区民众自卫队”或“泰北民族爱国志愿军”。这里的爱国当然是指泰国,是属于泰国军方管理的民众武装,这是明面上的。私下里大家还是习惯叫三军,五军,师长团长等职务,还是按照以前的晋级程序来处理。

但是到底要依靠武装力量继续在金三角地区与缅甸各种势力来争霸,还是真正融入泰国社会,走和平发展的路?估计领导者还在摇摆。我们成长起来的孤军第二代,大部分人已经利用泰国经济发展的各种舞台安身立命了。去台湾或者清迈曼谷打工,还是在家靠种植经济作物发财,那时都有很多路子。人有路子就不会再想过刀口舔血的打杀生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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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窝的第三军指挥部

因为我大哥一直在部队上,家里已经“两丁抽一”了,所以我就不用当兵,有机会读到华文初中毕业,还读了泰文,我又比较活跃,热爱文体活动,在勐芳组织过青年运动会,随后也参加了“泰北青年会”等组织,我以为这就是发展文体的民间社团,不料会给自己带来牢狱之灾。

这年9月,我正在开垦梯田,挖掉古茶树,准备改种大叶茶。父亲知道后大骂我:再敢挖古茶树,就把你的脚砍掉。

我没把父亲的话当回事,还是挖山不止。当时我参与管理父亲的茶园,茶厂和公司,业务都很好,我已经开始按照自己新的思维准备扩大经营规模了。我认为古茶树是野生野长的,东一株西一株,布局不美观;我准备建民宿客栈来接待曼谷清迈的游客,要把周围环境布置成美丽的景观。后来才知道古树茶值钱——普洱茶畅销的那些年(2005—2016年),中国茶商专要古树茶制成的普洱春茶。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是真正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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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科战役云南人参战纪念碑,落款是“泰北民族爱国志愿军”

当年9月18日,突然接到三军李朝柱大少爷的通知,命令我去迈宏颂府报到。当时三军部队正与张奇夫部队发生冲突。我自认为不是军人,只是“泰北青年社”的人员,应该没有义务去打仗吧?况且他们来征用车辆时我也送去帮忙了。所以就没有去。

过了二十多天,朋友又来通知我:不去不行,大少爷生气了!我和大少爷私人关系还可以,在他面前说得上话,于是前往唐窝总部报到,准备当面和大少爷解释。自驾车到了热水塘新村王世杰家。而从热水塘去唐窝是弯多坡陡的泥土山路,又赶上雨季,小车很难行走,后来好友王世弼亲自送我上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军部大门口,只见那里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军人,其中鲁杰、查天明(二人已故)、张建生我都认识。他们走上前对我说:上级命令,一定要用绳子捆起来!我不反抗,也没问为什么,任由他们捆绑。因为是熟人,倒也没把我捆得多难受。随后他们让我往前走,我便直接朝指挥部方向走——我天真地以为,凭我和大少爷的交情,他最多训斥、责骂几句,我好好解释一下就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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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说:往左边走!我当时就懵了,因为左边是用来关囚犯的木栅栏(俗称“猪栏”)和土洞。

我只好往左边去。大约走了一百多米,见到两个“猪栏”,里面已经关着一个姓李的囚犯;旁边有个草棚,中间是直径一米左右的洞口,上面压着五六根很重的大原木,下面就是令人恐怖的土牢。我走到那里时已有两个士兵在等候,又对我说:上级命令,一定要戴脚镣!很快,一条很粗的铁链——和我家养大象时用的铁链一样粗——把我的双脚锁了起来,再也迈不开大步。锁脚的链子上还用一根四寸钉钉紧。砸钉子时我很紧张,生怕他把钉子扎进肉里。

手没有被铐。四个人把盖着的大原木移开,让我手扶竹梯慢慢下洞。我下到洞底后,他们把竹梯抽走,再用大原木盖上。不见天日,只看到一丝光线。洞深五米左右,直径只有一米半,根本无法伸腿睡觉,只能弯腰侧躺,像虾一样蜷着。后来有人告诉我,之所以给我戴脚镣,是因为我学过武功。其实再会什么武功,在土洞里也施展不开——那些能飞檐走壁的,武侠小说里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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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绘的土洞

洞底中央堆着多年来从洞口落下的灰尘垃圾,约有七十公分厚,把本来不大的空间又隔成两半:人睡一边,像虾一样弯着腰躺下;另一边当厕所。

洞里可以点一根小蜡烛。把洞底点亮时,只见洞壁爬满了上百种小虫,密密麻麻,在外面根本没见过,看了令人浑身发痒,反胃得想吐。洞里氧气有限,蜡烛点着会影响呼吸,只好赶紧吹灭,以为可以对那些小虫“眼不见心不烦”。可它们却会主动爬到我这个“闯入者”身上,抹都抹不掉;再加上空气污浊,根本无法休息。

那时我反复在想:我又没当过兵,凭什么用军纪来处置我?为什么要给我受这种残酷的苦刑?我在心里诅咒了无数遍:让所有陷害我的人都遭天诛地灭!结果不到二十年,陷害我的人中,有三个(这里就不提名了)一个个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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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年前就是在这里被捆的

当晚也许是太累,也许人在绝望之下会麻木,不知半夜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我还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当发现昨天在对面解的大便奇臭无比,才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土牢!

发现我有动静后,土洞上面关在“猪栏”里的人对我说:“老兄,你昨晚的大便怎么处理?”我告诉他,就解在对面,像猫一样用土盖上了。他说:不能这样,要把报纸铺在地面,解在报纸上,把大便包起来,再用塑料袋装好扎紧、不透气,就不臭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恶心。当时我非常感激这位难友的提醒——看来他坐牢都学到这种令人寒心又窝囊的知识了。唉!

看守每次送饭是用竹篮吊下来,上面放着用塑料袋装好的简单饭菜。其中有个看守张治平,是我在贺肥读书时的同学,我就和他说:我想看报纸,给我找几份旧报纸来吧。张治平同学就给我送来好些旧报纸,真感谢他。收到报纸后,我就按照“猪栏”里难友教的办法处理大便,臭味果然减弱,第二天晚上就好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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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窝三军指挥部的大门宣传照,还是突出泰国皇室

就这样,居然一天比一天能适应。每天不分白天黑夜,醒了就呆坐,或站立着,但空间太小没法走动;困了就像虾一样弯着睡,也不觉得难过了。当时我没想太多,也没有恐惧感,因为我觉得,我和大少爷之间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是听信了个别小人诬陷我的话,或者只是了整顿这个半军半民泰北部队的纪律,拿我开刀,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吧。

关到第五天早上,有人把竹梯放下,在洞口叫我上来。我欣喜万分,以为可以自由了!可爬到上面,他们又说暂时还要关在“猪栏”几天,然后把我的两副脚镣打开,让我自由行走。吸到上面的新鲜空气时,才觉得空气是这么香呀!

在“猪栏”里又关了三天两夜,到第七天早上传达正式命令:可以放我回家了,但要王世杰(泰北青年社总干事)来保我;回家后还要继续去迈宏颂府服务,为他们卖命。到这个时候我也不好再问“为什么”了,恢复自由太珍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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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土洞,被填平了

释放我这天,刚好是我满三十六岁的生日(公元1985年10月18日)。来接的家人和很多好友已等在热水塘村,还送我去观音寺拜拜,并在热水池里洗澡——洗去污垢,洗掉霉气,换掉穿了整整七天的衣裤,感觉自己像重生了一样。

经过这次波折,我感悟很多。我已结婚十六年,却还没有子女,父母一直逼我再婚,我都一直拖着,没当回事。遭此一劫,我突然想到:如果死在土洞里,连个后代都没有留下,这条命就太悲催了。我们华人的观念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还是再找一个太太吧。

我二十岁第一次结婚是父母安排的。虽然我和太太是贺肥读初中时的同学,但我说不上爱她;而且我还想升学读更多的书、提升自己,所以不想过早结婚。后来经不起父母催逼,又想到家中两位姐姐都已出嫁,妹妹还在读书,大哥又当兵去了台湾,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要继承家业(经营茶生意),孝不如顺,就同意和她结婚了,遗憾的是没有一儿半女,算是缺陷的婚姻,父母按老观念要我再婚。

决定再婚后,我就要寻找一位我爱的人,于是就向自己早已关注的目标展开追求,她就是我现在的太太马嘉琴。追求了一年多,终于得到她的同情,也得到岳母大人和亲友们的认同。她同意嫁给我,改变了我的人生。当时她才二十四岁,是清迈芳县的美女之一,接受我这个37岁的二婚中年人。真是我的荣幸,也算因祸得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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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老李客栈

她虽是回教徒,但我们之间约法三章,各信各的教。一般来说,娶回教女孩,男方都要入回教,而我还是信我的佛教。夫妻互相尊重,也是难能可贵。

公元1985至1994年期间,泰缅边境还是战乱不断。张部(坤沙)、李部和南佤互相追杀对方的重要部下,时局就像古时的战国时代那样乱。我也是被张部当成李部的人而列入黑名单。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丢下父母家人,到缅甸瓦城去避难,并为宏邦公司开发农场。那段时间全靠我的太太照顾老小,那时我们老李村到芳县城的车路是黄泥路,一到雨季,车轮都要挂链条才能上坡,她一个女人管理家业,照顾年迈的父母,真的太辛苦了,我衷心感激她!

如今我俩已结婚四十年,有两女一男,都已成家立业,还有两个外孙子、一个孙子,可算是圆满家庭。虽不富有,但不愁吃喝,很满足啦。

回顾我坐土牢的经历,应该是我们泰北云南人这个特殊团体在转型时期观念上的冲突吧。我自以为没有当兵,过自己的泰国平民生活,没有必要去参与那些和缅甸武装的冲突;而陷害我为“逃兵”进行处罚的人,凭借的理由大概是“我们这个是一个团体,再怎么样都必须服从命令”。

往事如烟还是如水般流去都无所谓了,庆幸我们孤军第三代后已经真正融入泰国的文明管理,一切冲突按泰国国家法律来处理。

土洞,被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