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二十多年了,卖烟卖酒卖酱油醋,顺带代收个快递。我这个店不大,但位置好,就在老街十字路口拐角上,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遮阴冬天挡风,一帮老头天天坐我店门口下棋打牌吹牛。这帮老头里头,十个有八个是烟囱,一天一包算少的,两包三包的也有。我进货进得最多的就是烟,红塔山、红梅、白沙、利群,整条整条地往柜台底下码。

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这烟卖不动了。原先每个月能走四五十条,后来慢慢降到三十条、二十条,上个月拢共卖出去八条。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生意不行了,后来跟隔壁镇开超市的老王打电话,他说他那儿也一个样,烟卖不动,老烟枪们一个个都戒了。我说咋回事,怕死了?老王说怕死啥呀,这帮人要是怕死早戒了,还等到现在。我说那为啥。老王说我也没整明白,反正就是戒了。

我决定查查这个事。我这店门口天天坐着的,现成的调查对象。

头一个问的是老周头,七十一了,退休前在粮站当会计,烟龄比我岁数都大。他以前一天两包红梅,雷打不动。那天他来买酱油,我问他周叔你烟呢。他拍拍口袋,说戒了。我说咋戒了,怕血压高?他说血压高啥,我血压吃了药稳稳的。我说那为啥。他把酱油瓶往柜台上一搁,说小远你给我拿包烟。我说你不是戒了吗。他说我没戒,我就是不买了,偶尔犯瘾了买一包抽。我说为啥不买了。他叹了口气说,一包烟抽到后半截,越抽越没味,跟抽空气似的,抽完了嘴里发苦,嗓子发干,还不知道抽了个啥。他说以前抽红梅,抽到烟屁股那两口最香,现在抽到烟屁股一股纸烧糊的味。他说他琢磨半天琢磨明白了,现在的烟跟以前的烟不是一个东西了。

第二个是老赵头,六十八,退休前在供销社跑采购,也是个老烟枪。他原先抽白沙,一天一包半。我去问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口下棋,嘴里叼根烟,那烟没点着,就干叼着。我说赵叔你烟咋不点。他说点了也白点。我说咋白点。他说你没觉得现在这烟烧得飞快?以前一根烟我慢慢抽能抽十分钟,现在点着了不紧不慢地嘬,五六分钟就烧没了。他说有一回他掐着表试的,一根烟从点着到烧完四分半。他拆开一根看了看,说里头烟丝松松垮垮的,捏一下半根都是空的,填得比早年间虚多了。他说他抽了四十年烟,闭着眼一摸就知道烟丝填得实不实。现在的烟,看着还是那个盒子那个牌子,里头东西不一样了。

第三个是刘大爷,七十三,从烟草公司退休的,正经内部人士。我拎了瓶酒上他家去问,他喝了两盅跟我说实话。他说小远你问对人了。他说现在的烟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烟叶涨钱,人工涨钱,税收涨钱,可烟价不敢涨太狠,那咋整,就在里头做文章呗。他说有些便宜烟,烟丝里头掺了烟梗和薄片,烟梗吸着没味儿还呛,薄片就是烟叶碎末压成的,烧得快不留灰。他说你别看都是红梅,零几年那会儿的红梅和现在的红梅,抽着就是两回事。他说他抽了一辈子好烟,退休以后反倒抽得少了,为啥,好烟抽不起,赖烟抽着没意思,干脆不抽了。

我听完这三位的话,又问了几个来买烟的老头,说法都差不多。有个姓孙的说他以前一天两包,现在三天一包,不是不想抽,是抽着抽着觉着没劲,不知不觉就少了。有个姓吴的说他现在买烟跟买彩票似的,同一条烟里头,有的抽着还行,有的抽着跟烧纸似的,品控也不稳了。还有个姓陈的说他现在改抽旱烟了,托人从乡下买烟叶子自己卷,说那个才有烟味,盒装烟抽着跟玩似的。

最逗的是老周头,后来我又碰见他,他真买了一包红梅,坐门口抽。抽了半根掐了,搁耳朵上夹着。我说周叔你不是说没味吗。他说是啊,没味,可坐这儿聊天不夹根烟不像那么回事。我说那你夹着不抽呗。他说夹着也不舒服,手老想摸打火机。他说他打算彻底戒了,不为健康,就是觉得这烟抽得没意思。他说他抽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烟这玩意儿抽不抽都行。以前不抽烟心里痒痒,现在不抽烟心里也不痒痒,就是手痒痒。他说他买根棒棒糖含着得了。

上个月镇卫生院搞免费体检,门口设了个戒烟咨询台,一上午没一个人去问。卫生院的年轻大夫小陈跑来跟我说,刘老板你门口坐的那些大爷,一个个都咳嗽,让他们来查查肺。我说你去跟他们说。小陈去了,让老周头骂回来了。老周头说查啥查,我戒都戒了。小陈说戒了好戒了好,那来做个检查。老周头说检查啥,我戒了又不是为了查肺,我是嫌烟不好抽才戒的。小陈愣了半天,说大爷你这逻辑我头回听说。

我后来跟老王打电话唠这个事,老王说他们镇上也一个样,老烟枪们说戒就戒了,跟商量好了似的。他说他分析这个事,根子还是在烟本身。早年间烟丝填得实,抽一根是一根的味,现在填得虚,烧得快,抽着没意思,价钱还一年比一年高,这帮老头又不傻,算了算账觉着不划算,自然就不抽了。他说这帮人抽了大半辈子,什么苦日子没经过,让他们为了健康戒烟难,让他们为了划算戒烟容易。健康是虚的,抽着没劲是实的。

我回头看了看我这小卖部的柜台底下,那堆烟还码着,红塔山红梅白沙利群,整整齐齐。以前每个月进一次货,现在三个月才敢进一回,还不敢多进。门口那帮老头还是天天来下棋,嘴里叼着烟的越来越少,有叼棒棒糖的,有叼牙签的,还有啥都不叼的。刘大爷那天又来下棋,跟我说他彻底戒了,戒了仨月了。我说你不抽烟难受不。他说头俩礼拜难受,老觉得嘴里缺个啥。后来他闺女给他买了包话梅,他含了几天,把烟忘得干干净净。他说他现在就一个感慨,抽了四十年烟,到头来不是自己戒的,是烟自个儿不争气。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棋盘一拍,说将军,对面老周头急了,说你悔棋。

昨天进货,烟酒公司的小李来送货,我问他现在烟好卖不。他说县里都在降,城里也降。我说为啥。他说一是抽烟的人真少了,二是现在的烟确实不如以前,老烟民嘴刁,抽着不对劲就不买了。他说他们公司内部开会也说这个事,说烟叶品质在降,生产成本在涨,两头一挤,中间的烟丝就虚了。他说你看着吧,再过几年,老烟民全戒完了,我们这行该改行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帮下棋的老头。老周头嘴里含着根话梅核,老赵头耳朵上夹着根没点的烟,刘大爷啥也没叼,拍着大腿喊跳马。日头照在老槐树上,树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晃一晃的。我忽然想起来我爹,他抽了一辈子旱烟,后来肺不好戒了,戒的时候难受了小半年。要是搁现在,他抽两口盒装烟,估计自己就放下了,根本用不着遭那个戒烟的罪。我把柜台底下那几条烟又码了码,心说这买卖啊,怕是干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