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公公捐肾,手术前他却将名下3899万和7套别墅转给小叔子
楔子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我躺在隔壁准备间,麻醉师刚把面罩扣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护士长发来一张扫描件,财产公证书,日期是三天前。3899万,7套别墅,全部过户给赵屿川。而我,是此刻唯一能救赵德海的人。我拔掉针头,坐了起来。
第一章 三千万的真相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我正坐在检验科的显微镜前核对最后一批血常规样本。窗外雷声滚过,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以为是赵屿问我几点下班。划开一看,是护士长陈姐的消息,只有六个字:“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赵德海确诊尿毒症晚期是两个月前的事,全家都做了配型。赵屿的肾脏分叶结构不达标,刘慧兰有糖尿病史直接被排除,赵屿川远在国外,寄回来的血样检测也不合格。陈姐又发来一条:“只有你匹配。六个点位全相合,少见。”
我把白大褂挂回墙上,在值班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拉得支离破碎。
赵屿来接我时已经快十二点。他撑着伞站在住院部楼下,西装肩膀湿了一片。上车后他没急着发动引擎,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陈姐跟我说了。”他声音沙哑。
我嗯了一声,把包放在膝盖上。雨刮器左右摆动,挡风玻璃上光影明灭。
“念念。”赵屿转过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不公平。你刚升了主管技师,工作室筹备也到了关键期,这个节骨眼上——”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他在我面前掉过泪。此刻他咬着下唇,像要把那点脆弱硬生生咬碎吞回去。
“屿川血型不符,妈的肾小球滤过率太低,我的左肾有囊肿。爸等不起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赵屿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念念,我求你了。”
他说着,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往副驾驶这边侧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额头抵在我膝盖上,双手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发紧。
“我知道这三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妈嘴碎,屿川不懂事,爸有时候固执起来不讲道理。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赵屿的肩膀在抖,“你救救我爸,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真的,念念,我拿命对你好的。”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望过来,睫毛上沾着水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摸着膝盖上他潮湿的头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三年前我刚进医院,赵屿每天绕路来接我下夜班。两年前我妈做心脏搭桥,他二话不说垫了八万手术费。一年前我备考主管技师,他包了三个月家务,连袜子都没让我洗过。
“你起来。”我把他拉回驾驶座,“我答应。”
赵屿愣了一秒,猛然把我搂进怀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句谢谢。雨刮器还在响,车里的除雾暖风呜呜吹着,他的眼泪渗进我领口,是热的。
那是赵屿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我当时觉得,这大概是婚姻里最深的托付了。
三天后的家庭聚餐设在了赵德海位于城东的别墅。我进门时刘慧兰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我就笑:“念念来了,快坐,今天炖了你爱吃的花胶鸡。”
餐厅灯光暖黄,桌上摆了八道菜。赵德海坐在主位,脸色蜡黄,手腕上还贴着透析后的止血胶布。他见我进来,撑着桌子站起来,我连忙过去扶。
“爸,您坐着。”
赵德海摇摇头。他伸手握住我的右手,掌心干燥粗糙,力道却意外的沉。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眼珠蒙上一层水光。
“苏念。”他叫了我全名,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出来,“爸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餐厅里安静了两秒。刘慧兰把汤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擦眼角。赵屿站在我身后,手掌按在我后背,温热而笃定。
赵德海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重复了一遍:“交给你了。”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刘慧兰这时走过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我见过,通体翠绿,是赵家祖母传下来的。她拉过我的左手,不由分说套了进去。
“这是赵家给长媳的。”刘慧兰捏了捏我的手,“念念,妈以前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镯子贴着皮肤,凉意沁人。赵屿在旁边说:“妈,这镯子你不是说等以后……”
“现在给正合适。”刘慧兰打断他,眼圈又红了,“念念要给你爸捐肾,这份情我们赵家记一辈子。”
饭吃到一半,赵屿川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赵德海把手机立在转盘上,屏幕里的赵屿川染着一头栗色卷发,身后是巴黎街头的露天咖啡座。
“嫂子!”赵屿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刻意的热络,“我听妈说了,你太伟大了。等我回国请你吃大餐,米其林三星随便挑。”
刘慧兰在旁边嗔道:“就知道吃,你嫂子是那种贪嘴的人吗?”
“那我给嫂子买包。爱马仕的,行不行嫂子?”赵屿川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嫂子,谢谢你。真的,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赵德海看着屏幕里的二儿子,又看看我,笑得露出满口黄牙。那种满足是真实的,布满皱纹的眼角都舒展开来。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心是齐的。我甚至在心里盘算,术后恢复期怎么安排工作室的验血业务,既不影响治疗也不耽误进度。
那顿饭吃到了九点多。临走时赵德海站在别墅门口,夜风把他病号服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刘慧兰赶紧给他披上外套。他冲我挥了挥手,嘴唇翕动,看口型是在说“路上小心”。
车开出别墅区的时候,赵屿握着我的手放在档位杆上。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腹摩挲着我的婚戒。
“念念,等爸好了,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的侧脸。他没有看我,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翘着。
“好。”我说。
那个雨夜的配型报告,那句“爸这条命交给你了”,那只翡翠镯子,还有赵屿川隔着七小时时差喊的那声嫂子。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回忆这些片段,试图找出哪个瞬间是假的。
答案是什么,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车窗外灯火阑珊,赵屿的手很暖,我左手腕上的玉镯随着脉搏微微发烫。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我牢牢绑在了赵家的愿景里。
我以为那是归属。
第二章 配型成功之后
打促红素针的第三天,我的胳膊上多了一片淤青。
针头扎进上臂三角肌的时候,护士小周手法很轻,嘴里念叨着“姐你放松”,但促红素的药液推进去还是胀得我嘶了一声。结束后她用棉签按住针眼,叮嘱我多按一会儿,说这药容易皮下出血。我低头看那片青紫,从针眼向四周晕开,像一小朵洇了水的墨菊。
赵屿晚上来接我下班,看见那片淤青眉头就拧起来了。他把我卫衣袖子拉下来盖住,说回家给你热敷。车停到小区楼下他先上去,我换鞋的工夫他已经在厨房烧水拧毛巾。热毛巾敷在针眼上,他手指隔着毛巾慢慢按揉,力道像在擦一件瓷器。
“疼不疼?”
“不疼。”
“明天别去上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视线落在我的胳膊上,“检验科那个标本量,你站一天腰受不了。”
“才打三针,没那么严重。”我把袖子放下来,“再说杨姐休产假,我走了她那边夜班没人顶。”
赵屿没再劝,起身去玄关柜里翻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阿胶口服液,一罐进口蛋白粉,还有一瓶我没见过牌子的维生素片。他把东西在餐桌上摆开,像展示什么重要成果。
“蛋白粉早晚各一勺,温水冲。”他拧开阿胶的盖子闻了闻,确认没过期,“维生素随餐吃。阿胶你带去单位,下午加餐的时候喝一支。”
“赵屿,我还没做手术。”
“医生说了,术前调理很重要。你体质本来就偏寒,促红素打多了容易乏力。”他把东西一样样收进纸袋,放在我明天要带的帆布包旁边,“我查过资料,捐肾的人术后恢复好不好,跟术前营养有直接关系。”
我看着他蹲在玄关帮我整理帆布包的侧影。客厅灯是暖白色的,照着他后颈有一小块皮肤被衬衫领子磨得微微发红。结婚三年,他对我好这件事从来没打过折扣。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他就在客厅沙发上等,我生理期痛经他能记住日子提前煮红糖水。我妈去世那年他请了一周假陪我守灵,守到最后两天他眼睛下面全是乌青,还是撑着帮我爸张罗来客的食宿。
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转身看见我在看他,笑了。
“怎么了?”
“没怎么。”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赵屿,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掌扣住我的后脑勺,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沉稳有力。他的手顺着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小孩。
“谢什么。等爸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他的胸腔震动,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下来,“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像你。”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促红素的副作用开始显现,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像身体里有个开关被人拨到了省电模式。赵屿的手臂一直搭在我腰上,半夜我翻了个身,他迷迷糊糊地跟过来,鼻尖蹭着我后颈,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到单位,我把蛋白粉放在茶水间的柜子里,阿胶拆了一支放进白大褂口袋。上午做了四十三份尿常规标本,中间在显微镜下看尿沉渣看到眼睛发酸。中午去食堂打饭,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同事在聊天。
“你说赵德海家到底多有钱啊?上个月商会换届,他那个副会长位子多少人抢。”
“他可不止副会长,建材市场那排铺面一半是他家的。我表哥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说赵德海名下光别墅就七套,城东那套最大的市值快两千万了。”
“七套?他几个儿子来着?”
“两个,大儿子就是苏念老公。”
“那苏念嫁得真不错啊……”
我端着餐盘的手顿了一下。餐盘里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前面两人越走越远,声音混进食堂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字:七套。
七套别墅。城东那套我去过,客厅挑空六米,院子里的香樟树要两人合抱。还有六套在哪里,我从来没听赵屿提过。
晚上回家赵屿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茶几上摊着一堆发票。他把那些单据按类别排开,建材采购的、运输的、仓储租赁的。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赵屿。”
“嗯?”他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爸名下到底有多少房产?”
他的手指停住了。平板上是一张Excel表格,光标一闪一闪停在某个单元格里。他沉默了两秒,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转头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单位听人说的。”我尽量把语气放平,“说爸有七套别墅。真的假的?”
“七套是夸张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那是爸的资产,跟我们没关系。老人的东西,他想怎么安排是他的事。”
“那到底有没有七套?”
赵屿看着我。客厅顶灯在他瞳孔里留下两个小小的白点。他伸手把垂在我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我的耳廓。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有。城东那套我们常去的,城西还有一套租出去了,另外几套在别的区。”他顿了顿,“但念念,那些都跟咱们没关系。那是爸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他愿意给谁给谁。我们靠自己,日子也过得好好的。”
“我就是问问。”我移开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一堆发票上,“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他笑了一下,把那堆发票收拢起来塞进文件袋,“我就是不想你操心这些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把爸的配型任务完成。其他的,等手术做完再说。”
他把文件袋扔到茶几下层,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把我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捂化。
“冷不冷?手这么冰。”
“有点。”
“去洗个热水澡,我把电热毯开了。”他站起来,顺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牵着往浴室走。路过玄关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那只帆布包,里面装着蛋白粉和阿胶,装着赵屿对这场手术的全部关心。那只翡翠镯子还在我的手腕上,皂液打湿后碧色更浓,像一汪凝固的湖水。
我照常打针。隔天一次促红素,手臂上的淤青从一片变成三片,旧的那片还没消,新的又在旁边绽开。赵屿每晚给我热敷,偶尔用煮鸡蛋在针眼周围滚,说这样淤血散得快。他学着网上教的方法,把土豆切成薄片贴在淤青上,结果半夜那几片土豆掉在了床单上,第二天他拿去洗衣机洗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偏方果然不靠谱”。
一周后复查血常规,血红蛋白从八十七升到了九十二。虽然离正常值还差一截,但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促红素应答良好,继续原方案”。赵德海那边也稳定,透析从一周三次减到一周两次,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刘慧兰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赵德海坐在别墅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盅汤。配文是: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念念辛苦了。
群里赵屿川秒回:嫂子辛苦了!后面跟了一个玫瑰花的表情。
赵屿回复了一个“加油”的图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回复,大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我打字。我想了想,打了一个笑脸符号发出去。绿色的气泡跳进聊天列表里,刘海兰秒回了一句:乖。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下雨。梦见那晚车里的赵屿,梦见他说“等爸好了,我们生个孩子”。梦里他的脸清晰又模糊,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他凑过来亲我的额头,嘴唇冰凉的,像隔着玻璃。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赵屿睡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小腹上。他的手心贴着我的皮肤,温热而柔软。窗外有早班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扫帚划过柏油路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侧过头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处。嘴唇干得起了一小块白皮,像蜕了半截的月牙。我伸手想把它揭掉,想了想又缩回来,怕弄醒他。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医院内部系统的推送。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是韩明远主任的助手发来的消息:苏医生,本周五上午九点术前评估会诊,请赵德海家属全员到齐。届时讨论手术具体时间及方案,请准时参加。
全员到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赵屿的呼吸平稳地拂过我的后腰,他的手又往我小腹上贴紧了一点。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灭了。
黑暗中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翡翠贴着一整夜捂暖了的皮肤,温润得像一滴凝住的体温。我把它转了一圈,触感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窗外的扫地声远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灰蒙蒙的。周五。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日子。还有四天。
第三章 公证处的不速之客
术前评估会诊的通知在手机里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赵屿把家里所有的尖锐桌角都包上了防撞条,说是怕我术后视力模糊磕着碰着。我说不过是个取肾手术,又不碰眼睛。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贴最后一截,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四下午,我在检验科做完交接班,想着韩主任要求术前评估前调一份完整的病历资料,就拐去了档案室。赵德海的住院档案厚厚一摞,夹着化验单、影像报告和历次透析记录。我站在档案柜前一份份翻过去,指尖碰到最后一页时,碰到了夹层里一张不一样的纸。
纸是A4大小,比病历纸厚实,抬头印着本市一家公证处的名头。我以为是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副本,抽出来一看,视线定在纸面正中,再也挪不开。
公证书。编号是二〇二四民内字第零七三一号。申请人赵德海,男,身份证号……公证事项写得清清楚楚:本人自愿将名下银行存款人民币叁仟捌佰玖拾玖万元整,以及位于城东区翡翠湖畔别墅一套、城西区梧桐苑别墅两套、城南区云山墅四套,共计七套房产,全部无偿赠与赵屿川,系本人真实意愿表示,与其他人无关。
公证日期:本月三日。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周四,上周三是几号。手指在纸边上掐出印子来算,算了三遍才算清——手术前一周。
一周。他在手术前一周,把三千八百九十九万和七套别墅,全部给了赵屿川。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我手里的纸也跟着一亮一暗,黑字白纸在眼皮底下晃出重影。我把公证书翻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来,赵德海的签名落在左下角,笔画粗而重,像盖章一样用力。旁边有公证员的签名和公证处的红章。
我站在档案柜和复印机之间那点逼仄的空间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短。
苏念。冷静。你是检验科医生,你每天都看报告。这只是一份文件。
可我的手抖得纸张边缘簌簌作响。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光线不好,重拍了三次才拍清楚。然后把公证书原样塞回病历夹层,把病历放回档案柜,推上门。金属柜门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节奏稳定。我从档案室出来,脚步稳得出奇。经过肾移植科护士站时,有个小护士抬头跟我打招呼:“苏医生,过来看资料啊?”
“嗯,韩主任要的。”我冲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赵屿今天没来医院。他说下午在公司处理事情,晚上再来接我。我走出住院部大楼,深秋的风灌进白大褂的袖口,凉意顺着小臂一路爬上肩膀。我站在台阶上给赵屿打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念念?下班了?”
“你在哪。”
“公司啊,华新路那个项目今天签合同。怎么了?你声音听着不对。”
“赵屿,你现在回家。马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好。我半小时到。”
我叫了车直接回家。到家的时候赵屿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还放着安全帽和一卷图纸,看来他直接从工地赶回来的。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客厅中间,外套没脱,手里攥着一瓶水。
“出什么事了?”他迎上来,“你脸色这么白。”
我把手机屏幕翻出来,照片放大了给他看。公证书上的字清晰可辨。三千八百九十九万,七套别墅,赵屿川。公证日期。
赵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看下去。客厅里开着灯,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他中午没吃完的外卖盒。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吹着暖风,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又干又紧。
“你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半个调。
“你早就知道了。”
“念念,你听我说——”
“你早就知道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赵屿把水瓶往茶几上一放,瓶底和玻璃桌面撞出闷响。“上周爸跟我说过这事。他说屿川还小,没成家也没个正经事业,名下一套房都没有。他怕手术有什么意外,先做个安排。”
“那我呢。”
赵屿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问你,那我呢。”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捏住了,没让它散开。“赵屿,你爸要把我的肾拿走。我配型成功的时候你们全家跪在我面前求我。我打了三个月的促红素,手臂上十几个针眼,我现在血红蛋白还没到正常值一半。你告诉我他怕手术有意外,所以把三千八百九十九万和七套别墅都给了赵屿川。你告诉我,那我这个要割肾的人呢?”
赵屿的脸色像被人抽干了血,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胳膊。
“念念,爸的意思是——屿川没结婚,没孩子,他怕将来……”
“怕将来什么?怕我活不下去抢你弟弟的?”
“不是!爸只是先做个安排,没说以后不给我们——”
“赵屿。”我打断他,“公证书上写的是‘全部无偿赠与’。全部。无偿。赠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的空气越来越重。我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我的心慢慢往下沉,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里去,连个水花都没有。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赵屿已经站在了他们那边。他每天给我热敷,每天切土豆片贴针眼,每天说“等爸好了我们生个孩子”。可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从公证那天?还是更早,从赵德海有这个念头的时候?
“赵屿。”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已经稳稳当当了,稳得不像我自己。“上周三你去公证处了?”
他没说话,但他移开了视线。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是好的,咔嗒一声落了锁。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低头看,翡翠没碎。它还是好好儿的,温温润润地圈在我的手腕上。
门外传来赵屿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念念,你开开门。”
我没有回答。
“念念,爸的病是真的。手术真的需要你。财产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你先把门打开。”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阳台上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他昨天洗的我的睡衣,袖子随风轻轻晃着。
手术前五天。还有五天。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了韩明远的微信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打了一句话:“韩主任,我想了解一下活体捐肾术前撤回同意书的具体流程。”
发送键亮着绿色的光。我的拇指悬在上面,悬了很久。门外赵屿还在敲门,声音越来越急。我闭上眼睛,拇指轻轻落了下去。
第四章 全家人的饭局
门是第二天早上开的。赵屿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不怎么抽烟,那包烟还是过年时赵德海塞给他的。见我出来,他猛地站起身,眼睛里全是血丝。
“念念——”
“几点的饭局?”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中午。爸说在家吃,刘妈做几个菜。”
“好。”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手腕上的玉镯还在,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一滴一滴,像某种倒计时。
赵德海的别墅在城东,四层独栋,前后带院。平时过节才聚,这次说是家宴,其实就是赵德海要在饭桌上把话挑明。赵屿开车,一路无话。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到的时候刘慧兰正在厨房张罗,刘妈在旁边打下手。赵德海坐在客厅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正往紫砂壶里注水。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尿毒症晚期的病容被精心打理过,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你妈炖了鱼汤,你多喝点。下周手术,得把身体养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赵屿在我旁边落座,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我往旁边挪了挪。
刘慧兰端着一盘清蒸鲈鱼出来,笑容满面。“念念来了,快坐快坐。这鱼是今早现杀的,你多喝点汤,补蛋白。”
“谢谢妈。”
“一家人客气什么。”她把鱼放在转盘上,顺手拍了一下赵屿的肩膀,“你也是,多给你媳妇夹菜。念念为了你爸,受了多少苦。”
赵屿没说话,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腹肉。鱼肉雪白细嫩。我看着那块肉,没动。
赵德海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开口:“念念啊,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爸心里有数。”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下周手术,韩主任说了,供体这边各项指标都要稳住。你这几个月辛苦了。”他抿了口茶,“屿川那边也惦记着你,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待会儿跟你视频。”
话音刚落,刘慧兰就掏出手机架在餐桌转盘上。视频接通了,赵屿川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某个机场的VIP休息室,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停机坪。
“哥,嫂子。”赵屿川在屏幕里招了招手,声音清亮,“嫂子,你身体怎么样?我这两天在迪拜转机,给你带了点藏红花,回头给你寄回去。”
“屿川有心了。”赵德海接过话头,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偏爱,“你好好忙你的,家里的事不用操心。爸把东西都给你了,你哥嫂没意见。”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停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让人把鱼汤热一热。桌上静了一瞬。刘慧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赵屿的筷子戳在碗底没有抬起来。
我把筷子放下,轻轻搁在筷架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爸,”我的声音很平,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手术前把所有财产转给屿川,您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刘慧兰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回盘子里,赵德海的茶杯停在嘴边,赵屿川的视频画面里,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念念——”赵屿在桌子底下用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理他,看着赵德海。
刘慧兰先反应过来,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利:“念念,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你爸的财产!他爱给谁给谁,轮得到你说话?”
“妈,”我转向她,“我为了配型打了三个月促红素,手臂上的针眼还没消。我下周要割一个肾出来。这三个月里,你们谁跟我提过财产公证的事?”
刘慧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转头去看赵德海。
赵德海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去。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沉下脸,声音也低了八度:“你捐肾是自愿的,没人逼你。公证书是我让律师办的,跟她没关系。”他用下巴点了点刘慧兰,“你别冲你妈嚷嚷。”
“自愿的。”我重复了这三个字。“对,我是自愿的。可自愿捐肾跟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是两回事,爸。”
赵德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今年五十八岁,商会副会长当了好些年,在饭桌上从来是说一不二。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别说当着小儿子视频连线的时候。
“什么夫妻共同财产?”他冷笑了一声,“那是我赵德海赚的钱,我想给谁给谁。苏念,你嫁进赵家三年,吃穿用度哪样亏待过你?现在让你救我一命,你跟我算账?”
“我没跟您算账。是您在跟我算账。”我的声音稳得出奇,大概是因为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反而颤不动了。“三千八百九十九万,七套别墅,全部转给屿川。那我这个要割肾的人,得到什么了?”
视频里,赵屿川的脸色变了。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德海一拍桌子,青花瓷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淌。“你捐肾是救我,不是做生意!你要跟我谈条件——”
“爸!”赵屿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手按在赵德海肩膀上,“爸,您别生气,念念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赵德海甩开他的手,目光越过赵屿,直直钉在我脸上,“苏念,你给我一句痛快话,这肾你还捐不捐?”
桌子上方,赵屿川的视频画面还亮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身后的落地窗里,一架飞机正在起飞,白色的尾迹划过蓝天。
我看向赵屿。他站在赵德海身边,一只手还按在父亲的肩上,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低着头,像在看桌面上的纹路,又像在看地板上某条看不见的缝隙。
他始终没有看我。
“赵屿。”我叫他。
他抬起头。只一眼,就又把目光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裂得很细,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碎了。
刘慧兰又在那头数落起来:“念念啊,你听妈一句话,女人家家的别太计较。你爸的钱怎么分配是他的事,你尽你的孝心就行了。屿川还年轻——”
“我吃饱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赵德海在身后吼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走出餐厅,穿过客厅,推开别墅的大门。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赵屿停在路边的车。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那是结婚时赵屿奶奶给的,说是赵家媳妇代代相传的东西。老太太去年过世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是个好孩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明远那条对话框。昨天晚上我发的消息还挂着,下面多了一条回复,是今早七点多发的。
“苏医生,随时可以找我。活体器官捐献,术前任何时候撤回都来得及。这是法律规定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院子里种着一排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有几片落在脚边。我弯腰捡起一片,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屿。
“念念。”他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近。“回去吧,爸在气头上。等手术做完,我再跟他谈财产的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饭菜香气。他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无力,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的动物。
“赵屿,”我说,“你一个月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对吗?”
他没有否认。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手术之后?还是永远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爸说……怕影响你术前情绪。”
“所以他怕影响我捐肾。”我点了点头,把银杏叶举到眼前,对着灰白的天光看了看。然后我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走了,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
“赵屿,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新的公证书。否则,这台手术我不会做。”
他的脸白了。
我转身朝车子走去,身后是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没有回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车窗升上来。他在外面拍了两下车窗,嘴里说着什么。我闭上眼睛,把座椅放低,玉镯磕在车门扶手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那一瞬间我想起奶奶。想起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干燥温暖,她说,念念,赵家以后就靠你了。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一动一动。我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灰色的绒面,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韩主任,我是苏念。我想约一下术前谈话,就我和您,明天上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韩明远说,“明天见。”
第五章 丈夫的沉默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赵屿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上。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仪表盘,像某种倒计时。
到家后我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反锁。赵屿在外面敲了十几分钟,一开始喊“念念你开门”,后来变成“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再后来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我跟赵屿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梳妆台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青灰色。这三个月为了术前调理,我瘦了将近十斤,促红素针打得胳膊上全是针眼,一片一片的淤青新旧交叠。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赵屿站在门口,没有开大灯,借着走廊的光看着我。他手里攥着一把备用钥匙,脸上的表情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念念……”
“坐吧。”我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床头。
他没有坐到床上,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离床一米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一米五的距离在黑暗里对视。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我先开口。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屿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一个月前,爸把我叫到他书房,跟我说了他的安排。”
“你怎么说的?”
“我……”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说这事得跟你商量。爸说不用,说你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计较这些。”
“所以你就替他瞒了我一个月。”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一个月里我每天打针,每天喝那些苦得想吐的中药,每天数着日子替他的手术做准备。你每天晚上抱着我说等爸好了我们就生个孩子。赵屿,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我是真心的!念念,孩子的事我是真心的——”
“那财产的事呢?”我打断他,“你爸把三千八百九十九万和七套别墅全部转给你弟弟,你真心觉得这件事没问题?”
“屿川他……没结婚,没正经工作,爸说他不放心。”赵屿的声音低下去,“爸还说了,我们俩都有本事,能自己挣……”
“我割一个肾,换来了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赵屿,你告诉我,我苏念割一个肾,在这个家里换来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每一秒都像针尖落在瓷砖上。
赵屿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三次。最后他说:“念念,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要计较这些。”
我笑了。声音很轻,喉咙里发出来的气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不像笑。“一家人?赵屿,我问你,你爸把财产全转走的时候,他当我是一家人了吗?你弟弟在三亚住着别墅开着跑车,指着我腰子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他当我一家人了吗?你妈在饭桌上数落我‘女人家家的别太计较’,她当我一家人了吗?”
“念念——”
“你知道配型结果出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吗?我想的是这个家有救了。你爸躺在床上等肾源的时候,你天天失眠,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想的是我疼这几天,能换回你爸一条命,换回咱们这个家太平。我苏念认了。”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裂开的痛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手指尖都在发麻。
“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手术前三天财产公证,婚礼上给我戴镯子的时候说‘赵家媳妇代代相传’,传什么了?传我给你们赵家当器官库?”
赵屿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想握我的手。我抽回来。
“念念,”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那个意思……爸他,爸他养我这么大,供我读书,给我娶媳妇,他从来没亏待过我。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医生说肾源又这么紧张,我……”
“所以你拿我抵债?”我低头看着他蹲在床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三年了,我第一次这样看他。
“你听我说完。”他抓住床沿,“屿川从小到大都让着我,小时候爸给他买的东西他从来都分我一半。这回爸把东西都给他,他跟我说以后会照顾我们……”
“他拿什么照顾?拿那七套别墅的租金照顾?赵屿,你醒醒吧。你弟弟从回国到现在,哪份工作干满过三个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赵屿沉默了。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退回到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念,你要是不愿意捐,我也不勉强你。但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
这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缓慢地,沉重地,钉进了我胸口某个位置。痛感不是立刻来的,先是麻,然后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骨髓的钝痛。
“你再说一遍。”
他没有再说。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是在哭。我不知道他在为谁哭,为他父亲,为他弟弟,还是为他自己。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哭。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整间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出卧室,门轻轻带上。
我听见客厅沙发上传来翻身的吱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同一句话。恨我一辈子。恨我一辈子。他居然说恨我一辈子。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被人当一个人看,而不是一件可以随时取用的备件。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凉的。我没有擦。
半夜两点,我摸到手机,翻出赵屿川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定位显示三亚,配图是一桌海鲜大餐和香槟,举杯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我没见过的新表。文案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感恩家人。
下面刘慧兰点了赞。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出大学室友陆青的名字。她现在在律所做家事律师,专门处理婚姻财产纠纷。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按下拨号键。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很快惊醒。手机屏幕亮着,赵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对不起,念念。
我没有回复。
起床时路过客厅,沙发上只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赵屿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看着那杯豆浆,站了很久,最后把它连同包子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出门前我给赵屿发了一条消息,五个字:我回医院住。
他秒回:别这样,念念,我们当面谈。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没有再看。走到楼下时,一阵秋风卷着银杏叶扑面而来。我裹紧外套,快步朝医院方向走去。那条路我走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两下。我没有拿出来。
第六章 韩主任的提醒
我走进住院部大楼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早餐稀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肾移植科在七楼。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包带。电梯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我别开视线。
韩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正在翻病历,抬头看见是我,眼镜后面的目光停了一瞬。他把病历合上,手肘撑着桌面问我:“赵屿家的?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韩主任,”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您一些事。”
“你说。”
我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膝盖上收紧。“如果活体捐肾的人在手术前反悔,会有什么后果?”
韩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回去。这个动作很慢,好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从医学伦理和法律规定来说,”他开口时语气很平,“活体器官捐献必须建立在捐献者完全自愿的基础上。任何时候,只要捐献者撤回同意,医院都不会也不能强迫进行手术。这是红线。”
任何时间。
我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把。
“术前一天也行?”
“可以。”他点头,“哪怕躺在手术台上,只要你意识清醒、明确表示不愿意,我们就要立刻停止。没有人能替你做这个决定,你签的同意书,你自己随时可以撕。”
我沉默了几秒,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赵德海的病情……”我斟酌着措辞,“真的到了非我不可的地步吗?”
韩明远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谨慎的保留。
“苏医生,”他叫了我一声,用的还是医院里的称呼,“你在检验科工作,应该知道尿毒症患者的治疗路径。透析、药物、肾移植,一套完整的替代方案。赵德海目前每周透析三次,各项指标确实不理想,但如果严格管理——我是说如果——在等待名单上维持半年到一年,并非完全没有等到合适肾源的可能。”
“他的排位……”
“靠前。”韩明远说得干脆,“血型、年龄、并发症情况综合评分不算差。说实话,我上个月还跟他家属提过,让他们耐心等。国内器官分配系统是公开透明的,他现在的位置,说句不好听的,比很多病人都有希望。”
我喉咙发紧。
“那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捐?”
韩明远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
“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他转回来看着我,“但我当了二十多年移植医生,见过很多家属。有的人是真心疼病人,有的人是心疼别的。你公公那个情况,直系亲属配型都没成功,唯一成功的儿媳愿意捐,家属应该感激才对。但我看赵家那边的态度……怎么说呢,好像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他顿了一下。
“理所当然到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这句话像一根冰凉的针,从耳后一直扎到脚底。
我想到赵德海在饭桌上当众宣布把财产全给赵屿川时那种镇定的语气。想到刘慧兰这段时间对我格外殷勤却又从不提财产一个字。想到赵屿川朋友圈里那块新表和那桌海鲜。想到赵屿那句“我会恨你一辈子”。
一个真正需要救命的人,会在术前三天把全部身家转走吗?
一个真正把儿媳当家人的家庭,会集体瞒着她做财产公证吗?
“韩主任,”我的声音意外地稳,“我能调一下赵德海的完整检验记录吗?包括配型和等待名单的所有原始数据。”
韩明远看了我几秒。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对着话筒说:“把赵德海的移植评估档案调出来,送一份复印件到检验科苏医生那里。对,全套。”
挂掉电话,他站起来,绕到我面前。
“苏念,”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作为你的同事,我多说一句——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任何人,以任何名义,都没有资格用你的健康去交换他们的利益。”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酸胀得厉害。
走出韩明远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护士站的交接班正在进行,几个穿白大褂的同事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冲我点头打招呼。我扯了一下嘴角,往检验科方向走。
经过配型实验室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里面那台低温离心机正在运转,指示灯一闪一闪。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抽了一管血,护士说“赵德海家属配型”,我毫不犹豫就伸出了胳膊。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做的是一件对的事。
回到检验科工位,我换上白大褂,打开电脑。系统里跳出几条待审核的检验报告,我一条一条点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却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内部消息窗口。半个小时后,韩明远承诺的那份档案出现在共享文件夹里。
我点开。
第一页是赵德海的基本信息。第二页是配型结果。第三页,等待名单排位评分,筛选日期是两个月前。我一行一行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
评分栏旁边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该患者符合优先分配条件,建议家属做好配型准备的同时,等待系统分配。
等待系统分配。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用急。
我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翻出相册。赵屿川朋友圈那张香槟海鲜的截图还在。我又往下滑,找到三天前截的财产公证书照片,放大,再放大,看到受赠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赵屿川的名字,日期正是手术前三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检验科里很安静,只有离心机和冰箱运转的低鸣。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赵屿早上发的那条“对不起,念念”还躺在消息列表里没有点开。我想起他蹲在我面前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样子,想起他哭的时候肩膀塌下去的样子,想起他说“爸养我这么大,从来没亏待过我”。
赵德海没有亏待过赵屿。
他亏待的人是我。
我拿起手机,把赵德海档案里那行“建议等待系统分配”的备注拍了下来。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出陆青的名字。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喂,苏念?”陆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陆青,”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帮我看一下,婚姻存续期间一方擅自转移大额财产,配偶的追索权时效是多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青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吧。”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铺在住院部楼下的银杏树上,金灿灿的一片。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堵在胸口,又慢慢吐出来。
“越快越好。”
第七章 手术前夜的搜查
我到家时快凌晨一点了。
客厅灯灭着,玄关却整齐摆着一双拖鞋。赵屿不在卧室,书房门缝里透出一条白光。我站在走廊里听了片刻,里面有窸窸窣窣翻找的动静,夹杂压低的嗓音,像是他在打电话。
“知道了,明天一早就送过去……对,原件不能留在家里,我妈那边你盯一下。”
我心头一沉。白天在医院那点窒息感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又添了新的堵。他白天在医院哭成那样,晚上回家不睡,躲在书房打电话,我妈那边你盯一下——盯什么?
我没有推门。轻手轻脚退回卧室,把门带上,躺进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平缓。约摸过了十分钟,书房门开了,拖鞋声经过走廊,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我闭着眼,听见他轻轻推门看了一眼,又合上。
心跳撞得耳膜发疼。我等他的脚步回到书房,才重新睁眼。
赵屿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真以为我睡着了,不会“看一眼”就完事——他会进来帮我把被子掖好,这几年一直这样。今天他只是在门口站着,大约是在确认我到底有没有醒。
又过了半个钟头,书房那边传来关灯的声音。他没回卧室,去了次卧。
我这才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我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廊地板凉得让人清醒。书房门没锁——赵屿在家从来不锁书房,因为他觉得这个家“没外人”。
书桌第一个抽屉里是账本和发票,第二个抽屉是公司合同,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了。我把档案袋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开。
第一份,是保险公司的补充协议。投保人赵德海,被保险人是赵德海本人,附加手术意外身故及并发症住院津贴条款,保额六百八十万。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我从来没在家庭群里见过的名字——梁玉芬,关系:配偶。
配偶。
刘慧兰是赵德海的合法妻子,可我查过,他们领证是二十五年前。梁玉芬这个名字,我没在任何家庭资料里见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有点发凉。往下翻,第二份是一张DNA亲子鉴定意见书。委托方是赵德海,被鉴定人是赵德海与赵屿川,出具日期是去年秋天。最后的鉴定意见写得干干净净:排除赵德海为赵屿川的生物学父亲。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样本污染”“重新采样”的备注。结论就是结论。赵屿川不是赵德海的儿子。
但这个家里,谁都把赵屿川当亲儿子宠了二十七年。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在膝盖上,一件一件用手机拍。保险协议的关键页、受益人资料页、公证书里赵屿川的名字和日期、DNA鉴定书的编号和结论。拍完,我把原件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档案袋,同方向推进抽屉最底层,再检查一遍有没有留下指纹和错位。
全弄完,我蹲在书房门口的暗处缓了半分钟。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赵屿知道吗?他知道梁玉芬是谁吗?他知道赵屿川不是亲弟弟吗?
答案悬在那里,我不敢想。
我回卧室躺下的时候,快凌晨三点。天灰蒙蒙的,窗外开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我闭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听次卧的门开了又关,赵屿的脚步轻轻经过客厅。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在床边,没躺下。
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我。过了很长时间,他伸过手来,帮我把被角往肩头拨了拨,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攒了一整夜。
我攥着被角,在黑暗里一声不响。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床边是空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促红素。赵屿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窗边,听到动静回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我拿起水杯,把药吞下去。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指摩挲着膝盖,半天才开口:“念念,手术就明天了。爸昨晚打电话来说,让你别多想,做完手术就是赵家的大功臣。”
我喝水的动作没停。
“你不用怕,”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我陪着你进去。”
我放下水杯,抬头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我看了三年,熟悉得能背下来。可此刻我发现自己不认识他。
“赵屿,”我开口,声音很平,“梁玉芬是谁?”
他的手僵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看着他整个背脊像被人抽掉一根骨头,塌下去半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那台加湿器的嗡鸣。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垂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
“你翻我东西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梁玉芬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他闭了下眼,喉结滚了滚,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念念,那是上一辈的事。爸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那跟你弟弟呢?”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赵屿川,跟赵德海,有没有关系?”
赵屿猛地抬头看我,脸色惨白。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答案了。
他不说话,我也没有再追问。我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底青黑一片。我把水龙头拧开,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凉水顺着下巴滴落,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赵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念念,你听我说。不管怎么样,明天的手术不能停。爸他……爸他这辈子不容易。”
我没有应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带着一点哀求:“那件事,等手术做完,我全告诉你。我保证。”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一点表情,说不上是冷笑还是什么,总之眼睛和嘴角都变得很硬。
我拉开门,赵屿就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等你做完手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杯水和那两粒促红素,是他算好了我该吃药的钟点放过去的。他记得我几点打针,几点吃药,记得我喝多少水。
记得这么多细节的人,藏着这么大的事,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赵屿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肩膀慢慢松下来,像卸了块石头,深深吐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扯出一点笑。
“那我去公司把最后一点事处理完,早点回来陪你。”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发,我偏头避开了。他手指悬在空气中,顿了顿,收回去,转身走向玄关。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早晨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把手机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点开昨晚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保险协议,受益人梁玉芬,六百八十万。DNA鉴定,赵屿川,非亲生。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赵德芳的头像。赵家三兄妹,赵德芳是说话最管用那个,也是家庭群里最后一个转发“家和万事兴”表情包的人。我按住语音键,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日常的客气:
“姑姑,明天手术的事,我想请您今天来医院一趟,咱们当面把术前的一些安排对一下。您放心,是好事。”
语音发出去,我把手机翻扣在餐桌上。
窗外的银杏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金得晃眼。厨房灶台上那锅早就凉了的粥,赵屿出门前盛好放在那里的,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记得吃早饭。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叠了两折,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能空着肚子。
第八章 手术日:我不捐了
手术日。
凌晨五点,护士来给我打术前最后一针促红素。针头刺进小臂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数自己心跳的次数。一百零三下。
我被推进准备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呛得人嗓子发干。我躺在移动床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滑过去,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准备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两个护士背对着我在整理器械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本来没打算听,直到其中一个说到“七套别墅”四个字。
“听说了吗,那个赵德海,手术前把家产全转给小儿子了,三千八百九十九万,七套别墅,一分没留给他大儿子。”
“真的假的?大儿子不是副总吗?”
“副什么总啊,建材公司早就不行了,挂个名而已。我跟你讲,那个大儿媳妇今天捐肾呢,全医院都知道这事,就她自己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韩主任昨天术前谈话,赵家那边来了四五个人,在医生办公室吵了一上午。大儿子求他们别告诉他老婆,说什么先把手术做完再说。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
我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光线刺眼,白得发冷。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赵屿知道,刘慧兰知道,赵德芳知道,赵家上上下下每一个喘气的人都清楚,唯独瞒着我。难怪那天饭桌上赵德海说“屿川啊,爸把东西都给你了”的时候,全家人都不看我。难怪赵屿夜里抱着我说“等爸好了我们生个孩子”的时候,声音里那股说不清的虚。
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苏念,准备进手术室了。”护士转过身来,发现我睁着眼,愣了一下,“你醒着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输液管的针头,小臂一阵酸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管子里回了一小段血,鲜红,细得像根线。
“我不进手术室了。”我说。
准备间里那台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护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要见赵德海。”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砖上,冰凉刺骨。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在几号病房?术前准备区,对吧。”
“苏女士,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看着她,“麻烦你带路。或者我自己找。”
走廊不长,我赤着脚走到尽头那间单人病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刘慧兰的声音,赵德芳的声音,还有赵屿低沉的辩解声。
我推开门。
赵德海靠在床头,身上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手腕上戴着粉色塑料腕带。他看见我进来,眉头先是一皱,然后飞快地堆出一个笑:“念念,你怎么过来了?准备间那边——”
“公证书。”我打断他。
那个笑僵在脸上。
病房里瞬间安静。刘慧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赵德芳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赵屿站在窗边,脸色像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层。
“什么公证书?”赵德海的声音沉下来。
“三千八百九十九万,七套别墅,全部赠与赵屿川。”我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手术前三天办的手续。赵德海,你答应捐肾给你的人,就是你忙着把家产转走的那个人。”
赵德海的眼神变了。他看了赵屿一眼,又看回我,背慢慢挺起来,脸上那层慈父的皮一点点撕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否认。他甚至没有试图找补。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语气里那点惊讶很快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坚硬取代。
“你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家的东西怎么安排,是赵家的事。你的命,也是赵家的事。这个肾,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
刘慧兰在旁边附和:“念念,别闹了,手术时间都定了,专家都到了,你这时候——”
“手术时间定了,财产也分好了。”我看着她,“所以你们从头到尾,就是把我当个器官用。”
赵德芳放下保温杯,走过来拉我的胳膊:“念念,听话,先把手术做了。财产的事以后再说,你邱叔说了,这事可以商量——”
我甩开她的手。
转身走到赵德海床边,我伸手把输液针从手背上拔了。血珠从针孔冒出来,顺着手背滴下去,落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手背上那道血管鼓着,针眼处涌出一小股血,沿着手腕往下淌。
“苏念!”赵屿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拿棉签去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抽回手。
“离婚吧。”
我声音很轻,轻得像随口说了一句话。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刘慧兰张着嘴,赵德芳站在原地不动,赵德海脸上的坚硬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我一时看不清。
赵屿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电梯口。
“念念——念念你听我说——”他从后面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我肩胛骨发疼。他把脸埋在我后背,我感觉到那片衣服迅速洇湿了。他在哭。
赵屿这个人,结婚三年我见过他发脾气,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在父亲面前点头哈腰,但从来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此刻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声音碎得不成句:“爸会死的……念念,爸他真的会死……我求你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我掰开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掰。他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混着刚才那道未干的血痕,温热地淌下去。
“赵屿。”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尽头手术区的红灯亮着,映在他脸上,红得发黑。“你爸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你早就知道公证书的事。一个月前就知道。”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瞒了我三十天。三十天里你给我打针,给我买补品,抱着我说生个孩子。你每一天都在算,怎么把我送上手术台。”
“不是这样的——”他拼命摇头,眼泪甩到我脸上,“我是想等手术做完再告诉你,我怕你不同意,爸的身体撑不了——”
“所以你选了你爸。”
他不说话。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想抓住什么,又不敢再碰我。
“他死不死,”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区大门,“跟我没关系了。”
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把他的哭声隔在外面。金属门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眼睛很干。手背上的针孔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电梯地板上。
我靠着轿厢壁滑坐下去。
门在底层打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德芳的消息:念念,你别冲动,所有事好商量,姑姑求你了,你先回——
我长按,删除。
然后翻出韩明远的电话,拨过去。
“韩主任,我是苏念。手术取消,我不捐了。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好。”韩明远的声音很稳,“你做得对。”
我挂掉电话,走出医院大门。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照在身上,带着初冬那种薄薄的暖。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停着一排车,我绕过它们,走到公交站台。
口袋里什么都没带,手机、钥匙、钱包,全在家里。但我没有回头。
站台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我靠着站牌站着,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风从街角吹过来,把病号服吹得鼓起来,冷得人打颤。
三分钟。
我望着马路对面那排还没开门的店铺,忽然想起三年前嫁进赵家那天。赵屿牵着我从婚车上下来,赵德海站在别墅门口,笑得一脸和气,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三年。
那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我摸了摸手背上的痂。粗糙的,硬硬的,像一颗结在皮肤上的种子。
车停了,门开了。
我走上去,投币箱边摸了个空。司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身上的病号服,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医院大楼。十楼那排窗户,其中一扇就是赵德海的病房。有个人影趴在窗口往下看,隔着玻璃和晨雾,我看不清是谁。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
公交车颠了一下,驶过第一站。
第九章 赵家的反扑
公交坐了三站,我下了车。
清晨的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我穿着病号服站在路边,冷风往领口里灌。手机借了司机的,只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我是苏念。你现在方便吗?”
周敏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市里打离婚官司最稳的律师。她听到我的声音,没问缘由,只说:“你在哪,我过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她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时,她看见我一身病号服站在风里,先是一愣,随即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车里暖风开得很大,她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说吧。”
“我要离婚。另外,赵德海在手术前把3899万存款和7套别墅全部赠与了赵屿川,我要追回属于我的那部分。”
周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你确定是3899万,7套别墅?”
“确定。公证书编号和日期我都记住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多问。“先去我那里换身衣服。”
车刚驶上主路,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慧兰的消息。我没点开,锁了屏。
到周敏家换好衣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医院人事科打电话,请了三天假。第二件事是给韩明远发了条消息,确认取消手术的相关手续已经签完。第三件事,才打开刘慧兰发来的消息。
一共有七条。
第一条:念念,你在哪?妈求你回来。
第三条:你是不是去律师事务所了?你别听外人挑唆。
第五条:你爸刚才吐了半碗血,医生说情况不好。
第七条:苏念,你爸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良心过得去吗?
我看完,删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敏端着热水走过来。“她骂你了?”
“还没骂。快了。”
我猜得没错。
当天下午两点,刘慧兰的电话打了进来。周敏示意我开免提。
“念念,妈在你们家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了,你去哪了?”刘慧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压着某种急躁,“你爸昨晚又抢救了一次,医生说不能再拖了,你能不能先来医院把手术做了?财产的事,妈跟你保证,以后再说,好不好?”
“以后再说?”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妈,公证书已经公证了,法律文件都生效了。怎么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尖锐的声音插进来,赵德芳。“念念,是姑姑。你听姑姑说,千错万错都是赵家的错,姑姑给你跪下都行。你先救你爸,你爸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财产的事,咱们家里人坐下来慢慢谈,谁也不会亏待你——”
“姑姑。”我打断她,“您现在说谁也不会亏待我。可公证书上写的是全部给赵屿川,一分一厘都没留给我和赵屿。这是谁的主意?”
赵德芳的声音顿住了。
“是爸的主意。”听筒里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刚下飞机的沙哑。赵屿川。
“苏念,”他直呼我的名字,“我现在在你们小区门口。你出来,我们当面谈。”
我看了眼周敏。
“我在外面。有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赵屿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嫂子,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想要钱?”
“你说什么?”
“爸把财产给我的事,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反悔不捐的?我爸的命在你眼里,值多少钱?你说个数,我打给你。”
周敏在旁边听到了,眉头拧成一团。我冲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赵屿川,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不然呢?之前配型成功的时候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手续都办完了突然反悔,不就是因为看到公证书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周敏伸手想拿电话,我摆了摆手。
“赵屿川,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的身世,”我的声音很平,“你爸知道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一面墙突然倒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赵屿川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音量明显低了一截,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身世。你亲妈是谁,你爸有没有告诉过你?”
“苏念你——”
“赵屿川,你知道自己不是赵德海亲生的对不对?你留学那几年,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将近六十万,如果只是侄子,哪个叔叔会这么掏钱?你回来以后,赵德海急着给你置产、安排住处、连年夜饭都先给你夹菜。你以为这一切是为什么?”
我把话说得很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赵屿川没说话,但我听见他身后传来刘慧兰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苏念!你闭嘴!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德芳的声音也在,慌乱地劝:“屿川,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想挑拨——”
“够了。”赵屿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苏念,这些话,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爸的体检报告。我是在配型前做体检时看到的。血型对不上。你是AB型,赵德海和刘慧兰都是O型。医学上两个O型的人,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赵屿川,”我最后说,“你哥知道这件事吗?你养母刘慧兰,知道这件事吗?”
听筒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是刘慧兰尖利的喊叫,赵德芳急促的劝解,赵屿川沉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我把电话挂了。
周敏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你真狠。”
“我不是狠。”我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热水,抿了一口,“我是刚才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他们全家瞒了我一个月。从配型成功那天起,赵屿收买护士瞒着我,赵德海找律师转移财产瞒着我,刘慧兰知情不报瞒着我。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每天打促红素,扎得满胳膊都是针眼。”
我把杯子放下。
“我没有对不起赵家。是赵家把我当器官库。”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刚才那段通话,我录了。”
我看着她。
“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吐出这三个字,比刚才在电话里更加平静,“赵屿川的身世只是个开始。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清楚赵德海的资产流向。3899万,7套别墅,这些只是明面上的。他当了这么多年商会副会长,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些。赵屿川名下肯定还有别的。我要你帮我把属于我和赵屿的那部分,一分不少地找出来。”
周敏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那种,把街道洗得灰蒙蒙的。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很陌生,但我认得出驾驶座那个人。
赵屿从车上下来,仰头望着这栋楼。
他不知道我具体住在几楼,却还是来了。雨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那件灰色的夹克很快洇湿了一片。他就站在楼下,一动不动,像一根扎在路边的桩子。
我转过身,拉上了窗帘。
第十章 身世曝光之后
赵屿川的配型结果是在下午三点出来的。
韩明远主任亲自打的电话,打到赵德海的病房座机上。我后来才知道,那通电话按了免提,赵家所有人都在场。韩明远说得很委婉——“赵先生,您的家属配型情况我们重新做了复核,您小儿子的配型点位不匹配,HLA六点位只有两个点位相合,不符合活体肾移植的基本要求。”
据护士长后来跟我转述,病房里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刘慧兰问了一句:“那苏念的呢?”
韩明远说:“苏医师的配型结果依然是完全相合的,六个点位全相合,从医学角度来说是最理想的供体。但是捐献必须本人完全自愿,这个我们之前就强调过。”
赵德海当时靠在病床上没说话,脸色灰得像是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赵屿川站在墙角,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杯水,指节发白。
这些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当天傍晚,刘慧兰带着赵德芳出现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周敏不让我单独见她们,自己先在楼下挡了一阵。等我下去的时候,刘慧兰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赵德芳扶着她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纸。
“念念。”刘慧兰一看见我就往前扑,周敏伸手拦了一下。她攥住我手腕,掌心冰凉发潮,“念念,阿姨给你跪下行不行?你救救你爸,你救救他——”
“阿姨,”我抽回手,退了一步,“上次您来电话,赵屿川说我是为了钱。今天您来,是打算换一种说法吗?”
赵德芳在旁边抹眼泪:“念念,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爸他糊涂,我们当时也劝过他,他不听,我们没办法——”
“没办法?”我看着这位赵家姑姑,“姑姑,您知道赵屿川的身世吧?”
赵德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她嘴唇嚅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刘慧兰在旁边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像一架上满了发条又被人摁住的钟。她的眼睛直直地盯住我:“你说什么?”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这件事会炸开。但已经到这个份上,瞒着她只是另一种残忍。更何况——赵屿川昨天晚上在电话里的慌张,赵德芳今天跟着来却眼神闪躲,都在告诉我,赵家这个秘密藏不了多久了。
“阿姨,赵屿川是AB型血,您和赵德海都是O型。赵屿川不是您亲生的。”
刘慧兰的身体晃了一下,赵德芳赶紧扶住她。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先吐出来的是一个字:“谁……”
“赵德海年轻时的事。赵屿川的生母已经过世了,他从小就被寄养在亲戚名下,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只是您一直假装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是我的直觉。赵德海把赵屿川接回来的那一年,刘慧兰摆了三天脸色,这些是赵屿后来提过一嘴的,当时我只当是婆媳纠纷的边角料,没往心里去。现在串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刘慧兰的眼珠缓缓地转了一下,看向赵德芳。赵德芳别开脸,低声说:“嫂子……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赵德芳!”刘慧兰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得像刀子刮过玻璃,“你们赵家!你们赵家骗了我三十年!”
她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往后一倒,像被谁抽了骨头。赵德芳惊叫一声去扶,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周敏叫了车把人送去医院,赵德芳跟着去了,临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有怨,有愧,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恐惧。
天彻底黑了以后,赵屿来了。
他站在我住的楼下,被雨淋得不成样子,灰色夹克贴在身上。我下去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念念。”
就两个字。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下去,直直地跪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污水溅起来,弄脏了他的裤腿。他仰着头看着我,雨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错了。”
我没有去扶他。上一次他跪在我面前,是三个月前,求我配型,说“爸的命就在你手里,我求求你”。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坍塌了。
“你不该瞒我。”我说。
“是。我早该告诉你。爸一个月前就跟我说财产的事,他说屿川没成家没立业,需要保障,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你爸说得对。”
赵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雨水从他下巴滴落,砸在他膝盖前的地面上。“我以为……以为爸好了以后,会重新分。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赵屿,”我打断他,“你爸把3899万和7套别墅全给赵屿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
他不说话了。
“你也是他儿子。你跟着他干了六年的建材生意,起早贪黑。你在这个家里吃没吃饱过一顿安生饭?你爸给过你什么?”
赵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不欠我。”
“他不欠你,”我重复了这三个字,笑了一下,“那他欠我的呢?”
雨声越来越密。他跪在那里,膝盖下面的水洼已经积了一小片。我站在楼道口的雨棚下面,和他隔着一道雨帘。
“念念,”他的声音低哑,“你救救我爸。以后家里什么都听你的,钱的事我去跟爸说——”
“你的家,”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赵屿抬起头,被雨淋得几乎睁不开眼。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赵屿,你听我说完,”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配型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救你爸。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商会副会长,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是因为你在医院走廊里哭着跟我说‘那是我爸’。我答应的时候,把自己当一个家里人。”
雨水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凉。
“但你们全家在手术前三天签了公证书,把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排除在外。你爸怕我分一分钱,你弟弟觉得我是来敲诈的,你妈妈知情不报。赵屿,你告诉我,这还是一家人吗?”
他的嘴唇颤动了几下,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漫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配型我不做了。明天我去医院正式撤回同意书。”我直起身,把外套拢了拢,“你回去吧。”
赵屿没有动。他跪在那儿,像一尊被雨泡软的泥像。
我转身往楼道里走。进了单元门,靠在门禁旁冰凉的墙壁上,闭着眼站了很久。外面的雨声一直没停。
手机震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条消息:刘慧兰在医院醒了,情绪很不稳定,赵德芳在陪护。赵屿川联系不上,手机关机。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我好不好呢。三年前嫁给赵屿的那天,我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家。三个月前答应捐肾的那一天,我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现在,那个家碎了,那件对的事也变了味道。可我还站在这儿,没有被任何人打倒。
我回复周敏:我很好。律师那边,约明天见面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映出我的脸,苍白,但没有眼泪。
雨还在下。
第十一章 律师函与离婚协议
十一
周敏介绍的律师姓沈,四十出头,短发,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她的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红。
我把整件事讲了一遍。从小叔子回国,到配型成功,到那张公证书复印件,到手术台上被推进准备间那一刻。
沈律师没有打断我。她只在两个地方做了记录:一是财产赠与发生的时间节点,二是我与赵屿的婚后收入情况。
“你丈夫赵屿在赵德海的公司任职,他的工资、奖金,从法律上讲,属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沈律师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赵德海把3899万和7套别墅全部转给赵屿川,其中一部分实际上是赵屿的劳动所得积累起来的。这笔账可以打。”
“能打回来多少?”
“要看证据链。公司账目、转账记录、赠与协议的具体内容。但你公公那笔钱里有公司分红和投资收益,只要证明赵屿对公司的贡献与资产增长有关联,就可以主张赵屿那份——也就是你们夫妻那份——被恶意侵占了。”
她抬头看我。“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确定。”
“那你丈夫呢?他是赵德海的儿子,他要是站在你这边,案子会顺利很多。他要是不站你这边——”
“我提离婚。”
沈律师看了我几秒,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离婚和财产诉讼可以同步进行。你先把材料准备齐,我今天下午就发律师函。”
律师函以挂号信和电子邮件双重方式寄出,收件人写的是赵德海本人和赵屿川。一式两份。
发出去那天下午,赵家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刘慧兰。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沈律师的事务所电话,打过去骂了一通,说我们“欺负到门上来了”,被前台礼貌地挂断。然后打给我,我接了。
“苏念,你这是要把你爸往死路上逼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哑,“他还在医院躺着,身上插着管子,你让人给他送律师函?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妈,”我仍然这么叫她,“那张公证书签的时候,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您知道。您还帮着瞒我。您告诉我,手术前三天您把我留在家里包饺子,说‘念念辛苦了,补补身子’,其实是怕我去公证处撞见,对不对?”
刘慧兰没回答。她的呼吸声很重。
“我不欠赵家的,”我说,“但赵家欠我一个交代。”
第二个打电话来的是赵屿川,语气急躁,一上来就是质问:“苏念,你是不是疯了?你告我爸?他还没做手术呢!你知不知道律师函寄到医院了,护士站的人都在议论——”
“那也是你爸。”我说。
他愣了一下。
“律师函上写的很清楚,3899万里面有赵屿的份额。你把财产拿了,你替他还给我就行。”
“那是我爸给我的!”
“那你还我丈夫那份。”
赵屿川哑了火。过了一会儿他蹦出一句:“你是不是就想让赵家散?”
“赵家散不散,不是从我这张律师函开始的。”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沈律师给我发了微信:赵德海那边有反应了,他的法律顾问回函,措辞强硬,拒收对方主张。另外赵屿川那边没有书面回应。
我回复:意料之中。
隔天,沈律师去了一趟医院,以代理律师的身份申请与赵德海当面沟通。赵德海坐在病床上,旁边站着赵屿川和赵德海的法律顾问。刘慧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沈律师回来以后跟我转述了原话。
赵德海听完律师函内容,把手里的水杯直接砸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他指着门口说:“让她告。我宁可死,也不给她一分钱。你告诉她,这个肾她不捐,我最多就是透析多活几年。钱,她一分都别想拿到。”
赵屿川在旁边劝:“爸,你别气,先把身体养好——”
“养什么养!”赵德海喘着气,“你哥呢?叫他来!他媳妇都骑到我头上了,他人在哪儿?”
赵屿没有去。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了三条短信,前两条是“念念,我们谈谈”“我爸今天差点犯病”,最后一条很短:“我在你楼下,不下来也行,让我知道你还在。”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了一眼,他在路灯下站着,穿着那件深蓝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了什么。站了大概四十分钟,走了。
第三天,我约赵屿见面。地方是我选的,小区旁边一家面馆,中午人不多。
他来得比我早,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素的那碗是给我的,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带我来这家店,点单的时候他记得说“她不吃牛肉面”。
我坐下,没动筷子。
“念念,”他先开口,嗓子有点哑,“律师函的事,我知道。我爸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的?”
“我……”他低下头,手指捏着筷子,骨节发白,“他是我爸。他现在病成那样,我不能——你不能等一等吗?等他做完手术,身体好了,我去跟他谈,让他重新立公证书。”
“赵屿,你爸的手术做不成了。”
他抬起头。
“我的肾不捐了,赵屿川配型也不成功。医院那边给他找了新肾源,但他不肯签。这些你都知道。”
赵屿的表情垮下来。他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我已经撤回了知情同意书。正式撤回。韩主任签过字的。”
“念念——”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面碗旁边。离婚协议书,沈律师帮我拟的。框架不复杂: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赵屿名下那套婚房归我,其余部分按法定比例划分,赵德海转移资产中属于赵屿的份额另行主张。
赵屿盯着那份文件,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他的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离婚。字面意思。”
“我不签。”他推回来,手指按在文件上,指甲盖泛白,“念念,我知道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我知道我该死,但你别这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以后我爸那边我不听了,钱的事我去争取,我——”
“赵屿,”我打断他,“你到现在还在说‘以后’。你爸把财产全给你弟弟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会重新分。我撤回捐肾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会补偿。你拿什么给我以后?”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爸的手术,我不拦着。你要去找别的肾源,透析也好,等捐献也好,那是你的事。但我的肾、我的婚姻,我说了算。”
面馆老板在后厨剁肉,铛铛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赵屿坐在我对面,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了?”
“赵屿,旧情是我一个人念的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了。我嫁给你三年,你爸一句话让我捐肾我就去了,你妈一个电话让我别加班我就请假。你想想,这三年,你们家谁问过我一句‘念念,你愿不愿意’?”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站起来,把文件重新推到他面前。
“沈律师会跟进这件事。你签好字寄给她就行,地址在上面。有什么问题,走法律程序。”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念念——”
我没有回头。
外面出太阳了。初冬的阳光很薄,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我走到公交站台,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协议给他了,他不肯签。
周敏秒回:意料之中。律师函那边赵德海什么反应?
我打字:暴怒。说宁可死也不给我一分钱。
周敏:那就让他告到底。对了,韩主任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身体恢复情况。他说你之前打的那些促红素针,需要做一次复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促红素。术前调理的时候,我每天自己往肚子上扎一针,扎了整整两周。赵屿在旁边看着,给我递酒精棉,嘴里说“辛苦你了念念”。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我回复周敏:帮我约韩主任,这周我去复查。另外你告诉沈律师,赵德海的回函我看到了,不调解是吧?那就诉讼。
发完消息,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手机又响了,是赵屿。我按掉,关机。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手背上,那上面还有促红素针留下的浅浅针眼,淡褐色的小点,一排排,像某种被遗忘的刻度。车到站了。我起身,把围巾拢紧,走下台阶。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有点冷,但不刺骨。
我的路还长,但方向已经定了。
第十二章 等待名单上的转机
沈律师的办事效率比我想象中更快。
三天后,我收到赵德海那边的回函,措辞强硬:拒绝调解,拒绝返还任何款项,理由是财产属于赵德海个人所有,处置权在他手上,任何人无权干涉。落款处有赵德海的签字,笔迹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在,看得出是咬着牙写的。
我把回函拍照发给周敏,她回了一个字:拖。
我明白她的意思。赵德海的身体状况撑不了太久,他现在嘴硬,但医院那边已经在催他做决定了。
果然,没过几天,韩明远主任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苏念,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复查结果都正常,周敏帮我拿了报告,说各项指标已经回到术前水平。”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赵德海那边的情况,我跟你通个气。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前两天接到通知,有一位脑死亡患者的家属同意捐献器官,配型结果跟赵德海高度吻合,手术条件很理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韩明远继续说:“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家了。按道理说这是好事,脑死亡捐献的肾源质量不比你活体捐献差,排斥反应的风险甚至更低,术后恢复也更可控。但赵德海拒绝了。”
“拒绝了?”
“他说不用别人的,就要你的。”韩明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掩饰不住的无奈,“我跟他说了,你的知情同意书已经正式撤回,医学上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劝你改变决定。而且他的肌酐指标已经涨到八百多,再拖下去,心衰和脑病的风险都很高。他不听。”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韩明远大概在看病历:“苏念,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让你做任何决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赵家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我知道了,韩主任。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只剩枝干,灰褐色的天空压在楼顶,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当天下午,赵屿的电话打进来了。
这几天他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都没接。但这次他连着打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接听键。我没说话,等他先开口。
“念念,我爸他……他不肯签。”
赵屿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韩主任跟我说了。”
“你知道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是长长的沉默,“念念,我求你,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爸他——那个捐献者的肾源真的很好,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他就是不签,他说他欠你的,要用你的肾才算还清。”
“他欠我什么?”我打断他,“赵屿,他欠我的是尊重,不是一个肾。他把我当什么?当你们家的备用器官库?想用的时候取,不想用的时候,连钱带房子全给你弟弟?”
“我知道,我知道……”赵屿的声音发颤,“我跟他吵了,我第一次跟他吵得那么凶。我告诉他,人家别的肾源质量更好,你这样做只会把自己耗死。他不听。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还在跟我说‘让苏念来,让她来签字’。”
“那你就告诉他,我不去。”
“念念——”
“赵屿,你爸现在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他不签,是他不愿意接受别人帮助。你不能把他的执念转嫁到我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然后是赵屿崩溃的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念念,我看着他一天天肿起来,腿肿得鞋都穿不上,晚上喘不上气只能坐着睡。医生说再耗下去,就算有肾源也来不及了。可他还在跟我说什么‘报恩’。他这一辈子都在跟人较劲,临死了还要较劲……”
我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听着。赵屿的哭声里有太多东西——有对父亲的感情,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有对我的愧疚。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压了他三十多年。
“赵屿。”等他哭声稍微平息,我开了口,“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签字。如果他不签,你比谁都清楚后果。”
“我知道。我再去跟他说。”
“还有一件事。”我停了一下,“赵屿川呢?你爸最疼这个小儿子,他有没有去劝?”
赵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屿川他……他不在家。爸生病以来,他来医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坐不到十分钟就走。今天我又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忙一个项目的对接。”
“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了。”赵屿的语气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什么,“念念,我以前总觉得他小,要护着他。可现在我发现,我连他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结束了这个话题,“你有消息再跟我说吧。”
挂掉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已经全黑了,工作室的灯没开,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斜方形的亮斑。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敏下午发来的消息:沈律师说赵德海拒绝调解的记录很有用,诉讼里可以主张他恶意拖延、损害债权人利益。
我回复:知道了。等消息。
那一晚我睡得很早。可能是促红素停药之后身体反而容易困,十点半就关了灯。半夜里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屿的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他同意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我没有回复,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韩明远在电话里跟我确认了手术安排:“赵德海昨晚签了知情同意书,手术定在后天上午。捐献肾源状态良好,各项指标都符合移植标准。”
“嗯。”
“苏念,”韩明远顿了顿,“你做得对。活体捐献这种事,本来就该自愿。你当初撤回同意,是正确的决定。”
“谢谢韩主任。他……情况怎么样?”
“签完字之后精神倒是不错。不过他的基础情况摆在那里,透析做了这么久,心功能已经受影响,术后恢复肯定比你这样的情况要慢。但愿还来得及。”
手术那天我没有去医院。赵屿发来一条消息:进手术室了。又过了六个小时,第二条消息:手术成功,医生说肾源已经开始工作。我在工作室里改完了一份检验报告,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那天晚上赵屿又发来一条消息,比平时长一些:念念,手术是成功了,但医生说他术后恢复不乐观。心脏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可能要在重症监护室多待一段时间。你……能来看看他吗?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想见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我想起三个月前,赵德海坐在我面前,手指点着那份公证书说“这是赵家的规矩”。他当时的眼神很笃定,像在划分一笔无可争议的账目。
我回复赵屿:我暂时不去。你照顾好他。
又过了两天,刘慧兰的电话打到了周敏那里。周敏转述给我的时候,斟酌了一下用词:“她说赵德海术后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苏念来了吗’。知道你没来,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让刘慧兰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周敏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我对不起她’。”
窗外的梧桐树上停了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敏,你说,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三年。”
“是啊,三年。”我把杯子放下,“可从他把公证书锁进保险柜的那一刻起,这句话就已经晚了。”
当天下午,我让周敏帮我约沈律师见面。赵德海既然已经手术成功,后续的诉讼程序要正式启动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我的尊严,要用法律一条一条拿回来。
第十三章 赵德海的忏悔
术后第十四天,赵屿给我打电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念念,爸今天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他想见你。”
我正在工作室整理一批检验样本的归档记录,夹着电话把标签一张张贴好。“见我做什么?”
“他不说。但这两天精神好一些,就反复念叨你的名字。妈说……他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赵屿,道歉和原谅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但念念,他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情绪不能太激动。你能不能……就当是来看看一个病人?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把最后一个标签按平,合上样本册。“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我推他来找你,就在你工作室楼下。不走远,你方便。”
“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赵屿说的“我推他来找你”让我有些意外——从前赵德海出门从来都是司机接送,赵屿跟在后头拎东西,像个跟班。现在他说“我推他”,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把工作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周敏问我要不要留下来陪我,我摇头。“这是我跟赵家的事,你在反而不好。”
三点整,楼下的门铃响了。我从窗口看下去,赵屿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赵德海。他穿着宽松的藏青色棉服,头上戴了顶薄毛线帽,整个人比手术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敷贴。那个曾经坐在别墅正堂里、手指点着公证书跟我说话的赵德海,此刻缩在轮椅里,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枝。
我下楼开了门。赵屿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赵德海的轮椅停在我面前,他慢慢抬起头。
“念念。”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很多,气力明显不够,两个字说得有些含混。
“赵叔。”我没有叫爸。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纠正。
“上去说吧,这里风大。”我侧身让开门口。
赵屿推着轮椅进了电梯。工作室里暖和的空气让赵德海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屿站在轮椅旁边,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赵德海没有喝水。他颤巍巍地从棉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念念,这是新的公证书。我让律师重新拟的。”
我没有动。
“之前那份……我撤销了。”赵德海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七套别墅,还有那笔钱,我把给屿川的全撤了。重新分配。三分之一划出来,归你和赵屿。夫妻共同财产。”
空气安静了几秒。赵屿站在旁边,头低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办的?”我问。
“昨天。”赵屿接话,“昨天下午律师到的病房,公证员也在场。爸签完字之后非要立刻见你,医生不让,说他心率不稳。今天早上他又闹了一次,医生才勉强同意。”
我看向赵德海。“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很久。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有些颤抖,留置针的敷贴边缘翘起了一角,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
“念念,是我糊涂。”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屿川的身世……你大概也知道了。他妈妈走得早,我一直觉得亏欠他,总想多给他点什么。可我把东西都给他的时候,没想过你。”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配型结果出来,只有你能救我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我想,这个儿媳妇没白娶。可我高兴的时候,想的全是我自己能不能活,没想过你要挨一刀,没想过你愿不愿意。后来把财产转给屿川,我又怕你知道了不肯捐,就让全家瞒着你。”
“所以你瞒我,是怕我不捐。”我说。
“是。”他没有回避,“我那时候就想,先把命保住,别的以后再说。可你手术前把同意书撤了,我才发现,有些事不能以后再说。”
“赵叔,”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天凌晨我在护士站看到公证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想的是,这三年我在赵家算什么。你生病之前,逢年过节家里聚餐,我从来都是最后一个上桌的。你说赵家的规矩是媳妇要伺候婆婆先吃,我照做了。你说我工作太忙不顾家,我把夜班换成了白班。赵屿说等爸好了我们生个孩子,我就在日历上算了日子。”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可你那份公证书上,我连一个字的份额都没有。赵屿川什么都没做,他拿走全部。我什么都做了,我连知情权都没有。赵叔,你说你糊涂,可你办财产公证的时候一点也不糊涂。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赵德海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念念,”赵屿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别说了。他刚做完手术。”
我转头看他。“赵屿,你也一样。你爸一个月前就告诉你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你每天晚上抱着我说等爸好了生个孩子的时候,你心里不虚吗?”
赵屿的脸色白了下去。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德海伸出手,抓住赵屿的胳膊。“屿儿,是爸让你瞒的。你别怪自己。”
“爸,你别说了。”赵屿蹲下来,把脸埋在轮椅扶手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赵德海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眼睛看着我。“念念,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求也没用。我今天来,就想跟你说一句话——错是我一个人的错,屿川的身世是我造的孽,财产的转移是我私心太重,逼你捐肾也是我逼的。赵屿什么都听我的,他是个好孩子。你要怪,怪我。”
“怪你?”我轻轻摇了摇头,“赵叔,我不怪你。怪一个人太累了。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想通了。你们赵家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
赵屿猛地抬起头。“念念——”
“诉讼我会继续走。沈律师那边已经递了材料,法院也已经受理了。赵叔,你这份新公证书,我会作为证据提交。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赵屿,你推赵叔回去吧。病房里暖和些。”
赵德海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赵屿站起来,擦了把脸,推着轮椅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赵德海从棉服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长得很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温婉的气质。我认出来,那是赵屿川的生母。
“留着也好,扔了也好。”赵德海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是个好姑娘,念念。是我们赵家没福气。”
电梯门关上了。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我把那张旧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屿川百日,摄于老宅。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赵德海后来添上去的:你妈妈叫林婉,是好人。
我把照片夹进桌上那本检验学参考书里,合上书页。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沈律师问你明天有没有时间碰个面,把最新的公证书做证据固定。
我回复:有。明天上午十点,在她事务所见。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另外帮我约一下中介,我想看看城南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商铺。工作室该扩大规模了。
发送之后,我坐回椅子里,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窗外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把玻璃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轻松。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赵家的门,我已经走出来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第十四章 赵屿的觉醒
雨连着下了三天,把整个城市洗得灰蒙蒙的。我正在工作室整理赵屿川那份旧公证书的扫描件,有人敲门。
赵屿站在门口,夹克肩膀湿了一片,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进来,只是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签好了。”他说,声音很平,“离婚协议,我签了字。沈律师那边有一份,这份是给你的。”
我看着他。三天没见,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我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赵屿的签名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财产分割那一栏,”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别过脸看着走廊的窗户,“我让律师重新算了。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赵家名下的两套婚后购置的商铺,婚后增值的部分按照法律算有你一半。爸在你婚后转移的那笔钱,沈律师会主张追回。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什么?”
“但我不能让你白受这三年。”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念念,我以前觉得孝顺就是听话。爸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瞒你财产的事,我就瞒。他让我劝你捐肾,我就劝。我每天晚上坐在你床边看你打针打得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爸的命,这是对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好像觉得自己不配走近。
“那天在准备间里,你问护士财产公证的事,声音都在抖。我站在外面走廊上,隔着一扇门全听见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混。我一直在用你的命换我的孝心,换我在爸面前的那个好儿子的名分。”
“赵屿。”我叫他。
他抬头。
“你恨我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摇得很用力,摇得眼眶里的水光都甩了出来。“恨你什么?恨你不肯把一个肾给我爸?念念,那是你的身体,你的命,凭什么要给?”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和那天在病房里一样。但这次周敏不在,走廊里只有雨声和工作室里那台老空调的嗡嗡响。
我没有去扶他。有些路,一个人蹲着蹲着,得自己站起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民政局的号我约了明天下午两点。你方便吗?”
“方便。”
“那……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夹克后背上洇湿了一大片,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的。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最后停在了一楼。
我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在椅子里没有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的枯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砸在玻璃上发出闷响。我拿起手机给沈律师发消息:明天下午办手续,上午你先把那份新公证书的公证函发到我邮箱。
沈律师回复得很快:收到。另外赵屿那边今天上午来我事务所签了一份确认书,放弃了他个人在你名下工作室的投资份额。他说那笔钱本来就不该算赵家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那个工作室,是三年前赵屿拿我们结婚时他家里给的红包钱投的。不多,八万块。我当时说等赚钱了还你,他说不用,就当给你买高兴。后来工作室做起来了,他从来没提过这笔钱。
第二天下午,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赵屿比我到得早,坐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号码牌。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前面还有四对,三对结婚,一对离婚。结婚的那三对脸上都是笑,女的捧着花,男的搂着腰,拍照的时候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离婚的那一对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互不理睬。
“念念。”赵屿开口,声音很小。
“嗯。”
“赵屿川的事,你都知道了。爸……爸昨天跟我聊到半夜。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是屿川。当年林婉走的时候,屿川才一岁多,爸把他接回来,跟妈说是老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妈信了二十多年。”
“妈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爸跟妈说了,妈哭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没起来做饭。”赵屿苦笑了一下,“赵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屿川要接公司的事,爸同意了。但公司那帮老臣不服他,觉得他是个毛头小子。爸身体这样,也管不了了。”
“你呢?”
“我辞职了。副总的位置给屿川了。他比我懂经营,国外学的就是这个。”赵屿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牌,“我打算去城南的建筑咨询公司上班,老同学开的。工资不高,但踏实。”
“挺好。”
“念念……我就想问一句。你以后,还相信婚姻吗?”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那个问题很轻,但砸在心上很重。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信不信,我得先信自己。”
电子屏叫到我们的号。赵屿站起来,伸手想扶我,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改成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走到窗口,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两个,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赵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钢印落下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出来的时候,赵屿先接了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一本。他的那本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念念。”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我回头。
“祝你以后都好。”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雨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收进包里,和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雨比前两天小了,变成细密的针尖,落在脸上凉凉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中介发来消息:城南万达对面有个两层商铺,一百四十平,业主急租,明天上午能看房吗?
我回复:能。
然后撑开伞,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一个月后,沈律师通知我,法院调解结案了。赵德海撤销了那份把全部财产赠与赵屿川的公证书,法院认定其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应依法分割。赵屿自愿放弃了他应得的份额,全部转入我的名下。沈律师在电话里念了一遍数字,我让她直接打到工作室的对公账户上,一部分作为运营资金,一部分留着装修新租的城南商铺。
赵屿川接手赵氏建材之后,我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远远见过他一面。他穿着西装,站在展台前和人谈生意,表情很认真,但眉头一直拧着。后来周敏告诉我,赵氏建材连续三个月亏损,赵屿川把两套别墅抵押给了银行,才勉强维持住现金流。那七套别墅,有一套已经挂牌急售了。
赵德海术后恢复得不好。韩明远主任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次,排斥反应比预期严重,第二次手术的可能性不大。我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韩主任如果方便的话,把我的号码留给赵屿。
“让他有事可以找我。”我说,“毕竟做过一家人。”
韩主任答应了。
入冬之后,城南的商铺装修好了。我站在玻璃门前看工人贴招牌的时候,周敏推门进来,拍着身上的雪,递给我一杯热奶茶。“赵屿今天来工作室了,”她说,“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没上来。”
“他有什么事吗?”
“没说。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保安说他每个礼拜都来,有时候周三,有时候周五,从来不进来。”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透过玻璃门,街道对面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在铅灰色的天空里。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映在薄薄的积雪上,整个街角安静得像一幅画。赵德海这一生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躺在病床上靠别人的肾活着,把七个别墅和一个儿子都赔了进去。赵屿川非亲生的身世曝光之后,赵氏公司的老股东们轮流上门讨说法。赵屿辞了副总,每天挤地铁去城南上班,据说周末还去养老院做义工。
而我站在这扇崭新的玻璃门后面,手里握着一杯热奶茶,脚底下是我自己租的商铺,身后是我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工作室。没有赵家的名分,没有赵家的钱,没有赵家的规矩。
招牌贴上去了。四个字,白底蓝字,灯管亮起来的时候雪粒子在光里打着旋儿。
周敏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念,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整个人都亮堂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手里的奶茶还很烫,我把它贴在脸颊上暖着,看着雪越下越密,把整条街都盖成了白色。
赵家的那本账,我翻篇了。
第十五章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冬天的雨比雪更冷。我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灌进领口,冻得人一激灵。手机导航说还有三百米,我加快脚步拐过街角,看见沈律师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等我,手里夹着文件袋,鼻尖冻得发红。
“怎么不在里面等?”我收了伞走过去。
“刚到。”她把文件袋递给我,搓了搓手,“进去说吧,外面太冷了。”
沈律师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区的轮廓。灰蒙蒙的天际线被雨雾模糊了边缘。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文件袋,把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调解书下来了。”她说,“你确认一下金额和条款。”
我低下头。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行一行看过去。赵德海撤销赠与公证的声明附在第一页,法院调解意见附在第二页,财产分割明细附在第三页。数字我早就知道了,但真正看到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名字的时候,手指还是蜷了蜷。
“赵屿放弃的那部分呢?”我问。
“他已经签了放弃声明,经过公证的,全部份额无条件划归你。”沈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三个月前跟他谈的时候,以为要拉锯很久。结果他看完协议只说了一句——‘本来就该是她的’,然后就签了。”
我盯着纸面没说话。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被我摁下去了。
“赵德海那边没有上诉的意愿。”沈律师继续说,“他委托的律师上周跟我通了电话,说当事人身体情况不好,不想再打官司。调解书送达就算生效。钱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
我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
“苏念。”沈律师忽然叫我名字,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好吗?”
“好。”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比什么时候都好。”
沈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问,开始交代后面需要签字的流程和转账的事宜。我听完之后收了文件袋,跟她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会的。”我说。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过往车辆的尾灯。我走了几步,找了个公交站台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翻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赵屿的号码。还有一条语音消息,来自赵德海。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书法作品,写的是“家和万事兴”。我从来没有点开过他的对话框,这是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
手指按了下去,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哑,气若游丝,背后还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他说:“念念,钱给你,我不心疼。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身外之物。我心疼的是……这辈子没把你当亲生女儿。你嫁进赵家三年,我没给你买过一件衣服,没问过你一次工作累不累。你现在恨我,应该的。我不求你原谅。保重身体。”
语音到这里结束,时长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坐在公交站台的金属椅子上,看着雨后的街道发呆。有辆车经过,溅起一滩水,差点打湿我的裤脚。我站起来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文件袋的边角。这袋子里面装着的是法院认定的、属于我苏念的那一部分。不是赵家施舍的,不是赵屿让出来的,是法律赋予我的。
我打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重新打上去,发了出去。
保重。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细微的水声。口袋里的文件袋硌着肋骨,沉甸甸的,压得很实在。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城南商铺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设备采购、耗材清单、人员招聘,每一样都要亲自盯。周敏帮我找了一个刚毕业的检验专业小姑娘,叫林晓,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明显是大一码的西装,说话声音发抖,但操作仪器的时候手很稳。我当场就定了她。
“你不嫌我没经验吗?”她问。
“经验是攒出来的。”我说,“手稳就行。”
转账到账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新办公室里组装一个试剂架。手机银行弹出通知,我扫了一眼数字,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林晓在旁边整理耗材柜,头也没回地问:“苏姐,架子装好了吗?”
“快了。”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试剂架稳稳地立在墙角。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台全新的显微镜,镜筒正对着窗外。城南这一片没有什么高楼,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有点酸,但心里是踏实的。
晚上赵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调解书我收到了,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赵德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眼睛半闭着。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句:知道了。
赵屿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沈律师来工作室看我,带了一束花摆在接待台的玻璃瓶里。她环顾了一圈,说装修得不错,简洁大方,有医院那味儿但不冷。
“我本来就是从医院出来的。”我给她倒了杯茶。
“那倒是。”她接过茶杯,坐在我对面,“有件事跟你说一声。赵屿川昨天联系了我的助理,问调解书能不能再审。助理告诉他,调解书经双方签字就生效了,再审没有法定事由不可能推翻。他挂了电话。”
“他抵押的那两套别墅呢?”
“听说有一套已经卖了。赵氏建材欠供应商的货款拖了三个月,他撑不了多久。”沈律师喝了口茶,“赵德海的老部下上个月集体辞职了,带走了三个大客户。赵屿川现在是在硬扛。”
我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沉底。
“还有,”沈律师放下杯子,“赵德海的主治医生韩明远托我转告你,说赵德海的肾功能指标又涨了,排斥反应没有控制住,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他问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陆陆续续亮起。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不去了。”我说。
沈律师点点头,没有再劝。她把花插好,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巷子里。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赵德海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是配型结果刚出来的时候,他在病房里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念念啊,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赵家的一切都是你和赵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屿川就站在床边,低着头玩手机,什么也没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空的了。
我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里的一份文件。那是工作室的营业执照电子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法定代表人:苏念。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拿起包,关灯锁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看着电梯门合上,把十五楼的夜景关在外面。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屿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三个字。赵屿这个人,做了三年夫妻,从来不会说“对不起”。他觉得孝顺就是听话,觉得妻子忍让是理所当然。直到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把离婚协议递给我的时候,第一次说了“对不起”。第二次是现在。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汤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客厅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里面是工作室的耗材和几本医学检验的专业书。明天林晓会过来帮我整理,把试剂和仪器搬到城南那边去。我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雨不大,但下得密,路灯的光被水汽晕开,变成一圈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楼下有个穿雨衣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大概是送外卖的。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绿灯,几辆车开过去,尾灯拉出红色的线。
我拉起窗帘,把雨声关在外面。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周敏发来的照片,工作室的门头招牌灯亮了,蓝底白字,在夜色里很显眼。她配了一句: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招牌上的字是我自己定的,字体方正,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灯管把底下的雪粒子照得发亮,落在外墙上,很快就化了。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一年前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打促红素针的自己,想起手术准备间冰冷的金属推车,想起赵家别墅饭桌上那一圈人投过来的目光。那些画面像陈旧的照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翻了翻,然后被眼前这张招牌的照片盖住了。
我回复周敏:明天见。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走进卧室。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彻底地落定。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一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工作室的招牌挂上去那天,周敏说:“苏念,你这门头灯得换,太素了,晚上不够亮。”我没换。素一点好,看得清楚就行。城南这片是老工业区改造的,租金便宜,周边几栋楼里开着各种小公司,搬进来第三个月,隔壁做环境检测的老陈给我介绍了一家体检中心的合作,标本量慢慢稳了下来。
这天下午,市电视台《她说》栏目编导小何带着摄像师准时到了。栏目是做女性健康专题的,选题是“当器官捐献遇上女性权益”,编导在电话里跟我说:“我们不聊八卦,就想请你以检验科医师和亲历者的身份,谈谈自愿原则。”
我把他们让进工作室的接待区,沈律师也在。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看刚送来的文件。
“苏医生,我们这边拟了几个问题。”小何把提纲递给我,抬头笑了笑,“您别紧张,就跟聊天一样。”
摄像机架起来,补光灯打开,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但很快又松下来。
“第一个问题,”小何坐在镜头外,“当初配型结果出来,您得知自己是唯一匹配者,第一反应是什么?”
“懵。”我实话实说,“然后就觉得,一家人,能救就救。”
“后来是什么让您改变了决定?”
“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说,“一份财产公证书。3899万,7套别墅,在我躺上手术台之前,全部过户给了小叔子。而我,是被瞒得最久的那个。”
小何没有追问具体人名,只是问:“这件事对您的打击是什么?”
“不是钱。”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有人替我做了决定。他们替我决定我的肾该给谁,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家里的事,替我决定我的付出值多少钱。所有这些‘替我’,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沈律师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文件上划一笔。
“所以您选择了拒绝捐肾。”
“对。我在手术准备间里,亲口对赵德海说了三个字——我不捐。”我说,“后来很多人问我后不后悔。我的答案没变过:一个人有权在任何时候收回自己对身体的处置权。这不是反悔,这是法律赋予每一个人的权利。”
小何看了摄像师一眼,摄像师比了个手势,表示画面没问题。
“现在回头看这件事,您觉得它给您带来的最大改变是什么?”
我想了想。“以前我以为善良就是有求必应,别人开口我就答应。现在我知道,善良得建立在自愿和尊严上。你不愿意的事,勉强答应,那不是善良,那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贪心。”
采访做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补光灯关了,工作室里只剩下茶水的热气在飘。小何收好设备,临走前说:“苏医生,你这期播出来肯定有人骂你,但也肯定有人谢谢你。”
“骂我的和谢我的,我都接着。”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后没多久,天就阴了。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认得——是赵屿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不清脸。工作室在这条街上开了大半年,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在楼下坐一会儿就走,从来不上来。我没有下去,也没有打电话。我们之间唯一还需要联系的,是那笔已经划到我账户上的补偿款和沈律师那边剩下的收尾工作。
第二天是赵德海出殡的日子。天气比前一天还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土腥味。
沈律师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赵德海的葬礼定在今天上午十点,城北殡仪馆。你要去吗?
我回复她:不去。
发完这两个字,我关掉对话框,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档。那是韩明远主任前几天发给我的器官捐献志愿者登记表电子版。我打印了两份,一份留在工作室存档,一份自己带着。
十点整,我坐在市红十字会的登记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姓陆,她核对完我的身份证和医师执业证,把登记表推到我面前。
“苏医生,您确定要做器官捐献志愿者登记?”
“确定。”
“捐献的意愿可以随时变更或撤销,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把笔递给我,“您在这里签字,备注栏可以写你想说的话。”
我接过笔,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苏念”两个字。备注栏我写的是:我愿意帮助别人,但必须是我自愿的。
陆女士拿过去看了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在经办人栏签了字盖了章,把其中一份回执递给我。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走出红十字会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韩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他说:苏念,登记的事我知道了。这才是医学该有的样子。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收起手机。风比早上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水洼里,反着细碎的光。我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白色菊花和黄色菊花,用黑纱扎着,是给逝者用的。花店老板正弯腰往桶里添水,抬头看见我,问:“要买花吗?”
“不用。”我说。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便利店的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市红十字会的公益广告,上面印着一句话:生命的礼物,只能由生命的主人递出。海报底下放着一个透明的捐款箱,里面有几张零散的纸币和硬币。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胸前别着“实习生”的牌子,找零的时候多找了我五块钱。我把钱放回去,说:“多找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屏幕,不好意思地笑:“谢谢姐。”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继续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来了消息,是赵屿发来的:爸今天下葬,家里闹起来了。屿川和妈在灵堂后面吵,为了两套没解押的房子。姑姑站在妈那边,姑父站在屿川那边。爸的棺材还没抬出殡仪馆大门,两边已经撕破了脸。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马路。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还是赵屿:我没站队。我谁的队都不想站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前台的地砖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我坐在办公桌前,把红十字会的回执单放进抽屉里,和营业执照复印件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前,我看了一眼那张回执,签名栏的墨迹已经干了。
傍晚周敏过来送试剂清单,看到我桌上摆着一瓶没喝完的水,问:“你今天出去过?”
“嗯。去办了件事。”
她没再问。我们核对完下周的标本送检计划,她收拾好文件夹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赵屿川今天下午来电话了,打到前台,问你在不在。”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在。”周敏靠在门框上,“他说他想见你一面,说屿川那边的事他想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我跟赵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以后再来电话,你直接说我不接。”
周敏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色,几栋高楼的窗户反射着光,像碎掉的镜子。我把窗帘拉上一半,转身去档案柜里拿明天要用的试剂交接单,路过墙上那面小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侧脸——瘦了一点,但精神还算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象台推送的天气提醒:今夜到明天阴有小雨,气温降至零下。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整理交接单。写字楼下的街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绑着保温箱,和几个月前那个雨夜里看到的一样。
工作室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我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份试剂交接单上密密麻麻的批号和有效期。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冰箱的嗡嗡声又响了,墙上的秒针继续走。我把交接单核对完毕,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放进文件筐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标本会准时送来,仪器要开机预热,试剂得提前从冷库取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拉了一半的窗帘完全拉开。雨还没有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店飘上来的淡淡的菊花香。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绿灯,车流重新涌动起来。我站在十五楼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连成片,然后转身,关掉台灯,拿起包,锁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墙壁,闭上眼睛。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金属门滑开的瞬间,大堂里暖黄色的灯光涌进来。我走出写字楼,汇入街上的人流,步履稳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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