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仁七十七岁这年,终于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他瘫在朝阳区那套老破小的次卧里,鼻子里插着胃管,身下垫着隔尿垫,屋子里一股子馊饭和消毒水混着的味儿。窗户关不严,十一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仅能动的右手手指头蜷了又蜷。

护工小周每回来都骂骂咧咧:“你儿子又没打钱,上个月工资还欠着呢。”苏怀仁歪着嘴,想解释,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儿子——他那个人人夸孝顺的好儿子——上个月来送过一次纸尿裤,搁下就走了,连眼皮都没抬。

四十年前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苏怀仁还叫“苏小毛”,在县剧团跑龙套,穷得裤衩子都打补丁。他媳妇李秀云,纺织厂女工,三班倒着上,下了夜班还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苏小毛爱喝两口,李秀云就把厂里发的红糖省下来,兑水给他当酒喝。儿子出生那天,苏小毛在台上演一个只有两句词的土匪,李秀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攥着床单没吭声。

后来苏小毛时来运转。省里汇演,原定的角儿突发阑尾炎,他顶上去演了个反派,歪打正着,被京城来的导演看中了。那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张脸,有戏。”

苏小毛改名苏怀仁,演了部农村题材的电视剧,演那个蔫儿坏的小舅子,一炮而红。片约雪花似的飞来,他从县剧团宿舍搬进了北京团结湖的两居室,又换成了朝阳公园边上的大平层。李秀云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地摊上三十块的布鞋,在小区里跟保洁阿姨唠嗑,苏怀仁嫌她丢人,跟人说这是他老家请的保姆。

真正当保姆使唤的,是2005年来的小琴。小琴二十八,安徽人,离异带个闺女,嘴甜手巧,擦地板能把边边角角都蹭得锃亮。苏怀仁那时五十八,刚退了二线,戏约少了,脾气见长。李秀云做的饭咸了淡了,他能把碗摔到客厅去。小琴不言语,默默把碎瓷片扫了,另下一碗阳春面端过来,上头卧俩荷包蛋。

出事那天是个周二。李秀云从超市回来,推门看见小琴坐在苏怀仁腿上,俩人对着手机看什么,笑得咯咯的。李秀云没吵没闹,把购物袋搁在地上,转身进了卧室。当晚她吃了半瓶安定,幸亏闺女打电话来没人接,让邻居上门瞧瞧,才捡回一条命。

苏怀仁怎么说的?他在医院走廊里抽着烟,跟闺女说:“你妈就是矫情。我跟小琴那是闹着玩,她非得往歪处想。”

李秀云出院后离了婚,分走一半存款,回了老家。第二年开春查出肝癌,晚期。闺女打电话给苏怀仁,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我这正拍着戏呢,走不开。你先照看着,回头我给你打钱。”回头他给小琴换了辆二十万的车。

李秀云走那天,苏怀仁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剧照,配文:“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底下有人问嫂子怎么样了,他删了人家评论。

小琴上位成了苏太太。头两年还装装样子,等苏怀仁六十五岁那年中风偏瘫,小琴立马变了脸。她把苏怀仁的工资卡攥在手里,每天就给一碗稀饭俩馒头,自己闺女倒是送去上私立学校了。苏怀仁气不过,拿能动的右手砸了个杯子,小琴叉着腰骂:“你个老不死的,我伺候你算情分,不伺候是本分!你前头那个怎么死的?你心里没点数?”

去年小琴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转手挂中介卖了,带着闺女搬去了通州。苏怀仁被扫地出门,还是街道调解员打了七八个电话,他儿子才不情不愿地把他安置在这套老破小里。

他儿子叫苏哲,北大毕业,在金融街做投行,体面人。苏哲对他爸就一句话:“我妈的骨灰盒是我买的,您的,我管不着。”

上个月苏怀仁又犯了一次病,抢救过来后脑子不太清楚了,整天对着天花板喊“秀云”。护工小周跟苏哲汇报,苏哲在电话里冷笑:“我妈叫李秀云,早死了。他喊的是那个小琴吧?”

小周后来跟老乡嚼舌根:“那老头糊涂了倒不糊涂了,天天念叨‘对不住’。可你说对不住谁呢?原配坟头草都八丈高了,小琴在通州跳广场舞呢。他儿子闺女逢年过节给护工转钱倒是痛快,就是不来人。”

前几天苏怀仁从床上滚下来了,趴在地上五个小时才被发现。小周扶他起来的时候,他攥着人家的手腕子,含含糊糊地说:“给……给秀云打电话……让她来……”

小周翻了个白眼:“大爷,您媳妇死了十三年了。”

苏怀仁愣了半天,忽然呜呜地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床单上抓挠,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屎痂子。

窗外有小孩放窜天猴,“嗖——啪”一声。快过年了。

苏哲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带老婆孩子在三亚度假,定位亚特兰蒂斯。配文:“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底下他妹妹评论了个大拇指。

没人提北京那间次卧里,那个尿骚味冲天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