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济南的一个区。天桥区不光有天桥,还有很多桥。

天桥区之所以叫天桥区,始于天桥。天桥的历史,至今一百多年了。光绪年间开始建,三年后建成,已是辛亥。作为山东首座公铁立交桥,像一个巨人迈出的一大步,后脚在经一路,前脚到官扎营;后脚在晚清,前脚到民国,再往前走,就是新中国的大修。就是这一大步,打破铁路对城区的分割,贯穿老城与商埠,让济南没有像许多城市那样,被最早的铁路分成道南、道北,而是融为了一体。如今,天桥上面是穿梭的汽车,桥中是横行的火车,桥下是熙攘的行人,没有水,却淌着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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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到天桥,恰好是三十年前,1996年的新年,还在县城生活的我,百无聊赖,到济南找同学玩,在天桥下面的一个小饭馆吃了顿饭,又去旁边的光明电影院看了通宵电影。之所以看通宵,是因为那时的我,在济南实在无处可去,等天亮,才去同学的宿舍里蹭张床,补个觉,电影看得稀里糊涂,觉睡得天昏地暗,最后我只记住了天桥,那么高,那么宽,那么长,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桥,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却通过了我十八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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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区以天桥命名,是在1955年,济南市第四区更名而来,以一座桥命名的区县,全国有不少,但以三层旱桥为名的,或许只有这里,可见天桥对于济南有多重要,是为这座城市的心脏搭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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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9月,济南市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车队通过新建的天桥。 (胡明 摄)

曾经,多少人以这座桥为生。到这里“拉套子”,就是一种特殊的职业。当时的运输主要靠人力地排车,天桥还没有如今两旁的路,载满货物的地排车,一个人拉到桥上非常费力,只能走着“之”字,艰难而缓慢地挪。于是,就有了“拉套子”的人,只需要装备好一根麻绳,栓着一个铁钩,再在肩膀和手臂上垫块毛巾,等地排车到了桥下,用铁钩挂住地排车,帮着和拉车的人“拉偏套”,过了桥,拉车的人就会付点小钱,作为“拉套子”的收入。由于“拉套子”的门槛低,时间也不受束缚,所以有很多半大的小伙子,都加入了这个行列,没事儿就到天桥下等着,见一辆地排车过来,晃着麻绳上的铁钩,问:“挂吧?爷们,挂一个吧?”

就是这一辆辆地排车,和一个个“拉套子”的灵活就业群体,让济南的煤炭、面粉、粮油、建材通过天桥,南来北往。

天桥往北,紧挨着的就是成丰桥。和天桥不同,成丰桥下,是流动的河水,也流动着这座城市曾经的野心。

济南自开商埠成功后,一度规划继续开北商埠,初称“北展界”,为改善这里的交通,挖掘贯通小清河的引河,就是如今的工商河,这条河切断了成丰面粉公司的北通之路,于是,由成丰面粉公司出资,1926年,在跨河之处修建了一座桥,即成丰桥,距今整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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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工商河成丰桥码头明信片(孔志飞 藏)

从此,泺口和黄台港的漕船可以由小清河直达这里的码头,经过天桥,就到了火车站,去了四面八方。码头上,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给这里铺垫了最初的烟火气。

刚在济南工作时,我在工人新村租着一套小房子,每天骑自行车经过成丰桥,那时,成丰面粉厂的厂房就在路边,刚刚停产了十几年。我还不知道,那座看上去像是“俄罗斯方块”搭成的房子,曾日夜运转着世界上最先进的钢磨设备,开创了济南“机制面粉”的先河;更不知道,那里曾被日寇抢占,又在内战时被国民党蓄意炮击,全套设施化为灰烬;也不会想到几年后,又有一场大火,将这里的制粉楼严重烧毁,只剩下了四面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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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经过了修缮,那里又成了电竞产业园,年轻人的潮流街区,再去成丰桥,站在那里,禁不住感慨,一百年,白驹过隙,却恍若隔世。天桥的桥上,能看到济南民族工商业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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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河上,还有许多桥。黄屯东桥连接着黄家屯和新河庄。堤口桥连通堤口庄和新河庄。新中国成立后,1964年,修建北园大街桥。1985年,修建无影山中路桥。这些都是工商河的桥,也是天桥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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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成丰桥西工商河段旧貌

天桥的桥,是形态各异的桥。小的精巧,大的雄壮。小的迷人,大的惊人。

小的,如于家桥,就在铜元局后街上,长不过五米,却是济南最火的打卡地之一。因为这里的桥下,是来自五龙潭的泉水,和桥边居住的人家完美地呼应着,形成一幅共生共融的画卷。在清代,这里是济南观荷的好去处,如宋恕诗中描述:“于家桥北泺流西,密叶疏花夹曲堤。行到此间忘盛夏,柳阴立听午时鸡。”如今,于家桥又成了“扎啤”圣地,每日来喝扎啤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是本地的“土著”,还是外地的游客,扎啤杯上浮动的啤酒泡沫碰在一起,心里也涌出了泉眼;冰爽的啤酒一口下去,身体里也流过了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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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如洛口黄河铁路大桥,在一百多年前,由德国孟阿恩桥梁公司承建,中国铁路工程专家詹天佑前来济南实地勘探,最终确定施修方案,是全国孔径最大的铁路桥梁,在当时的世界桥梁中也是稀有,并且,是目前黄河上唯一一座承担铁路运输任务的百年铁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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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我来济南上大学,第一次登上那座铁桥,当时其运输功能已被废弃,没有火车通行,桥的一头,有一处栅栏可以钻过去,然后,沿着铁轨和枕木往另一头走,枕木之间至少有一个脚的空隙,我们小心翼翼迈步,生怕一脚踩空,人掉不下去,腿也会卡在里面。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抬起头,突然发现铁桥前面,最高的铁架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在相拥、接吻,我一下就愣住了,他们站的地方,比桥面要高出至少十几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爬上去的,没有护栏或扶手,刚能容下两人,但他们看起来却如此忘我,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像一面爱情的旗帜,猎猎飘舞的是浪漫和危险,正如那时的爱情,天然带着一种殉情般的悲壮。

后来铁桥又重新通起了火车。再去黄河时,我只能从远处看着这座铁桥,想起一代代火车一样远去的青春,偶尔也会想起桥上那对相拥的恋人,不知她们后来是否走到了一起?

天桥还有很多桥。据文化学者张继平考证,济南旧有“七十二泉”和“七十二闸”之说,天桥之桥,细数起来怕不止七十二之数。黄台板桥、林家桥、黄桥、济泺桥、师范桥、英贤桥、于家桥、新桥、虹桥、成丰桥、三孔桥(亦作三空桥)、边庄桥、兴济桥、北关桥……再加上近几十年来在黄河、小清河上修建的新式钢桥以及“八路通堑成坦途”的高架桥,可谓数不胜数。“这些桥既是‘连通’的道路,又是人们体认生活环境的‘共生’标志物,更是天桥区成长、壮大、发展成果‘共享’的历史见证。盘根错节枝叶茂盛的柳树下,与一座座乡情浓郁的平桥、拱桥和‘天桥’形成一道道别致的风景线。人们桥上桥下相逢寒暄,桥头桥尾挥手道别,无处不在的桥便成了人们心灵交融的桥。”

对济南来说,泉是济南流动的血脉,桥则是成长的骨架。泉有多美好,桥就有多难忘。1935年,卞之琳当时在济南当老师时,写下自己的名作《断章》: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着你的窗户,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时至今日,无人能确定卞之琳到底写的哪座桥,是不是他任教所在地附近的杆石桥。我倒觉得,或许并不是哪一座具体的桥,而且来自济南的桥,济南是一座桥多的城市,这座城市里,有一个桥多的区,叫天桥。在那里,我们看过它的风景,也被看风景的人看到,在明月清风的夜晚,在汗流浃背的午后,在细雨或飞雪掠过的清晨和黄昏,像快速刷短视频一样,一会儿刷到过去,一会儿刷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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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新书《遇见天桥》,该书以“五色天桥”为叙事脉络,设红、金、蓝、绿、橙五大篇章,分别展现红色文化、黄河文化、生态文化、泉水文化、工商文化,搭建起一座连接传统与当下的文化桥梁,诠释出这片土地开放、包容、诚信、图强的精神品格,为大众读懂天桥、品读济南打开一扇文化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