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3月20日,毛泽东乘飞机经过镇江上空,看到北固山,随手写下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谈到“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时,他没有只讲刘备的仁厚,而是把话题落在用人和处事上:“刘备这个人会用人,能团结人,终于成就了事业。”
这句话看似简短,分量却不轻。刘备并非起步最早、兵力最强的人,早年屡遭挫折,先后寄身于不同势力之间。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不只是所谓“仁义”二字,更在于能够把不同来路、不同性情、不同能力的人,拢到共同目标之下。
刘备身边的核心集团,既有刘备、关羽、张飞、赵云这样的北方人物,也有诸葛亮、庞统等谋士。入主益州后,队伍成分更加复杂,刘璋旧部、地方士族和原有官吏,都成了蜀汉政权必须面对的力量。外来者若只顾排斥本地人,政权很难扎根。
毛泽东曾把刘备率部入川说成“组织了一个班子南下”,并特别肯定他能够同地方干部合作。这个评价抓住了刘备政治生涯中的关键一环:占据一块土地并不等于真正拥有它,能否让原有力量参与进来,才决定统治能不能持久。
刘备对益州旧部的处理,颇有现实意味。法正、李严、黄权、刘巴等人,或是刘璋旧臣,或曾对引刘备入川持保留态度,却没有因此被一概排斥。刘备重用他们,让他们在军政事务中发挥作用。黄权后来虽因形势变化归魏,刘备仍善待其家属,没有迁怒。这样的做法,减少了内部震荡,也使蜀汉获得了一批熟悉益州情况的人才。
有一次,关羽、张飞对诸葛亮受到厚待颇有不满。刘备只说:“我得到孔明,好比鱼儿得到了水。”这句话出自《三国志》相关记载,也被《三国演义》进一步文学化。它说明刘备明白,领导者不能只依靠个人勇力,还要把善谋之人放在合适位置,并给予足够信任。
毛泽东谈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常用“鱼水”作比。不过,这个比喻并不是单纯赞美上下亲密,而是强调依存关系。刘备需要诸葛亮的判断,诸葛亮也必须通过刘备的政治威望和组织能力施展抱负。没有彼此支撑,所谓“隆中对”很难从谋划变成现实。
这也牵涉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干部从哪里来,如何与地方力量相处。抗日战争时期,许多根据地由外来队伍开辟,又离不开本地干部熟悉民情、组织群众。毛泽东强调,外来干部和本地干部必须团结,本地优秀干部还要得到培养和提拔。若只信任“自己人”,队伍就会变窄,工作也难以深入。
但毛泽东对刘备的评价,并非一味褒扬。夷陵之战,是他反复提到的反面教训。公元219年,关羽失守荆州并被东吴杀害;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后,率军攻吴。诸葛亮等人曾劝阻,刘备仍决定出兵。陆逊采取坚守和反击的办法,蜀军深入作战,战线过长,补给困难,最终在夷陵遭到惨败。
这场失败不只是军事部署失误,也暴露出刘备把私人情感带进国家决策。关羽既是部将,也是多年并肩作战的兄弟,刘备的愤怒可以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认可。毛泽东在1949年途经涿州时谈到刘备,指出他“好感情用事”,甚至“用感情代替了政策”。
夷陵之战还有一层战略错误。刘备没有继续坚持“东联孙吴、北拒曹操”的方针,把原本可以利用的次要矛盾,提升成了眼前的主要冲突。曹魏仍是蜀汉最大的对手,孙吴虽与蜀汉有利益冲突,却并非当时最需要集中力量解决的敌人。战略次序一旦颠倒,局部胜负就可能牵动全局。
毛泽东曾说:“革命不能感情用事。”这句话并不是要求人变得冷漠,而是说处理公事时,必须把个人关系、亲疏爱憎放在整体利益之后。西安事变的处理,就是从民族大局出发,争取和平解决,避免内战扩大。这样的决断,和夷陵之战形成了鲜明对照。
刘备的长处,在于聚拢人才、善待旧部、能够借助他人完成事业;他的短处,则是在亲近之人受损后,难以保持战略克制。毛泽东评点刘备,看的正是这两面:会用人,可以成事;感情失控,也可能坏事。读三国不能只看英雄悲喜,还要看一个集团怎样形成,怎样扎根,又怎样因一次判断失误而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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