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鳍上的黑色蔓延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不过短短一夜,那种如同万蚁噬骨的疼痛已经沿着脊椎攀爬到了腰际。
我连最基本的游动都变得极其困难。
只能如同枯木般瘫软在海沟深处的莹白玉床上。
这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
躺在上面,能勉强压制住体内不断肆虐的寒气。
海水中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
无需睁眼,我也能感受到那是避水珠散发出的柔和光芒。
祁晏之来了。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
“微明姐姐,你住的地方好黑好冷呀。”
林惊秋清脆甜美的嗓音在空旷的海沟里响起。
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好奇。
我缓缓睁开眼。
只见祁晏之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
周身笼罩在避水珠的光晕中,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他身旁站着林惊秋。
她穿着一件由极品鲛纱制成的防水长裙。
裙摆半透,恰到好处地露出那双白皙修长、曾令我无比艳羡的双腿。
那双腿踩在柔软的海沙上,显得那样轻盈自在。
与我这具快要变成石头的沉重身躯,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祁晏之走到玉床边,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微明,怎么躲在这般阴暗的角落里,对你的身子不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我的头发。
我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祁晏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极其自然地收回手,将双手负在身后。
“还在生我的气。”
他语气里透着一种长辈看无理取闹孩童般的纵容。
“惊秋听闻你昨日撕了她送的东西,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非要亲自下来给你赔罪。”
林惊秋适时地走上前。
她微微欠身,眼眶已经泛起了一圈微红。
“微明姐姐,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可怜我的闺蜜,向晏之哥哥求来那最后一次吹海螺的机会。”
“你若是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提起裙摆。
那双因为常年在岸上行走而变得越发紧实完美的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晃眼。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连反驳的力气都懒得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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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仿佛结了一块寒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微明,惊秋已经这般低声下气了,你还要端着架子到何时。”
祁晏之叹了一口气,语气依旧温和。
“大家都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何必为了区区一双腿,闹得如此生分。”
区区一双腿。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抹杀了我在深海里苦等七年的绝望。
更抹杀了我即将面临的生死危机。
我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布满黑线的尾鳍。
“你今日来,若是为了看我笑话,那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我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祁晏之微微蹙眉。
他似乎对我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感到有些棘手。
但他依然维持着那副温润君子的做派。
“我自然是来看望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玉床上扫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小事想请你帮忙。”
我冷笑一声。
“什么事。”
祁晏之从袖中取出一枚图纸,缓缓展开。
图纸上画着一双款式精巧的绣花鞋。
鞋面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珍珠,极尽奢华。
“惊秋初到陆地时,因为不习惯穿鞋,脚底磨出了许多水泡。”
“这几年虽然好些了,但寻常的布料依然会让她觉得难受。”
祁晏之看着我,眼神真挚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当不过的事情。
“我记得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中,有一斛极品鲛人泪化作的珍珠。”
“那珍珠触感温润,且有疗伤之效。”
“你如今在海里也用不上,不如拿出来,我让人给惊秋做几双鞋面。”
他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
就像是向邻居借一碗米般自然。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温雅的脸。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鲛人泪,是人鱼在极致悲痛时泣血而成的珠子。
那一斛珍珠,是我母亲在临终前,忍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痛苦,为我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竟然想用我母亲的血泪。
去给林惊秋做一双鞋。
“晏之哥哥,算了吧。”
林惊秋拉了拉祁晏之的衣袖,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那毕竟是微明姐姐母亲的遗物,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脚磨破点皮没什么大碍的,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祁晏之反手握住林惊秋的手腕。
安抚地拍了拍。
“胡说,你的身子这般娇弱,怎么能忍。”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中多了一丝说教的意味。
“微明,不过是一斛珍珠罢了,死物终究比不上活人重要。”
“你素来善良通透,应当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缓缓撑起身子。
僵硬的尾部在玉床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祁晏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若是我说,我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