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那句“今年还上老二家过”撂下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盆炸好的丸子从厨房出来,热油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串红点子,我愣是没觉出疼。
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大伯哥赵德贵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他媳妇孙巧云抱着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震天响。小姑子赵德蓉更绝,把她家俩孩子往沙发上一扔,自己钻进我卧室翻我的衣柜,说是看看我去年买的那件羊绒大衣还在不在。她男人周大勇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得我养了五年的绿萝叶子上全是白点子。我男人赵德顺站在他妈身后,两只手搓来搓去,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一个字。
“妈,今年是不是该轮到大姐家了?”我把丸子搁桌上,尽量让声音听着像随口一问。
婆婆眼皮都没抬:“你大姐家房子小,住不开。你这儿宽敞,三室两厅,正好。”
正好。我差点笑出声。三室两厅,她儿子闺女两家子加起来七口人,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和婆婆,十口人。每年过年,我家客厅地板上铺的泡沫垫子能睡四个,沙发再挤两个,我跟赵德顺的卧室让给婆婆和大伯哥两口子,我俩带着孩子睡书房那张一米五的折叠床。去年过年七天,我洗了四十二个碗,拖了十八遍地,炸了六斤酥肉,大年三十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得给一屋子人包饺子。
“行,来吧。”我听见自己说。
赵德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点“媳妇你真懂事”的轻松。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结婚十二年,年年如此。
当天晚上我就把高铁票买了。腊月二十八,两张,我和闺女囡囡的。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下,我心里那口憋了十二年的气,头一回顺了。我没跟任何人说。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备年货。灌了二十斤香肠挂在北阳台,炸了丸子酥肉带鱼,蒸了三锅馒头两锅豆包。孙巧云打电话来点菜,说今年想吃我做的梅菜扣肉,要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那种。赵德蓉发微信语音,说她家老二不吃姜,让我所有菜都别放姜。婆婆亲自来了一趟,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指着冰箱说饮料买少了,她大孙子一天能喝五罐可乐。
我一一应下,转头去超市又补了两箱可乐。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办会员卡,我说不用,心里想的是反正这是最后一回了。
腊月二十七晚上,赵德顺终于发现不对劲。他翻我手机看天气预报,屏幕上方正好弹出一条购票软件的提醒:“您预订的1月28日G字头列车即将发车,请提前候车。”
“你买票了?”他拿着手机愣在那儿,“去哪儿?”
“回娘家。”我把叠好的衣服往行李箱里码,“囡囡放寒假就念叨想姥姥,我寻思今年回去过。”
“那家里这摊子呢?我妈他们都到了。”
“到了就住呗。”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拉链头碰在一起咔嗒响了一声,“房子给他们腾出来了,米面油菜都在该在的地方。你妈知道东西搁哪儿,你嫂子会做饭,你妹会点外卖。你今年不用睡折叠床了,卧室让给你哥,你去睡囡囡那小床正好。”
赵德顺脸一下子白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在这儿过年?”
“我在这儿过了十二年了。”我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抬头看他,“德顺,你记不记得咱俩结婚头一年?你妈带着你哥你妹上咱家,说新房得有人气。那年咱家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我用你单位发的那个小电饭煲,做了八个人的年夜饭。你妈嫌菜少,摔了一个盘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年你哥结婚,说没房子先借咱家住一阵。住了八个月,走的时候连张水电费都没交过。”我掰着指头数,“第五年你妹离婚,带孩子住过来,一住一年半。我伺候吃伺候喝,她连自己孩子的裤头都没洗过一回。去年你妈做手术,住院二十天,你哥说忙,你妹说晕车,全程是我陪护。出院那天你妈跟病友说,还是闺女好,大闺女天天打电话。”
赵德顺蹲下去,两手抱住了脑袋。
“我没跟你吵过架,没跟你妈红过脸。”我声音平得很,“今年我四十了,赵德顺。我就想回我亲妈跟前过个年,吃一碗她包的萝卜馅饺子。这个要求过分吗?”
他闷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你走了,我怎么跟我妈说?”
“你怎么说你哥你妹就怎么说的。”我笑了,“他们怎么把老婆孩子带过来的,你就怎么跟他们解释。”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我拉着行李箱出门,囡囡背着书包跟在后面蹦蹦跳跳。走到楼下碰见邻居张姐,她问这是去哪儿啊,我说回娘家过年。张姐愣了一下:“那你家那一大帮子人呢?”
“在呢。”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窗,阳台上挂的香肠在风里轻轻晃悠,“都住进去了。今年我不伺候了,让他们自己张罗一回,就知道这一桌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铁上囡囡问我:“妈,奶奶她们会不会生气?”
“会啊。”
“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把脸贴在她软乎乎的头顶上:“妈怕了十二年,今年想试试不怕是什么滋味。”
到站的时候我妈在出站口等着,我爸在停车场占车位。我妈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啥也没问,就说了一句:“饺子馅剁好了,萝卜猪肉的,你爸和的馅,咸淡正好。”我鼻子一酸,到底没掉下泪来。
当天晚上赵德顺发来一张照片。我家厨房水池子里堆着山一样的碗碟,灶台上锅烧糊了一口,孙巧云站在旁边举着锅铲一脸茫然。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老婆,梅菜扣肉怎么做?”
我回了他三个字:“搜菜谱。”
他隔了十分钟又发一条:“妈说今年不在这住了,明天去大哥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帮我妈擀饺子皮。窗外的雪下得紧,屋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囡囡跟她姥爷在客厅下跳棋,爷俩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赵德贵两口子因为谁洗碗吵了一架,孙巧云摔了一个碗。赵德蓉的孩子把可乐洒在了我那块新买的地毯上。婆婆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热水器不会开,冻得哆哆嗦嗦敲赵德顺的门。赵德顺一个人坐在书房折叠床上,看着满地狼藉,给我发了条长语音,我第二天早上才听。他说:“媳妇,我终于知道你每年过年有多累了。”
我没回他这条。有些明白,得他自己揣着,慢慢嚼。
年三十晚上我妈包了两种馅的饺子,萝卜猪肉和韭菜鸡蛋。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给我倒了半杯。囡囡举着饮料杯说祝姥姥姥爷身体健康,我妈眼圈红了,说今年这个年过得最舒坦。
赵德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大哥家客厅里坐了十几口人,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他蹲在角落里啃一个凉了的包子。配了一行字:“明年还是各过各的吧。”我大哥在底下回了个“同意”,我妹发了个笑脸。婆婆没说话。
这事过去快两个月了。前两天赵德顺跟我商量,说今年五一想带他妈出去旅游一趟,就他们娘俩,问我觉得行不行。我说行啊,你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你带她去看看海,挺好。
他吭哧吭哧半天,又说:“那明年过年……”
“明年过年的事,明年再说。”我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搁,“你要是还想过成今年这样,我也还回我妈家。你要是想换个过法,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总之你记住一条就行,我不是你家的年夜饭承包人,我是你媳妇。你疼我,我才愿意疼你那一大家子。”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好多事,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就该忍。你把底线摆出来,天塌不下来,塌的只是别人蹬鼻子上脸的指望。换成是你,忍了十二年的一桌年夜饭,第十三年你是接着端,还是把围裙一摘走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