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苏家年夜饭。
舅妈何玥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腔:“阳伯那孩子,送外卖能有什么出息?风里来雨里去的,哪像我们家星睿,坐办公室吹空调。”我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没接话。
儿子在桌下按住我的膝盖,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裤传过来。
陈永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刚要张嘴,我反手按住他手背。
何玥嘴角撇了撇,转头又去夸苏星睿年终奖拿了一万八。
窗外零星有鞭炮响,屋里静得只剩嚼菜声。
三个月后,高中同学聚会,我推开包厢门。
何玥正坐在主位上笑,看见我,嘴角往下一压。
我没理她,坐到角落。
半小时后,手机响了,我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01
苏家的年夜饭,定在腊月二十八。
这个规矩从我嫁进陈家就有了,二十多年没变过。
陈永健的舅舅苏家宝是苏家老大,每年由他家做东。
何玥是苏家宝的媳妇,在棉纺厂干了半辈子,嘴巴厉害是出了名的。
那天我和陈永健到得不算晚,进门的时候何玥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
看见我们,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招呼。
客厅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辈一桌。
陈阳伯叫了人,自己坐到小辈那桌去了。
菜上齐了,何玥解了围裙在主位坐下。
她先给苏家宝夹了一筷子鱼,然后就开始问苏星睿工作上的事。
苏星睿在工商银行做柜员,今年是第三年。
何玥说他刚评了先进,年终奖拿了一万八。
桌上几个亲戚连声附和。
何玥脸上放着光,又转头问陈阳伯最近忙不忙。
陈阳伯说还行。
何玥就笑了,说送外卖能有多忙,不就是跑跑腿。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夹了根青菜。
何玥见我不接话,更来劲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提了半度:“玉宁啊,你也别怪舅妈说话直。阳伯这孩子老实,可老实不能当饭吃。你看我们家星睿,坐办公室,风不吹日不晒,找对象都好找。”
我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陈永健的酒杯已经举到半空了,我伸过手去,把他手腕压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闷闷地把酒灌进嘴里。
陈阳伯在小辈桌上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菜。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意思我懂,是让我别往心里去。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从来不吭声,反过来还安慰我。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桌子。
何玥拉着几个妯娌在厨房里聊天,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
说苏星睿单位有个姑娘条件不错,改天介绍介绍。
又说现在的小姑娘都现实,送外卖的想找对象,难。
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嗑。
陈阳伯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他没提饭桌上的事,只说配送站春节不放假,这几天单子多,他得回去盯着。
我说你忙你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车的事定了。”我问什么车,他说公司的车,过完年就下来。
我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他们配送站那辆旧面包车要换。
他走的时候,何玥在门口笑着喊:“阳伯,有空来玩啊。”陈阳伯应了一声,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关上门,何玥正对着几个亲戚笑,说这孩子就是实在,叫来就来,叫走就走。
02
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
陈永健出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坐不住,坐公交去了城东。
陈阳伯的配送站在城东物流园边上,租了个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泡沫盒。
我去的时候正是上午派件的点,四五个小伙子在棚子里分拣包裹,动作麻利得很。
陈阳伯蹲在地上对单子,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瘦了,下巴都尖了。
棚子里冷,只有一个电暖器开着,几个人轮着烤手。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是早上炖的排骨汤。
陈阳伯接过去喝了两口,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我在棚子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压着一份合同。
合同上印着速通物流的抬头,我认字不多,但收购两个字还是看得懂。
我翻了翻,大意是速通物流收购阳伯快送,陈阳伯作为合伙人留任区域经理,配一辆商务车。
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合同放回原处,心里又惊又疑。
这孩子从来没提过。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还在谈,没最后定。
我从兜里掏出两万块钱,是年前取出来的,塞给他。
他不要,推了半天。
我说你拿着周转,棚子里连个像样的取暖器都没有。
他这才收了,说妈你放心,这钱我很快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何玥。
她拎着一兜橘子,看见我就站住了。
没等我开口,她就说苏星睿刚升了主管,管三个窗口,工资涨了一千二。
我说那挺好。
何玥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瓣,自己塞了一瓣进嘴,边嚼边说:“玉宁啊,星睿前两天跟我说,他们银行招保安,一个月三千八,有五险。要不让阳伯去试试?总比送外卖强。”
我没接那瓣橘子,手插回兜里。
何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又自己找补,说她是好心,让我别多心。
我说不用了,阳伯干得挺好。
转身就走了,背后传来她跟旁边人嘀咕的声音。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陈永健说了。
他气得摔了遥控器,说以后苏家的饭不吃了。
我让他别嚷嚷,孩子的事孩子自己会打算。
陈永健闷头抽了根烟,最后说了一句:“阳伯比我有出息,我知道。”
03
二月底,高中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
傅德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年是毕业三十周年,想组织一次同学聚会。
群里四五十号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定了日子,三月十六,在城西的福满楼。
我本来不想去。
这些年同学聚会我很少参加,去了也就是吃顿饭,听别人吹吹牛。
但何玥在群里冒了泡,专门艾特了我:“玉宁,咱俩一个班的,你可一定要来啊。”后面跟了个笑脸。
何玥跟我是高中同学,这事我差点忘了。
当年在学校我俩就不对付,她坐我前排,老回头抄我作业,抄完还跟别人说我字写得丑。
后来她嫁给了苏家宝,成了我舅妈,这层关系就更别扭了。
陈永健让我别去,说何玥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知道。
可我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
躲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
再说陈阳伯那天正好休息,他说过完年要来接我一次。
聚会前三天,苏星睿来家里送东西。
是陈永健托他带的几盒降压药,他单位旁边药店搞活动。
苏星睿坐了会儿,跟陈阳伯在阳台上说了半天话。
两个人声音压得低,我在客厅只听见零星几个词。
什么“收购”
“合同”
“你确定”。
我端了盘水果过去,他们就不说了。
苏星睿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冲我笑了笑。
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好,不像何玥。
他走的时候,陈阳伯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亮。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也没再问。
陈阳伯从小到大就这样,不想说的事,撬都撬不开。
我收拾茶几的时候,看见苏星睿落了一个文件袋。
打开一看,是银行的贷款结清证明,借款人写的是陈阳伯。
金额是八万,结清日期是上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八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阳伯从来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更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把文件袋放回原处,装作没看见。
晚上陈阳伯回来吃饭,我多炒了两个菜。
他吃了三碗米饭,说妈你手艺又涨了。
我说你少拍马屁,吃完把碗洗了。
他笑着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04
三月初十,何玥来串门。
她说是路过,顺便还上次借的蒸锅。
进门换了鞋,眼睛就在屋里扫了一圈。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陈永健前两天把客厅的旧沙发换了,花了三千多。
何玥在沙发上坐了坐,说这沙发软和。
然后话锋一转,问陈阳伯最近怎么样。
我说老样子。
她笑了笑,说前两天看见阳伯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门上还贴着配送站的广告。
我说那是他干活用的。
何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玉宁啊,我不是说阳伯不好。可你看星睿,去年行里分了一套团购房,三环边上,一平米比市价便宜两千。阳伯要是想在城里安家,光靠送外卖……”
她没把话说完,意思到了就行。
我削着苹果没抬头,皮削得薄薄的,一整条没断。
何玥见我不接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后没多久,陈永健回来了,看见茶几上多了个苹果,问谁来过了。
我说何玥。
他脸就沉了,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他说他下午在公交站碰见苏家宝了,苏家宝亲口说的,苏星睿那套团购房首付里有二十万是何玥找娘家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停。
陈永健又说,何玥在外面从来不提借钱的事,光说儿子有本事。
我把苹果递给他,说吃你的吧。
他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咱阳伯不偷不抢,靠自己吃饭,我不觉得丢人。”
我没说话。
晚上陈阳伯来吃饭,陈永健喝了点酒,话就多。
他问陈阳伯配送站到底怎么样,不行就换个工作。
陈阳伯放下筷子,说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永健还要说,被我用眼神拦住了。
陈阳伯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说:“妈,十六号那天我去接你。借了辆好车,你别嫌弃。”我问他什么车,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永健在屋里哼了一声,说面包车能好到哪去。
我关上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陈阳伯骑着电动车走的,后座绑着一摞纸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屋收拾碗筷,陈永健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购物节目。
05
三月十六,天阴着,没下雨。
我翻出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是前年过年买的,没怎么穿过。
陈永健出车去了,走之前问我要不要他请假陪我去。
我说不用,又不是去打架。
福满楼在城西,坐公交要倒两趟。
我出门的时候给陈阳伯发了条短信,问他到哪了。
他没回。
我想他可能正忙,就自己坐车去了。
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傅德明在迎客。
傅德明还是老样子,头发少了一半,嗓门一点没小。
他拉着我往里走,说何玥早到了,在包厢里坐着呢。
我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何玥坐在主位旁边,正跟人说得眉飞色舞。
看见我进来,她嘴角往下一压,随即又堆上笑。
我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服务员倒了茶,我端着杯子暖手。
何玥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在说苏星睿单位的事。
说行长多看重他,说今年有可能提副科。
旁边几个女同学跟着捧场,说何玥好福气。
何玥笑得更响了,眼角余光往我这边扫。
我低头喝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我吹了吹。
坐了大概半个钟头,手机震了一下。
陈阳伯发来三个字:到了,妈。
我起身往窗边走,福满楼在三楼,窗户临街。
我往下看了一眼,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锃亮,在阴天里格外扎眼。
车门开了,陈阳伯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跟平时送外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愣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手机。
何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手里那双筷子“啪”地掉在转盘上,弹了一下,滚到菜盘边上。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何玥的嘴张着,下巴上的肉微微抖。
我没看她,转身往门口走。
傅德明在后面喊:“玉宁,你干嘛去?”我说我儿子来了,下去接一下。
何玥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尖了半个调:“那是阳伯?那车……”我没回头,推开包厢门,楼道里的凉风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06
我下到一楼的时候,陈阳伯正站在车旁边。
他看见我,叫了声妈,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说这车怎么回事。
他说公司配的,刚下来没几天。
我摸了摸车门,漆面滑得像镜子。
这时候傅德明和几个同学也从楼上下来了,都是来看热闹的。
傅德明围着车转了一圈,问陈阳伯现在做什么。
陈阳伯说开了个配送站,刚被速通物流收购,现在管城东片区的配送。
傅德明一拍大腿:“速通物流?那是大公司啊!我侄子在里头做调度,说他们区域经理配的都是奔驰。”他转头冲后面几个同学喊了一嗓子,说陈阳伯是速通物流的区域经理。
几个同学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说阳伯出息了,有人说看不出来啊。
我站在旁边,手揣在兜里,没怎么说话。
陈阳伯应对得体,给几个叔叔阿姨递了名片,说以后有寄件需求可以找他。
这时候何玥从饭店里出来了。
她走得慢,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下来。
走到车跟前,她盯着车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挤出笑来:“阳伯,这车是租的吧?一天得不少钱吧?”
陈阳伯叫了声舅婆,说车是公司的,不花钱。
何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抿成一条线。
旁边有同学接话,说速通物流的车都是统一配的,哪能租。
何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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