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婆婆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说娟娟一家四口搬过来了,你那屋腾出来给两个孩子住,你搬去超市宿舍吧,一个月两百块,便宜。

我手里还拎着给儿子买的糖瓜,黏黏的,沾了一手。

扭头看见楼道里堆着三个蛇皮袋,我的衣服被扔出来了,对门邻居正探着头看。

我没吵,没闹,下楼,从电动车座垫夹层里摸出备用钥匙和那本红色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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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锁是新换的,铜色,锃亮,跟这栋老楼里其他人家那种磨得发白的旧锁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串钥匙还攥着,指尖掐进掌心。

防盗门上的猫眼从暗变亮,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挪开了。

里头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不止一个人。

门开了,蒋桂香堵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紫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

她身后客厅里堆着四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一摞塑料盆,把过道堵得只剩侧身能过。

朱程娟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抱着她家老二,孩子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糖水滴在地板上。

她男人王建平坐在我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老大在阳台那边喊:“妈,这个床太小了!”

蒋桂香开口了,声音不低,对门肯定听得见:“晨曦啊,娟娟家房子被人收了,没地方去,先住你这。你那屋腾出来给两个孩子住,你搬去超市宿舍吧,一个月两百块,便宜。”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看我身后那三个蛇皮袋。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李婶的脸露出来又缩回去。

这栋楼隔音不好,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糖瓜袋子勒得手指发红,黏糊糊的糖沾了一手。

“程磊知道吗?”我问。

“他跑车呢,我跟他说了,他说行。”蒋桂香答得很快,快得像排练过。

朱程娟在里头接了一句:“嫂子,我们就暂住,等建平找到事做就搬。”

王建平头也没抬。

我把糖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往里走。

目光扫过客厅,看见儿子的小书桌被挪到了阳台角落,上面堆着朱程娟家的奶粉罐和尿不湿。

阳台上晾满了衣服,我那条蓝格子床单被挤到最边上,半边拖在地上。

“我那屋的钥匙呢?”我问。

蒋桂香从兜里摸出一把新钥匙,在手里晃了晃,没递给我:“你那屋娟娟他们住了,你就别进去了,东西我都给你收好了。”

她指了指楼道里那三个蛇皮袋。

我下楼时脚步很轻。

这栋楼没有电梯,水泥台阶中间被磨得发亮,我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

楼下停着我的电动车,后座坐垫下面有个夹层,里面塞着两样东西:一把备用钥匙,一本红色存折。

存折上有十八万三千六百块。

是我在超市理货、收银、加班,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

朱程磊不知道具体数目,蒋桂香更不知道。

去年朱程磊说家里要换冰箱,我说钱不够,他也没追问。

他不知道那张存折的存在,只知道我每个月往一张卡里存生活费。

我把存折和钥匙揣进棉袄内兜,拉了拉拉链,确定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朱程磊打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那头风声很大,他在高速上。

“妈说让娟娟住咱们那屋,让我搬宿舍。”我声音很平。

朱程磊沉默了几秒,说:“娟娟确实困难,房子被债主收了,孩子上学都成问题。你先忍忍,就几个月。”

“几个月?”

“等建平找到工作。”

“他去年说找工作,找到现在。”

朱程磊那头叹了口气,风声呼呼的。

我听见他换挡的声音,然后他说:“还有个事,晨曦,你别生气。去年娟娟急用钱,我借了她五万,从你那张卡里取的。我想着年底能还上,就没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的冷风里。对面小卖部的灯亮着,老板在门口炸春卷,油锅滋啦滋啦响。有个小孩跑过去,摔了一跤,哇哇哭。

“知道了。”我说完就挂了。

然后我翻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我今晚回去住。”

电话那头蔡桂英没多问,只说:“给你留着门,炕烧上了。”

我骑车回娘家。

路过超市时看见宿舍楼那排窗户,铁栏杆上挂着拖把和塑料袋,三楼那间就是留给我的,一个月两百。

风吹过来,眼睛有点酸,我没眨眼,骑过去了。

02

蔡桂英住在城北老宅,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有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到墙外。

我带着儿子进门时,她已经把西屋收拾出来了。

炕上铺了干净床单,枕头拍得蓬松,床头柜上摆着暖水瓶和搪瓷缸。

儿子喊了声姥姥就趴到炕上写作业,他书包还是从学校直接背回来的,没回那个家。

蔡桂英坐在堂屋的煤炉边上,往炉子里添了块蜂窝煤。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热气把墙上的老照片熏得发黄。

她没急着问,给我倒了杯热水,又递过来一条热毛巾擦手。

“说吧。”她开口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钥匙转不动到那五万块。蔡桂英听完,手里的火钳子往炉灰里戳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你出了六万。”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二十六,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八。

朱程磊他爸刚走,蒋桂香说房子要过户,得花钱,家里拿不出。

朱程磊跟我商量,说让我把攒的嫁妆钱先垫上,回头还我。

六万块,我婚前攒了四年的钱。

“我出了六万,后来也没还。”我低声说,“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蔡桂英站起来,走进里屋。

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木头箱子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但字还清楚。

朱程磊写的。

上面写着:“今收到邓晨曦买房出资款陆万元整,日后若房产处置,此款优先偿还。朱程磊。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八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蒋桂香签的:“同意。蒋桂香。”

“你爸走那年,让我收好的。”蔡桂英把纸递给我,“他说程磊这孩子心软,怕日后被他妈和他妹架着,留个凭证给你。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多想。”

纸很轻,捏在手里却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朱程磊的字写得歪,十二年了,墨水都洇了。

当年他写这张条子时,蒋桂香在旁边说“都是一家人,写什么证明”,但他还是写了。

“妈,还有一件事。”我抬起头,“当年过户的时候,我跟程磊签过一份夫妻财产约定,同意房产登记在他一个人名下。那份文件,我当时留了一份。”

蔡桂英看着我,没说话。

“上面有一条补充条款,是程磊自己加上去的。”我说,“如果婚姻存续期间因为一方家人的原因导致分居,我有权主张房产份额。”

那是十二年前的朱程磊,跑货运刚起步,口袋里没几个钱,但会偷偷在文件背面加一条保护我的话。十二年后的朱程磊,在电话里说“你先忍忍”。

蔡桂英把煤炉盖子盖上,火苗暗下去,屋里暗了一截。她坐到我对面,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手心是热的,粗粝的,有裂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东西我先拿着。看他怎么做。”

窗外有人放了个炮仗,砰的一声,零星。

小年夜的鞭炮总是稀稀拉拉,不到除夕响不起来。

儿子在西屋喊我:“妈,这道题不会!”我应了一声,把那张发黄的纸折好,夹进存折里。

那晚我睡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蔡桂英在隔壁咳嗽,老毛病了。

儿子睡得沉,呼吸匀匀的。

我想起十二年前嫁进朱家那天,蒋桂香给我递了杯红糖水,说“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那时候朱程磊站在旁边笑,露出虎牙。

天亮前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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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

超市排了早班,我七点就站在收银台后面。

扫码枪嘀嘀嘀响,顾客一波接一波,全是买年货的。

糖果称重台那边挤满了人,促销员举着喇叭喊“徐福记散装买三送一”。

我一边扫码一边想事情,手没停。

有个老太太拿了三包盐、两瓶醋、一袋面粉,我扫完报价,她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差三毛。

我摆摆手让她走了。

后面的顾客催,我继续扫。

中午吃饭,我坐在超市后门台阶上啃馒头,手机响了。朱程磊打来的。

“你在哪?”

“上班。”

“昨晚怎么不接电话?妈说你走了,东西也没拿全。”

我咬了口馒头,没接话。

“晨曦,那五万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娟娟说了,过完年就还。”

“她拿什么还?”我问,“王建平工作都没有。”

朱程磊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点火抽烟的声音,吸了一口又掐了。

“你先搬宿舍住着,等我回去再说。跑完这趟我就回去。”

“程磊,你驾驶证呢?”

他愣了一下:“在车上啊,怎么了?”

“你身份证呢?”

“也在身上。”

“你确定?”

他那边翻了翻,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声音变了:“身份证不在,可能落家里了。”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馒头吃了一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后门外面是条小巷,收废品的老头正往三轮车上捆纸壳子,绳子勒得吱吱响。

下午三点,蒋桂香给我打了个电话。她一般不打我电话,有事都是让朱程磊转告。这次打来,开口就急:“晨曦,家里那本红存折你拿了?”

“嗯。”

“你拿它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那是程磊挣的钱!”

“那是我的工资。”我说,“程磊挣的钱,不都给您贴补娟娟了吗?”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然后蒋桂香换了个语气,软下来:“晨曦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存折你先拿回来,家里现在困难,娟娟两个孩子要上学,建平还欠着外债……”

“妈。”我打断她,“那房子,当年我出了六万。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嘟的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扫码。

下一位顾客推着一车年货过来,笑着说:“姑娘,快过年了,还这么忙啊。”我点点头,笑了一下,扫码枪又嘀嘀嘀响起来。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娘家,路过老小区门口。

看见我家那扇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朱程娟家孩子的花棉袄。

蒋桂香的身影在厨房晃动,大概在做饭。

三楼李婶在楼下倒垃圾,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没停,骑着电动车过去了。风灌进领口,我把围巾紧了紧。口袋里那张存折硬硬的,硌着心口。

04

腊月二十六,朱程磊回来了。

他先回的老小区。

我后来听邻居说的,那天下午他提着行李箱上楼,开了半天门没开开,最后是蒋桂香从里面开的。

进门看见客厅里王建平在看电视,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蹦,朱程娟在厨房帮蒋桂香做饭。

他儿子缩在阳台角落里写作业,小桌子还是从学校借的备用桌。

朱程磊问:“晨曦呢?”

蒋桂香说:“搬宿舍了,我给她收拾的东西。”

朱程磊去开卧室门,门锁着。蒋桂香说娟娟他们住着,钥匙在她那。朱程磊站在自己家门口,进不去自己屋。

然后他找身份证。

蒋桂香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来,说“怕你丢了”。

朱程磊翻了翻驾驶证,夹层里那三千块应急钱没了。

那是他跑长途时备在身上的,万一车坏在半路,得有钱救急。

“钱呢?”他问。

蒋桂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娟娟交房租了,急用。”

朱程磊没说话。他把驾驶证揣好,转身出了门。蒋桂香在后面喊:“你去哪?饭快好了!”他没应,下楼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他到娘家时天已经黑了。蔡桂英开的门,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儿子在西屋写作业,听见动静跑出来,站在门口喊了声“爸”,没扑过去。

朱程磊蹲下来想抱他,儿子退了一步,又喊了声“爸”,声音小了很多。朱程磊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面条。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吃饭吧。”我把碗放在桌上,又回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蔡桂英带着儿子去西屋了,堂屋里就我俩。

他坐着不动,盯着那碗面。面是我手擀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他爱吃这个。

“晨曦,对不起。”他开口,嗓子哑了。

我没接话,坐下吃自己的面。面条筋道,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下午。

“那五万,我该跟你说的。”

“身份证和驾驶证,妈收走了。三千块也没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吃。

“我今天回去,进不去屋。娟娟一家住着,我儿子睡阳台。”他声音压得很低,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进西屋,从炕柜里拿出那本存折和那张发黄的纸,回到堂屋,放在他面前。

“这是存折,十八万三千六。这是你当年写的六万出资证明。”我坐回去,“房子是你名字,我不争。但这十八万,是我一分一分攒的。你借给娟娟五万,我没追究。现在你选。”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选什么?”

“选是你妈你妹,还是我和儿子。”

朱程磊没回答。

他盯着那张发黄的纸看了很久,手指摸过那行字,摸过蒋桂香的签名。

然后他趴到桌上,肩膀开始抖。

碗里的面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花。

我没过去安慰他。窗外枣树枝被风吹得敲着玻璃,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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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蒋桂香发现存折和房产证都不见了。

她翻遍了电视柜、床头柜、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都没有。

朱程磊的身份证还回来了,但房产证一直放在卧室床头柜最底层,我走那天拿走了。

蒋桂香给朱程磊打电话,开口就骂:“你媳妇把房产证卷跑了!那是咱家的根!”

朱程磊在电话里说:“那房子有她六万。”

蒋桂香嗓门更大了:“什么六万!一家人过日子算那么清?她嫁进来吃我的喝我的,六万早抵了!”

朱程磊没跟她吵,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蒋桂香带着朱程娟上了蔡桂英家。

我后来听蔡桂英说的,蒋桂香一进门就哭,坐在堂屋地上拍大腿,说“我守寡二十多年养大两个孩子,现在儿媳要拆我的家”。

朱程娟站在旁边抹眼泪,说“嫂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建平欠的债主天天上门,两个孩子吓得不轻”。

蔡桂英没让她们进屋。她堵在门口,说“我闺女不在,有事等她回来”。

蒋桂香不走,坐在地上不起来。

隔壁邻居出来看,巷子里围了七八个人。

蔡桂英也不急,转身回屋端了杯水出来,自己坐在门槛上喝。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一个坐地上哭,一个坐门槛上喝水。

我那天提前下班,骑车到巷口就看见一堆人。蒋桂香的哭声老远都听得见。我骑过去,把车停好,从人群里走进去。

蒋桂香看见我,哭声停了一下,然后更响了:“晨曦啊,你行行好,存折你拿着,房产证给我,那是程磊他爸留下的……”

我蹲下来,平视她。她脸上泪一道汗一道,紫红棉袄的扣子绷开了一颗。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