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个月,没人修。

我摸黑上楼,快到门口时,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那儿。

脚边放着两瓶茅台,一个纸袋。

是许婉莹。

九个月前,她在民政局门口把离婚协议甩给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她爸从镇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第五天。

“皓轩,”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有点抖,“我们复婚吧。”楼道灯突然亮了。

茅台瓶子反着光,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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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许婉莹是二〇一七年结的婚。

那时候我二十六,她二十四,我在镇上开着一间建材店,四十来个平方,卖水泥黄沙瓷砖,也接些零碎装修活儿。

店不大,生意不差。

镇上谁家盖房、翻修,买材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这儿。

原因明摆着。我岳父许兴国是镇长。

当初媒人给我介绍的时候,我压根没敢想。

我一个从村里出来、高中都没读完的,能在镇上站住脚已经不容易,娶镇长的闺女?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可许婉莹还真就看上我了。

她那时候在县医院当护士,周末回来一趟,穿件白大褂,扎着马尾,走路带风,跟镇上那些姑娘不一样。

我记得第一次去她家吃饭,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

借了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拎了两瓶酒一条烟。

进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许兴国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夹着烟,打量了我半天。

那目光像在审人,从头顶看到脚底。

最后他说了句:“小何,人踏实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许兴国选我,就是看我踏实。

用魏玉萍的话说,“闺女嫁个老实人,不受气。”许婉莹那时候也跟我说过,她就想找个靠得住的,不用多有钱,本本分分过日子就行。

这话我记了好几年。

结婚的时候,彩礼我没少给,八万八。

许家也没亏待,陪嫁一辆小轿车,十八万现金。

婚房在镇东头,一百二十平,三楼,采光好。

首付是许家出的,月供我来还。

装修是我自己找人弄的,材料从店里拿,前前后后搭进去七八万。

那几个月我瘦了一圈,可心里高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几年,我真是把许家当自己家。

许兴国爱喝两口,我每次去不空手,至少两瓶好酒,有时候是剑南春,有时候是洋河。

魏玉萍腰不好,我托人从省城买理疗仪,两千多一台,眼都没眨。

逢年过节,鸡鸭鱼肉往家搬,连许婉莹她姥爷的轮椅都是我推着去街上修的,换了两个轴承,上了遍油,推起来一点声儿没有。

许婉莹那会儿对我也挺好。

晚上回家给我留饭,冬天把我棉鞋放暖气片上烘着,我感冒了她半夜起来倒水找药。

就是脾气有点急,动不动嫌我不会说话,不懂人情世故。

有一回我请她同事吃饭,席间说了句“你们医院效益不错吧”,她回来跟我吵了一架,说这话不该问。

还有一回店里进货,资金周转不开,差三万块钱。

我跟许婉莹商量,她二话没说,从卡里转了三万过来,还跟我一块去银行办的。

路上她跟我说:“何皓轩,你好好干,咱日子不会差。”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能过一辈子。

许兴国是二〇二一年秋天退的。

五十六,按说还能再干一届,可上面有政策,年龄到线的正职一律转岗。

他从镇长变成了县人大一个工作委员会的副主任,还是正科级,但手里没了实权。

宣布那天晚上,我陪许兴国喝了半斤酒。

他拍着我肩膀说:“小何,以后镇上那些人,你自己处。该走动走动,别断了。”

我说:“爸,您放心。”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当时没咂摸出来。

02

许兴国退下来之后的头一个月,店里生意看着还行。

账上的流水跟往常差不太多,我心里还踏实些,觉得那些担心是多余的。

可到了第二个月,明显就不对了。

以前老主顾都是一个电话打过来,我这边派车送过去,连合同都不用签,月底结账。

现在呢,人家要么拖着,要么干脆不来了。

我去镇上那个新开的工地跑业务。

包工头姓马,跟我称兄道弟好几年,逢年过节一块喝酒。

这回他拍着我肩膀说:“何老板,这次材料统一采购,上面定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面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我说:“马哥,以前不都是我供的?”

他压低声音:“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新来的王镇长,人家有自己的人。你懂的。”

我懂。可懂了又能怎样。

供货商那头也开始催款。

以前都是月底结账,现在改成了一周结,还得先款后货。

我给一个合作五年的水泥厂打电话,对方支支吾吾,说“公司政策调整”。

我打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那边直接不接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许婉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把情况说了。她头也没抬:“那你不会找找别人?”

我说:“这些年都是靠你爸的关系,镇上就这几家,别人插不进去。”

她突然抬起头,脸色不好看:“何皓轩,你这话什么意思?店是你自己开的,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实际情况。”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那段时间,许婉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跟同事吃饭。

以前她回来会问我吃了没,现在进门直接进卧室,门一关就是半宿。

我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等她,等到十点、十一点,桌上饭菜凉透了,她才回来。

有一回她洗澡,手机落在客厅。

我听到有电话进来,备注写着“爸”。

我没接。

等她出来,我说你爸打电话了。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转身去了阳台。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阳台上压着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说了好久,得有二十来分钟。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许婉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通电话。

她爸说了什么?

为什么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许婉莹没动。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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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兴国退下来第五天,许婉莹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我面前。

那天中午我刚从店里回来,灰头土脸的,手上还沾着水泥灰。她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何皓轩,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

她把信封推过来,里面是打印好的协议书,三页纸,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

房子归她。

存款二十八万,给我六万。

建材店的存货和那辆旧面包车归我。

“为什么?”我问。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说:“没感情了。”

我说:“没感情了?昨天晚上你还给我盛饭。”

她没接话。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嘴角是往上撇的:“你那个店,离了我爸什么都不是。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半天没喘上气。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候的照片,她穿着白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挺傻。

我说我不签。

她站起来,拿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七点坐到凌晨两点。

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书,我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

三年了,我掏心掏肺地对她,对她家里人,怎么她爸一退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我去了岳父家。

许兴国坐在客厅里看报纸,魏玉萍给我倒了杯水,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

许兴国始终没抬头,报纸翻了一页又一页。

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没人让我坐。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口上。

走的时候,魏玉萍送到门口,说:“小何,你也别怪婉莹。女人嘛,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没回头。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沉,像腿上绑了沙袋。

04

我父母从乡下赶来了。

我妈蒋月琴一进门就抹眼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块手帕,一会儿擦眼睛一会儿擤鼻子。

我爸何建国坐在旁边,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妈说:“是不是咱哪里做得不好?要不咱去给人家道个歉?”

我爸把烟掐了:“道什么歉?人家铁了心要离,你跪下来也没用。”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咱皓轩哪点不好?这些年对他们家……”

我爸没让她说下去。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年轻时候也受过委屈,可他从来不跟我说。他这辈子就教我一句话,人活着得有骨气。

我找了许婉莹三次。

第一次她在医院值班,隔着护士站的台子跟我说“别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塞在帽子里,口罩拉到下巴上,脸色不太好。

第二次我去她家,敲门敲了十分钟,没开。

第三次我在她家楼下等到晚上十点,天挺冷的,我缩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她回来了,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开我上楼。

我注意到她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可她还是走了。

签协议那天在民政局门口。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签完字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着头说了句:“店里的货你拉走吧,我不要。”

我说:“好。”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一次头也没回。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一家早餐店后面。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一股子油烟味。

我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烟抽到一半,我蹲了下来,蹲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

搬走那天,我雇了辆小货车。

建材店的卷帘门拉到底,锁上。

面包车里塞满了瓷砖和水泥,后视镜里那栋我住了三年的楼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车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还有那张离婚协议书。

我把它叠好,塞进手套箱里。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儿啊,回家吧。”

我说:“妈,我不回去。我还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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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县城租了间房,月租六百,一室一厅,客厅小得转不开身。

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四家共用。

头一个月,我什么活儿都接。

刷墙、铺地砖、改水电,以前当老板的时候这些活都是指挥别人干,现在我自个儿上。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收工。

有时候干到半夜,就在工地铺几张纸壳子睡一觉。

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二斤,皮带往里多扣了两个眼。

可手艺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我干活实在,不偷工减料,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有个姓彭的老板,在县城开了家酒店,让我给他翻新一层楼的卫生间。

我干了二十天,他挺满意,又给我介绍了两家。

离婚后第九个月,我租了间小门面,挂了个招牌,还是卖建材,顺带接装修的活。

生意不算大,但够活。

店里进了批新样品,瓷砖、地板、卫浴,摆得整整齐齐。

我又招了两个工人,一个瓦工一个水电工,都是实在人,干活不藏奸。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对账。

外面下着小雨,店里没什么客人。

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县人大常委会任命许兴国同志为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把那条新闻点开,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许兴国坐在主席台上,头发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黑了不少,大概是染的,西装笔挺,面前摆着桌牌。

下面有行小字介绍他的履历。

原任某镇镇长,后任县人大某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现调任副县长。

我放下手机,继续对账。

可账上的数字全成了乱码,怎么也对不上。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

店里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水壶浇了浇,水从盆底渗出来,淌了一桌子。

傍晚我收了工,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拎着往回走。

天有点阴,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在半空翻了个个儿。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影。

脚边放着两瓶酒,红色的盒子,茅台。

旁边还有一个纸袋。

我走近了。那人站起来。米色风衣,头发扎着,脸上堆着笑。

许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