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重阳节,广西钦州,33℃。
这个温度放在北方是夏天,放在十月的钦州,官方说法叫“暑气未消”。37岁的潘某某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跟着5名家人上了九牛岭。祖坟在山上,他从小走到大,按理说这条路不该出问题。
问题出在,他已经两年没上来过了。
两年,在人的时间感里不算什么。但在南方的野山里,两年足够让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被灌木和藤蔓吞得干干净净。
六个人在山上转了一阵,连坟头在哪个山头都拿不准,决定分头找,找到再汇合。下午两点多,其他人陆续回到了汇合点,潘某某没来。
到10月21日新京报发稿时,失联已近三天。
当地一名熟悉情况的基层工作人员说的话很具体:潘某某37岁,家里有两个小孩,本身有低血糖的毛病。平时很少人上九牛岭,灌木丛太茂盛了。每天约八九十人上山搜,一遍一遍地过。
很多人把“低血糖”当成一个小毛病。
平常日子里确实如此,吃块糖,坐下来缓几分钟,就能过去。但在十月的钦州,在三十多度的闷热山岭上,这个“小毛病”被放大到了另一个量级。
广西气象台10月18日的实况摆在那里:钦州站点实测33℃,全区大部最高温31到34℃,没有冷空气过境,正午的山里闷得像蒸笼。
中等以上强度的登山本身就容易诱发低血糖,高温加速脱水,体力消耗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心慌、手抖、出冷汗、头晕,这些症状一旦在陡坡上发作,摔倒的概率是成倍往上翻的。
家人应该给他带了面包和矿泉水,但面包和水解决不了低血糖最要命的那一下。低血糖急性发作时,身体需要的是能在几分钟内把血糖拉起来的东西,糖块、葡萄糖片、含糖饮料。
面包的作用是等血糖升上去之后防止它再掉下来,它救不了眼前那阵突如其来的虚脱。
同村人晒出的聊天记录拼出了一条很具体的轨迹。
上午九点多开始发消息,十一点五十分发了第一个定位,语音里已经喘得厉害,语气明显不对了。下午一点十五分,最后一个定位发出来,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本地人翻译出来的大意是:越走越深,满山都是刺,往上走也难,往下走也难,天热得要命,没带水,渴得不行。
截至发稿时,其确切含义尚未获得家属或警方的确认。
一个低血糖的人在33℃的山里钻了几个小时,水在耗尽,体力在往下走。到那个点上,他的身体和那片山一起,把出口收窄到了一个非常小的范围里。
“祖坟山”这三个字容易让人以为那是一座有路可循的后山。九牛岭不是。
它是花岗岩山,钦北区大垌镇平山村一带的九牛岭,公开可查的记录里挂着花岗岩矿项目、采石场、弃土场临时用地。这意味着这片山不是静止的。
采矿、弃土、雨水冲刷,每一样都在改变地表,红壤被冲出一道道坑洼,坡陡沟深,浮土下面可能空,也可能实,脚踩上去之前谁也说不准。
村里的老人说得很直白:平时压根没人上这座山。灌木藤蔓疯长,草比人高,密得不透风。人一脚踩进去,前后左右都是绿墙,转个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山头到山脚,沟壑、低洼、水坑一个接一个,底下全是烂泥碎石。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往山下走两三公里才能见到公路和村子。
当地村民有一种猜测:潘某某可能是想抄一段近路下山,踩在了刚下过雨的松软土坡上。九牛岭很多地方是直上直下的土坡,表面长满杂草,看着结实,一踩就塌。
如果滑进落差大的沟谷里,人被杂草一盖,搜救队从三米外走过去都未必看得见。
“熟悉地形”这四个字,在这样一片山里是要打折扣的。你熟悉的是两年前那条路,路可能已经没了,坡可能已经塌了,灌木可能已经把一切可以辨认的参照物都吞掉了。
重阳扫墓,一家人上山,分头找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六个人散开,各找各的,效率高。
但这个“正常”底下垫着一个隐藏的前提:环境允许你犯错。走散了可以打电话,发个定位,原路返回,最坏的结果是多花半个小时。
在九牛岭这种地方,前提不成立。视线只有一两米,声音被植被吞掉,信号时断时续,方向偏了之后回头找路的难度比往前走更大。
潘某某不是没有尝试联系,他发了定位,发了语音,说明他一直在试图让别人找到自己。但定位在山里的精度是打折的,语音里描述的“上下都难”是一个只有身临其境才能量出距离的困境。
等家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沿着他的方向找过去的时候,只在一处老墓前看到了祭拜过的痕迹,周围的灌木密密麻麻,看不出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参与搜救的当地人说得很实在:每天八九十人上山,一遍一遍地过,山太大,植被太密,人钻进去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
这不是在替搜救找理由,是在描述一个物理事实。灌木比人高,搜救人员的视线只有眼前一两米。陡坡和沟壑遍布,搜救队自己也要承担滑坠的风险。
手机信号不可靠,定位精度本身就有限。
一个人如果摔进了沟谷,或者被卡在灌木根部的缝隙里,从旁边走过去都看不见。一百个人散进一片疯长的野山,每个人能覆盖的面积极其有限,效率不是由人数线性决定的。
今年10月18日同一天,广东佛山西樵镇也有5名成人和5名儿童在未开发山林里迷路。
救援通报的描述跟九牛岭如出一辙:未开发、未管护、灌木丛生、地势落差大,“很多地方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我们一边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
救援人员早早听见了呼喊、看见了灯光,双方却隔着深壑断崖,只能绕着山头迂回,七个小时才把人带出来。
天津蓟州蓝天救援队队长的说法更直接:“夜里在野山上找人,太难了。没有路线,山上信号也不好,联系不上人,连个准确点位都没有”。
九牛岭的搜救还在继续,那片灌木丛里的可能性在一点一点变窄,但还没有窄到零。
重阳扫墓跟日常爬山有一个根本的区别:目标不明确。
平时爬山,你知道山顶在哪,路在哪,走到哪儿算哪儿,找祖坟不一样。
在一片两年没人来过的野山上,坟头可能被灌木完全盖住,可能被雨水冲下来的泥土埋了一半,也可能就在你前面三米远的地方,但被藤蔓挡得严严实实,你就是看不见。
六个人散开找,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记忆去对一片已经变了的山地。每个人都在找,每个人都在偏离,每个人都在往更深的地方走。
如果六个人一起走,一个人的记忆出了偏差,另一个人可能还记得准。一个人体力撑不住了,旁边有人能拉一把。一个人低血糖发作了,旁边有人能递一块糖,分头走把这些可能性全拆散了。
一个人在一个容错率接近于零的环境里,身上还带着一个随时可能让体力断线的身体条件,这就是最不该被单独放出去的那种情况。
家人应该给他带了面包和矿泉水。这是正常人的正常思维:上山要带吃的喝的。
但低血糖的人进山,需要的不只是“吃的喝的”。低血糖急性发作的时候,身体需要的是能在几分钟内迅速把血糖拉起来的东西。
面包的主要成分是淀粉,消化吸收需要时间,它解决不了“突然手抖、出冷汗、站不稳”那一阵急症。矿泉水更直接,它不升糖,它只补水。
真正应该装进口袋的东西是糖块、葡萄糖片、含糖饮料,体积小、见效快、不用消化。这些东西在平常日子里不金贵,但在33℃的野山上,它们就是一条命和一场搜救之间的分界线。
一个正常家庭在重阳节上山扫墓,带面包和矿泉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问题在于,低血糖这个“老毛病”在平时太温顺了,温顺到所有人都觉得它不是个事。
它平时确实不是个事,吃块糖就过去了。但在33℃、没水、迷路、体力耗尽这几个条件叠在一起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老毛病”了,它是一根能压垮骆驼的稻草。
这件事里没有离奇的情节,没有阴谋论的空间。
一个本地人,在一片从小走到大的祖坟山上,因为两年没来、路没了、33℃的高温、身上带着低血糖、水没撑住、分头走散了,一步一步走进了灌木深处。
重阳祭祖是传统,一家人上山分头找坟,在很多地方都是常态。
但这件事留下的东西很具体:在一片几年没有认真走过的野山里,“分头行动”的成本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高。
尤其是当同行的人里有低血糖、有旧伤、有任何一个让身体容错空间变窄的条件时,绑在一起走,比各自找路要稳。
带够水,带点能快速升糖的东西,别让手机离开手,别让任何一个人单独钻进灌木丛。走常走的成熟路径,别为了省几分钟往野地里切。
如果真走散了,待在原地保存体力,比盲目往深处找路要安全。进山之前看一眼天气,33℃的山里和25℃的山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消耗速度。
潘某某家里有两个孩子在等一个结果,那片山还在搜,人还没找到。山不认“熟悉”,它只认你这一次带了多少水、穿了什么鞋、身边有没有人。
你老家扫墓的地方,是走熟了的山路,还是也像九牛岭这样,几年不去路就没了?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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