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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三天没睡踏实了。

不是公司的事。新厂房验收、年终账目、几个合作商催着签字,这些事忙起来反倒让人安静。真正让我坐立不安的,是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名字。

赵敏。

那天上午,孙涛把咖啡放在桌角,见我半天没翻文件,便问:“陈总,您是不是有事?”

我看着窗外的高架,车流挤在灰白的天底下,忽然说:“查个人。”

他拿出笔记本。

“赵敏,四十七岁。查她现在住哪儿,做什么,身边有没有孩子。别惊动她,也别把事情闹大。”

孙涛停了一下,才问:“需要查到什么程度?”

“我说的这些,够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离婚二十年了,忽然查前妻的近况,像是老房子拆了以后,才想起去找门牌号。

那段婚姻结束得很快。手续办完的那天,赵敏没哭,只把戒指放在桌上,说以后各过各的。我那时年轻,刚接手一家小家具厂,总觉得只要有钱,什么都能重新来过。

后来我确实有了钱,也把公司做成了中型企业。只是有些人,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

不到五个小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孙涛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工牌。

“查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纸袋放到桌上,先把工牌递给我。

工牌上的名字是赵航,职位写着实习生,入职日期竟然比今天的调查早了两个月。

我抬头看他。

孙涛喉结动了一下,翻出纸袋里的旧相片,声音发紧:“总裁,前妻生下了四胞胎,那几个孩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屋里空调吹得很足,我却觉得后颈发热。

相片里,四个孩子挨在一起,年纪看着差不多。最右边那个男孩眉眼压得很低,和我二十多岁时的样子,像从同一张脸上拓下来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马上去碰。

“赵航在哪个部门?”

“就在咱们公司,销售资料组。”

工牌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已经用过一阵子。那两个多月,他每天从办公楼门口走进来,离我的办公室不过几层楼。

我盯着纸袋里另外几张资料,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放稳的木板。

“还有三个呢?”

“一个叫赵岚,具体工作还在查。另两个……暂时没有确认。”

我把工牌扣在桌面上,问:“赵敏知道赵航在这里吗?”

孙涛摇头。

窗外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声,一声一声,拖得很长。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离开时也带着一个旧皮箱,站在楼道里看了我一眼。

那时我没追出去。

这一次,我拿起了车钥匙。

01

赵敏的早餐摊在老城区菜市场外面。

我到的时候,天刚亮。雨下过一阵,路边积着薄薄的水,三轮车轮子碾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包子笼屉冒着白气,豆浆桶边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些,头发剪到耳下,额角添了几根白发。

二十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我。

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油锅里的葱花噼啪响着。她看了我两秒,没问我怎么来,只把一笼包子挪到旁边。

“吃什么?”

我站在摊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叫赵敏,太生分。叫以前的名字,又像在占便宜。

“豆浆,两个包子。”

她低头装豆浆,动作利落。纸杯外壁很快沁出热气,烫得我掌心发麻。

“多少钱?”

“八块。”

我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她抬眼看我,把零钱推回来。

“没有整的,扫码。”

旁边有人端着碗催她,她侧身让开,手上沾了点面粉。那些年她也是这样,一边做饭,一边记账,一边催我别把袜子乱丢。

我把豆浆放到一边,问:“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

“换过几个地方,最近才稳定。”

“一个人?”

她把蒸笼盖好,没看我。

“你不是查清楚了吗?”

这句话不重,却让我没法接。

市场门口有个年轻姑娘拎着菜走过来,二十岁左右,长发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色外套。她走到摊前,先接过赵敏递来的零钱,再把装好的包子往里挪。

“妈,今天要不要早点收?”

赵敏嗯了一声。

姑娘这才看见我。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住,随后往赵敏身前站了半步。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她是?”

赵敏把夹子放进盆里。

“赵岚,我女儿。”

赵岚没叫人,只说:“您挡着客人了。”

我让开一些。她接过旁边客人递来的零钱,低头数着,手指纤细,眉眼却和赵敏很像。那一瞬间,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面前的豆浆突然没了热气。

不一会儿,赵航从市场里面出来。

他穿着公司发的浅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袋青菜。看到我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像普通实习生那样赶紧问好。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把青菜放在摊车下面。

那张脸近看更像我。鼻梁、下颌,还有看人时略微眯起的眼睛,几乎让我不敢多看。

我先开了口:“你叫赵航?”

“嗯。”

“在哪儿上班?”

“陈氏家居。”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喉咙有些干:“做得还习惯吗?”

“还行。”

赵岚抬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赵航却把青菜袋口系紧,转身去搬一箱矿泉水。

三句话说完,没人再接。摊前有客人来买油条,赵敏低头装袋,赵岚挡在她旁边,赵航则把一箱水放到墙根。

他们配合得很熟,像一套用了很多年的旧家具,哪里有磕碰,谁都知道该扶哪一角。

我看着赵敏,问:“孩子们都跟你一起长大?”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来就是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比从前沉,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的软意。

“陈建国,孩子已经长大了。”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把钝刀,没割破,却一直压着。

“我想见见他们。”

“见过了。”

“赵航在我公司,不算见。”

赵敏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下来,蒸汽扑到她脸上。她转身拿抹布擦桌,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他的事。”

我往前一步:“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赵岚猛地抬头,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捏得沙沙作响。

“您现在问这个,有用吗?”

赵敏把抹布放进水盆,接过话:“赵岚。”

赵岚闭了嘴,却没有退开。

那一刻我才发现,她一直站在赵敏和我之间。不是怕我动手,也不是要吵架,只是不愿让我再靠近。

我忽然想起孙涛说的那句话,四个孩子。

“赵敏,除了他们两个,还有没有……”

“收摊了。”

她打断我,动作快了起来。包子笼、豆浆桶、纸袋,一件件往车里收,连看都不再看我。

“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

旁边的客人朝这边看过来,赵航走到摊车前,把遮雨布往下拽了拽。布边落在我面前,挡住了半边视线。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客气。

“陈总,借过。”

我侧身让开。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身上有很淡的木屑味,和公司仓库里堆久了的板材一个味道。我想叫住他,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

赵敏收好东西,推车往巷子里走。

我跟了两步,她没有回头。

“别再来了。”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她说完,推车拐过墙角。赵岚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防备,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赵航没有回头。

我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杯底已经凉了,甜味变得发腻。

回公司前,我去了趟银行,取了一叠现金。坐进车里后,却没有带上楼。

这些年我习惯用钱解决问题。工厂缺设备就买,客户要退货就赔,员工家里有急事就先垫上。可赵敏刚才的眼神告诉我,这次未必能用同样的办法。

手机响了,是孙涛。

“陈总,您去哪儿了?”

“我去见了赵敏。”

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怎么说?”

我看着车窗外卖早餐的人群,低声说:“让我别再去。”

挂断电话,我把现金放回皮夹。

车里的暖风开得太大,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抬手擦开一块,远处正好有辆公交车驶过,车身广告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一行大字。

家,不能只认一个门。

02

赵航进公司第二个月,已经把销售资料组的活做得很顺。

他不抢功,也不躲事。客户临时改尺寸,他能在十分钟内把报价和库存重新核一遍;仓库送错板材,他不会当着人的面争,只把单据拿回来,逐项圈出问题。

组长老吴夸过他几次,赵航只说:“按流程做的。”

我在走廊尽头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片刻。

孙涛说他像一台调得很准的机器,放在哪里都能运转。可我看着他,总觉得那层平静不是天生的。

他从不进我的办公室。

部门开会时,我让人给他加一把椅子,他会把椅子推回原处,说站后面就行。食堂里碰见,他端着餐盘绕到另一边,仿佛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张桌子,而是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我让孙涛把他调到总裁办帮忙,理由是熟悉产品。

赵航收到通知后,第二天就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调岗单,语气不急不缓。

“陈总,我不申请调岗。”

“总裁办接触的资料更多,对你有好处。”

“销售资料组也能学东西。”

“这是公司安排。”

“那我辞职。”

他说得很快,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没有半点赌气的样子。

我靠在椅背上:“你一个实习生,没必要把话说死。”

“我只是想按自己的岗位做事。”

屋里很安静,桌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会先问能不能加工资,或者琢磨调岗以后能不能转正。

赵航没有。

我忽然问:“你对公司很熟?”

“做资料,自然要熟产品。”

“我说的是公司。”

他把调岗单折好,放回文件夹。

“陈氏家居的创业史,网上能查到。”

语气平淡,像早已准备过答案。

我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要走时,桌上的一摞旧目录被风吹落,纸张散到地上。他蹲下来帮我捡,动作忽然停住。

其中一本是二十年前的产品册,封面边角已经卷了。

赵航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木纹样式说:“这批板材不是南方厂出的。”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编号前三位不一样。南方厂当年用的是七二一,这本上面是七一三。”

他说完,把目录合上,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心里起了一点不舒服。那是公司最早的一批产品,连现在的老员工都未必记得清楚。我自己也只记得几个大概。

“你查过?”

“产品资料里有。”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看的。”

他说完便走了。

门合上以后,我把那本目录翻到最后。纸页泛黄,印刷字有些模糊,底下还留着当年的手写备注。

赵航知道得太多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我先觉得荒唐。一个刚进公司的实习生,认真一点,多看几份资料,并不算什么异常。可他对我的创业经历熟悉得过了头。

他知道公司第一批产品的编号,知道旧厂房所在的街道,甚至知道那年我们曾经把一批柜门退回重做。

这些内容,网上未必找得到。

下午,我去销售资料组看他。

办公区里只有键盘声和打印机转动的咔哒声。赵航坐在最里面,桌上摊着几份旧档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见我进来,立刻合上文件夹。

“陈总。”

“看什么呢?”

“二十年前的产品档案。”

“现在的订单用不上那些。”

“老客户有时会问旧款,我想先熟悉。”

他说得有理有据,我却没有离开。

“你对以前的事很感兴趣?”

赵航抬眼看我。

“做家居的,不看以前,怎么知道现在改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那一瞬间的神情,和我记忆里年轻时的自己重叠起来。不是长相,而是那种不肯把话说透的劲儿。

我把视线移开,落到他桌角。

那里压着一张手写清单,写着几个产品编号,还有旧厂房、仓库、第一间门店等字样。字迹很工整,像是专门整理过。

“谁让你查这些?”

“没人。”

“赵航。”

他没有应声,只把清单收进抽屉。

“陈总,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还得做完这批资料。”

口气仍旧客气,却明显是在送客。

我离开资料组,叫孙涛到楼梯间。

“查一下公司早期档案,尤其是人员和门店资料。别惊动别人。”

孙涛问:“查哪一部分?”

“从公司成立那一年开始。”

公司最早那几年,办公地点换过两次,员工也走了不少。档案室里堆着成箱的旧文件,灰尘落在封面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旧日子。

傍晚,孙涛抱来三箱资料。

我亲自翻了两个小时,产品册、租赁合同、供货单都在,唯独一份人员通讯录缺了。

那是公司成立初期的第一本通讯录,封皮上的编号和前后档案连得上,中间却少了一册。

我问档案员:“这本谁借走了?”

对方翻了借阅记录,摇头说:“没有登记。”

“会不会放错地方?”

“我们找过两遍,没找到。”

孙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把缺口处的灰尘擦开,书架木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像那本册子曾经被硬生生抽走过。

“公司里谁能接触到这些?”

“档案室、行政,还有老员工。”

“赵航呢?”

孙涛愣了一下。

“他只是资料组实习生,按规定接触不到档案室。”

我没有再问。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楼下的灯牌一盏盏亮起来,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角的纹路比早上更深。

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别查过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随后把短信删掉。

可删掉以后,赵航在早餐摊前看我的眼神,赵岚挡在赵敏身前的动作,还有那本缺失的通讯录,全挤在脑子里,怎么也散不开。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赵航来公司,也许不是因为一份普通的实习。

03

我第二天又去了赵敏的早餐摊。

这次没有带孙涛,也没让司机跟着。车停在两条街外,我一个人走过去,手里只拿了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公司给赵航的实习补贴单。

赵敏正在收摊,笼屉里还剩六个包子。她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说过,别再来了。”

“我想问清楚几件事。”

“我没时间。”

她把包子夹进塑料袋,动作又快又重。赵岚站在旁边收钱,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文件袋放到摊车上。

“这是赵航的补贴,他不肯领,说按规定办。你拿着。”

赵敏看也没看,推了回来。

“他的事,他自己处理。”

“我不是来送钱的。”

“你每次来,带的东西都和钱有关。”

她说得很平静,反倒让我接不上话。

我看着她身后的旧楼。楼道墙面贴满小广告,窗户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这里不像我住的地方,连空气都带着油烟和潮气。

“那四个孩子,都是你生的?”

赵敏手里的夹子停了。

赵岚抬起头,神情变了变。

“你查到这些,还来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

她把最后一笼包子盖上,盖子边缘磕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

一个字落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盯着她:“四个?”

“嗯。”

“他们现在在哪儿?”

赵敏转身去拧豆浆桶的盖子。

“各有各的日子。”

“另外两个呢?”

她终于看向我。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被问得胸口发闷:“我是他们的父亲。”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怔住了。

赵敏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算不上笑。

“二十年没尽过一天责任,现在凭一句话,就想把人都叫回来?”

“我可以补偿。”

“别用钱买答案。”

她声音不高,摊前却忽然没人说话。远处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水洼,泥水溅到路边。

我压低声音:“你到底把他们送到哪里去了?”

赵敏的脸色一下变了。

赵岚朝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请你回去。”

她身上还穿着律所实习的白衬衣,袖口沾了一点面粉,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串钥匙。

我看向她:“我只是想见孩子。”

“他们不一定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才想起他们。”

赵航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纸箱。他看见我们,先把纸箱放下,再走到摊车旁。

“陈总。”

“赵航,你知道另外两个在哪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赵敏一眼。

那一眼很短,赵敏却像听懂了什么,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和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不是。”

他说得平静。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赵航把纸箱搬到墙边,拍掉掌心的灰。

“意思就是,别问我。”

这句话比赵敏的拒绝更硬。

我想追问,赵敏已经把豆浆桶抬上了三轮车。她的手背青筋清楚,抬得很吃力,却没有让赵岚帮忙。

我伸手过去:“我来。”

她立刻避开。

“不用。”

豆浆桶落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桶盖没有扣好,热气从边缘冒出来,带着豆香,也带着一点焦糊味。

“赵敏,四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说:“你自己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

说完,她推着车离开。

赵岚跟在旁边,赵航走在最后。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

“别再拿钱来。”

“那我拿什么?”

他抬眼看我,神情仍旧平静。

“先想清楚,你想找的是孩子,还是想证明自己没错。”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们拐进巷子,才发现手里的文件袋被我捏出了褶皱。

回到车上,我给孙涛打电话。

“查另外两个孩子。”

“陈总,查到什么程度?”

“出生记录,成长经历,现在住在哪里。别让赵敏知道。”

话说出口,我又补了一句。

“不要打扰他们。”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明白。”

我挂断电话,车窗外的早餐摊已经看不见了,只剩油烟贴在灰色的天幕下,散得很慢。

04

孙涛用了三天,才把两份亲缘鉴定安排好。

地点在一家私人检测机构,门面不大,楼梯扶手上落着细灰。赵敏一开始不肯来,是赵岚陪她走进门的。

我在走廊里等着。

赵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只纸杯。赵敏没有坐,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车。

“陈建国。”她开口,“结果出来以后,不许公开。”

“我知道。”

“也别去公司找赵航。”

“他在我的公司。”

“那是他的工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要因为血缘,就把他的生活搅乱。”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答应得很快,心里却已经开始想象另一种场面。赵航叫我父亲,赵岚站在旁边,赵敏终于肯把这些年说清楚。

我知道这想象来得不合时宜,却压不住。

采样结束后,赵岚把纸杯放回窗台。

“你不用高兴得太早。”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以后呢?”

她问得直接。

我看着她的脸,很多话到了嘴边,最后只说:“以后再说。”

结果在下午出来。

孙涛把文件送进办公室时,天刚下过雨。纸袋封口完好,他站在桌前,没有马上递给我。

“陈总,两份都确认了。”

我拆开文件袋。

结论一栏写得很清楚,赵岚与赵航,均与我存在亲子关系。

那几个字并不长,我却看了很久。指腹压在纸边,纸张被压出一道浅痕。

我有两个孩子。

不,是四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先热了一下。二十年空出来的位置,像突然有人推开门,风灌进来,连灰尘都被吹得乱飞。

我拿起手机,给赵敏打过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

“结果出来了。”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赵岚告诉我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群。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头没有回应。

我声音高了些:“赵敏,你把孩子藏了二十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现在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电话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注意?两个亲生孩子就在我身边,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我能养他们,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他们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也还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忽然听见自己呼吸很重,像站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刚才那点热意慢慢退下去,只剩一种被拒在门外的恼怒。

赵敏说:“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复杂的是你。”

“陈建国。”

“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该把他们藏起来。”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孙涛还站在桌旁,低头看着文件袋,没有插话。

我让他通知赵岚过来。

半小时后,赵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帆布包。她没有坐,只站在门边。

“你找我?”

“你知道鉴定结果了吗?”

“知道。”

“你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说。”

“这是她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一起决定的?”

赵岚看着我,眼神很冷。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对你来说有,对我们来说没有。”

我把鉴定结果放到桌上。

“我想弥补。”

“你准备怎么弥补?”

“先给你们安排住处,补上这些年的费用。”

“我们不缺住处。”

“赵航在公司只是实习生,他可以直接转正。”

“他不需要。”

“你提前毕业,实习工资也不高。”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提。

“也不需要。”

我第一次被人连续拒绝到这个程度,语气不免重了。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赵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句话已经到了边上。

赵敏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说。”

赵岚回头看她,眼里有压着的火。

“他应该知道。”

“现在不能说。”

我站起来:“到底是什么不能说?”

赵敏没有回答。

赵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脸偏到一边。

我越看越觉得,这些年有一件事被她们共同挡着。那件事和孩子有关,也和我有关,可她们宁愿承受我的质问,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赵敏,你把我当什么?”

她抬眼。

“陌生人。”

两个字很轻,却落得很稳。

我手边的纸杯被碰倒,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那份鉴定结果上。墨迹没有化开,白纸上的结论依旧清楚。

赵岚走到门口时,停下说:“别公开结果。”

“我不会。”

“也别用这件事逼我妈。”

“她也有责任。”

赵岚回头看我。

“她已经承担够多了。”

门关上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两份鉴定锁进抽屉,又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到最后,眼睛有些酸,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眨眼。

赵航下班时从楼下经过,隔着玻璃门看见我。他没有进来,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门上贴着公司的安全提示。字很大,红色边框已经有些卷起。

请勿擅自进入。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它像是贴给我的。

05

第二天早上,赵敏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话很短,让我下午去她住的小区。不要带孙涛,也不要带文件,更不要带钱。

我按她说的到了。

小区楼下有几张旧石桌,雨水积在桌面凹处,晒干后留下一圈白印。赵敏坐在最边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坐吧。”

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她看着楼下晾衣杆,开口道:“孩子的事,我可以让你继续查。”

我侧过脸。

“真的?”

“但有条件。”

“你说。”

“别去问他们,也别把事情闹到外面。你只能通过孙涛查资料,找到人以后,先告诉我。”

“可以。”

“不能直接给钱。”

我皱了皱眉。

“如果他们需要呢?”

“先问他们要不要。”

我没立刻回答。

赵敏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钥匙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像很小的风铃。

“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查了。”

“我能做到。”

她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陈建国,你别把这件事当成一次补救。”

“那当成什么?”

“当成你欠他们一个答案。”

我心里一沉。

“我会找到他们。”

“找到以后,也别急着让他们叫你什么。”

她说完站起身,拎起旁边的菜袋,往楼道口走。走出几步后,她回头。

“赵航的工作,你别动。”

“我不会。”

“他要是离开公司,也由他自己决定。”

“我明白。”

赵敏点了下头,进了楼道。

我坐在长椅上,直到一片晾衣服的阴影落到脚面,才起身离开。

回公司后,我让孙涛继续查另外两个孩子。

他拿着资料进来时,神情比平日重。